十六年前,二十七岁的毛姐当然还不是这个美发店的老板。
她白天在店里打工给人做头发,晚上就去酒吧里做驻唱。
从她在我后脑勺偶尔飘过的歌声里,我很能想象她的实力。
她就是在那认识了十七岁的韩桐。
“酒吧的服务员其实很累,不是你能想到的累,但是她干得很拼,她说什么都想去考大学。”毛姐又点燃一根烟,“谁不知道那地方不适合女孩子工作,老板一开始也不想招她。倒不是体力活不行,很多客人看到有女服务员,就会动手动脚的,你懂吧,老板也怕惹麻烦。”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女孩子就是麻烦。可是麻烦的真的是女孩子本身吗,骚扰她的人不是麻烦吗?
那就躲,只能躲,所以洗头妹消失了,女服务员灭绝了,一只无形的手,就这样一点点抹去这些女性在社会上的痕迹,把她们埋起来。
“所以是你罩了韩桐?”我问。
毛姐笑得有一点点得意:“说不上罩着,这词太社会了,说是照顾吧,我跟老板打了招呼,那时候姐也算是有点小名气,很多人都专门来听我唱歌。”她的眼神泛起光亮,透着一种久远的深长的骄傲。
“那她为什么又不干了呢?”
“那年有个高三女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人强奸了,你知道吧?全市的中学都取消晚自习了,所有女孩的家长,晚上都把孩子看得紧紧的,不让出门。你说她还怎么出来?”
我心下一惊,圆上了。
“可是……”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毛姐深深吐出一口白烟:“你知道她在酒吧干的那几个月,赚了多少钱吗,六千多。”
毛姐伸出手指比了个“六”。
六千多,放在十六年前,真不是个小数字。
但是我更不明白了,既然已经有了一笔钱,还是不小的一笔钱,怎么还会?
指尖的烟头猛地红了一下,毛姐嗑掉一块残烬在另一只手的纸杯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她爸在外面欠了一笔账,不多不少,正好六千块钱。其实家里都知道她在外面偷偷打工,强奸女生那事发生之后,她爸妈想给她直接办退学,被她以命相逼拦了下来,可能从那时候起,她就有那种想法了。”
我脑子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女孩的声音:我家里说,女孩学历高没用,不好嫁人。
我瞬间涌起一丝愤怒:“她不用家里的钱还不行吗?”
毛姐显然小看了我的愤怒,露出戏谑的笑来:“她爸妈做小生意赔了钱,又生了儿子要养,你觉得韩桐不花钱就行了吗?她不花钱,可她值钱啊。她爸妈要她退学时,已经开始给她物色人家了。”
于是韩桐的最后一点希望,她藏在床底下的好不容易赚来的六千块钱,也被逼着交了出来,拿去填了爸爸的烂账。
她头顶上的最后一抔土,就这样轻轻地埋上了。
女孩,因为你是女孩,所以你不能,你不许,你不该,你没用,你这样不好……
无处不在的规训,无处不在的性化,就这么一拍一拍,一捧一捧,活埋掉了一个鲜活的女孩,活埋掉了无数鲜活的女孩。
毛姐吸掉了盒子里最后一根烟,找出手机,哗啦哗啦翻着相册:“我当时和她拍过一张照片,是用别人的数码相机拍的,我传到qq空间里了,我给你找找。”
我这才第一次看清,韩桐的样子。
“你确定这是她?”我惊讶地问。
毛姐反而比我还困惑,甚至带着点怒气:“这我怎么可能记错?”
是啊,那个烫着弯弯头发的女孩,那个笑起来嘴角有浅浅梨涡的女孩,那个被毛姐存在手机里十六年的女孩,她怎么可能记错?
世界上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看来,我只剩下了最后一块拼图。
7
回了北京,我又去了那家面馆。
姐还是很爽脆地招呼着我,我走了那么多天,她很难忍住不问一句:“干吗去了,好多天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我没急着点面,而是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看她的脸。
她惯常穿着紫色的衣服,带着那股淡淡的丁香花味,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只是皮肤没少女时那么紧了,脸色也是常年劳作积攒下的憔悴,五官却是没怎么变化的。
原来,她才是我要找的那最后一块拼图。
“啊,”我口气很平淡的,“回了趟平城。”
我说得就像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俩包子那么平常。
她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浅浅地笑着:“回家看看也好。”
我特意挑着离饭点不上不下的时间去,店里除了我,再没有别的客人。
来之前我犹豫了一天,反复思考权衡了很多,但还是觉得,我应该告诉她。
“姐,”我又叫她,“你一直都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叫我姐就行了,就是普通名字,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让我更不忍说下去。
但我还是决定要说,哪怕说得有些艰难:“其实我知道你叫什么,你没死,或者说,你没死成。”
说着,我把攥在手里许久的手机缓缓放到了桌上,屏幕上是那张我跟毛姐要来的合照。
难言的沉默开始在空空荡荡的面馆里蔓延。
经历过那些,韩桐的心理素质大概要比常人好上几倍吧,很快从震惊和犹疑中调整了神色。
也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她在我面前,就好像换了一个人:“我就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以前别人跟我说类似的话的时候,我根本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困惑。
现在我才明白,或许因为我的家庭,或许因为我的父母,或许因为我天生坚硬的性格,或许因为许许多多我成长环境中点点滴滴的小因素,让我成为了一个比韩桐幸运一些的女孩。
得益于这份幸存者偏差,才让我今天,有机会,有能力,看到她的故事,看到她从毁灭中重生的人生。
讽刺的是,那些东西明明就那么直白地摊开在这世界上,有些人却自觉戴上傲慢的滤镜,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没人说,便永远不会有改变。
“我可能没你想的那么有勇气,是的,我没死,我本不想死。”
或许打开煤气只是一时冲动的行为,她在抢救中清醒了过来,但其他三个人显然就没有这样的好运。后面的事情被警察保密了下来,外界只知道一家四口自杀身亡,却不知道殡仪馆的骨灰盒里,有一个是空的。
而她一个人,因为当时还不满十八岁而量刑较轻,加上狱中表现良好,她被提前释放。
赔上了一整个青春,却终于换回了自由。
我本来觉得取材自真实案例的故事,必然都是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但真实的生活往往都是离奇中夹杂着几分荒谬,荒谬中又夹杂着几分合理,合理中又夹杂着几分无奈的。
那些被丢在我们身上的土,终究会被一点点抖落,踩在脚下,总有一天,带我们走出这大坑。
我忽然又有点高兴,摘下帽子,调皮地给她展示我粉色的新头发:“知道我的头发是在哪做的吗?”
她先是有几分错愕,大概是粉色头发的冲击力着实不小,寻思了几秒才明白我的意思,不禁莞尔:“是她给你做的?”
“她现在也是老板了,我排不上号,不如你当年烫的好看。”我抓抓头发。
“好看!”她说,好像在肯定着当年的自己一样,“就要这样,才好看!”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