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南王二
一次漫不经心的同学聚会,让尘封三十五年的谋杀浮出水面,乱纹般的涟漪,荡漾起来,让人无所适从。
凶手的儿子与被害人的女儿,竟然一起寻找当年中秋,究竟发生了什么。
1
人生就是张只出不进的存折,随着余额渐少,心随之慌张。
为逃避如影相伴的压力,中年人喜欢各种聚会,无非借此暗中比较一下,看有没有人混得比自己还惨;如有,那就是最好的情绪价值。
今年的中秋,与国庆合一,于是拼盘出一个悠长假期。
我的初中同学里有好事者,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名曰中秋聚会,其实那天才是八月十四。
正是在这场聚会上,我遇到了她,和她身边那个若有若无、只有我能看见的清瘦少年,那就是三十五年前的我,这些年,一直没有走出那个月夜的我。
聚会上半场选在鸿宾楼,八点多,人基本到齐,但组织者,我们的班长富大贵却压着不让上菜,让大家玩命吃免费的花生米和萝卜干。
终于他等来一个电话。冲着电话那头点头哈腰后,他一溜小跑出门,显然是接人去了。
看着他的大肥屁股一颤一颤渐行渐远,我和他老婆罗金凤说,“老班长尚能饭否,没有漏交公粮吧。”
罗金凤半真半假地拿筷子戳了我几下,有点痛。
班长再次推门进来时,后面跟着一个明艳妇人,一见此人,全场如开锅的水,“大明星,原来班长望穿秋水的,是你呀。”
唯有我装作看不见来人,继续嚼着花生米,对罗金凤说,“原来是杜大脑袋。”
这个碎碎念引得杜鹃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大门开,你小子等着,一会儿找你算账。”
这个妇人,叫杜鹃,国内脸熟级影视演员,总之和我们这些无名之辈芸芸众生比起来,她算得上成功人士了。
当年,我是她的同桌,因为她是个国字脸,我就叫人家她杜大脑袋。
同样,因为我裤裆的扣子长年缺两粒,于是就被她回击叫大门开。
其实,我俩不该表现得这么亲切。
毕竟,我爸当年杀了她妈。
2
聚会下半场在一家量贩KTV。
终于熬到散场,杜鹃顾盼自雄地对我说,“大门开,跟我一起走。”
她声音大到同学基本听到了,富大贵还酸了一句,“天上人间诸景备,月圆人团圆,你俩一起走回去吧。”
富大贵媳妇听了,扯了他一把,“咋,你也想跟着人家走!”
其他同学也跟着起哄,但我知道,起哄的声越大,说明同学们心里越没底,不知道今晚我会遇见啥。
我爹当年的事,搁今天,至少能上半天热搜,在民间口头文学里,这事得有十几个版本,在广大群众里,脍炙人口。
也正是从那件事之后,杜鹃就离开我脚下这座小城。
弹指一挥间,三十五年了。
要不是大家知道她当了演员,而且时不时在某个剧里刷到她,估计没人会把这个半老徐娘和当年的杜大脑袋想到一块。
她不让我打车,扯着我的胳膊,非让我陪她走路。
北方的秋,下半夜已有凉意,十四的月亮,劈头盖脸打在人脸上,像盏审讯用的灯。
“大门开,有没有兴趣,和我联手调查一下三十五年前,你我父母的陈年旧案?”
杜鹃开门见山。
我不抽烟,往嘴里塞了颗话梅糖,这是刚从饭店前台果盘里顺的。
“别拿我开心了,我只是小报记者,连我儿子都瞧不起我,你是明星,何必找我。”
她衣领高耸,月光之下,国字脸的线条竟如刀砍斧凿,透着杀伐决断。
她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
“少废话,你爸的事,就算过了一百年,你该搞清楚还得搞清楚。”
这话让我无语了。
虽然三十五年不见,她显然挺了解我。
她突然停下,眼望前方被月亮照得斑斓不定的渭河,慢慢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随意地冲我甩了一下,
“这是医院的病历,确诊了,癌症。”
“你爸的?”我问。
她没有点头,也没摇头。自顾自地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
此情此景,使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妈的,这简直是出狗血韩剧呀。
3
三十五年前,这座城市里还没有这么多的水泥建筑和形形色色的人,那时只有几个工厂插花般,存在于大片的菜地或麦田里。
一到上班时间,街道上空无一人,不像现在早上十点,还有人穿着睡衣出来买早点。
我和杜鹃生活在一个工厂里,一座隶属于兵工系统的工厂。所以经常在穿工作服的工人里看到个把穿军装的人,那是部队派驻厂里的军代表。
后来,和平年代,北京的大领导说了,部队要忍耐,于是订单越来越少,军代表也都走了。于是,传说厂子要军转民了,人心浮动,人浮于事。
我的父亲老王,我的母亲老李,杜鹃的爸爸老杜,妈妈老陈,都是这座工厂的普通一员,只是我的父母是工人,杜鹃的父亲是工程师,妈妈是厂医院的医生。
杜鹃家来自一个遥远的大城市,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还是从我爸的人造革包上。
那上面用白字印了两个白字,上海,还有一个大楼的剪影。
这就是我最早见过的IP,可以让一个廉价的包,变得像那么回事。
我们两家,同一个门洞同一层的邻居,但我们家天天打鸡飞狗跳,她家就像没人居住。
我家主要是我妈打我爸。
我妈当工人前,是我们省武术队的运动员,据说一脚能踢到对手的下颌,那里迷走神经最丰富,一击就足以让人晕倒。
她有时急眼了,确实能让我爸当场示范。
杜鹃们家永远静悄悄的,像座冰窖。
别说争吵,住了那么多年,我连她父母之间的对话,都没有听过。
有一次,我爸妈处于休战期,我爸用筷子指指对门,对我妈说,“看看人家知识分子,多文明。”
我妈瞟了他一眼,说,“给你脸了,是不,觉得人家媳妇好,跟人家过去。”
我妈一直认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受伤退役,肯定能进省队,拿上干部身份。
可现实是,她不得不将就自己嫁给了我爸,一个瘦小懦弱的车间工人,而她自己则从一个俊俏的霸王花,成为处在下岗边缘的肥婆。
每次我爸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地去上班,都会同事们当作笑话,一个个开心得好像厂里补发了欠了半年的工资。
我爸被誉为全厂搞笑的承重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