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好从沙发上抬起头,眼底流出一抹悲戚与决然。
她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再次将话筒凑到嘴边:“我知道了,爸,这笔钱我出。”
“哎,这就对了嘛!”父亲转怒为喜:“你看,这才是当姐该有的样子嘛!咱们是一家人,你的好弟弟会记在心里的!”
“嗯,那这样吧,我和银行约个时间,明天你让小岸过来,我把钱拿给他。”
挂断电话,郑好失神地坐在沙发上,怔愣着望向厨房,许久,直至天亮。
2
清晨,郑好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来了弟弟最喜欢喝的二锅头。
她从橱柜里取出另一瓶甲醇,重复着昨夜的动作,把甲醇和二锅头兑在一起。
摇了摇,似乎没有梅子酒的味道好闻。
掐着时间,郑好叫了几个下酒菜,配上酒瓶独特的二锅头,独有一份鸿门宴的气势。
想要房子?托梦给父亲让他烧给你吧!
软弱了一辈子的郑好,在这一刻莫名多了一股勇气。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弟弟郑岸到了。
从进门开始,郑岸便耷拉个脑袋。换完拖鞋关上门,竟是嚎啕大哭起来:“姐姐,我的好姐姐……”
“我已经答应咱爸,借钱给你买房了,还哭什么?”郑好语气平淡。
郑岸愣了愣,似乎是对这个“借”字不满意。但他呜呜咽咽地抹着眼泪,看着并不像是因为买房的问题。
“去洗个手准备吃饭,我买了你最爱喝的二锅头。”郑好回头看了眼餐桌。
可郑岸却猛地一把拉住郑好,“姐!钱我不要了,只要你平安就行!”
郑好有些懵:“什么意思?”
“昨天,你们医院有人给家里打来电话,说你拿走了两瓶甲醇,怕,怕你出事情,让我们多关注关注。”郑岸低下头:“这几年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我和爸对你的关心太少,是我们的错。如果你是因为不想买房走极端,那我不要就是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郑好突然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如果不是用牙咬了下嘴唇,郑好真怀疑这是在梦里发生的事。
那个赵姐也是,昨天去实验室要甲醇时,她就支支吾吾的,又说严控又说要主任审批。
郑好好说歹说,又伪造了主任的签名,没想到还是令她起了疑。
不过,她也总归也是好心。
面对着痛哭流涕的弟弟,郑好心中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你不打算结婚了?”
“姐,我就算这辈子打光棍,也不能没有你啊!咱妈走的早,你要是再有什么想不开,我……你,你让我和咱爸怎么活下去啊!”
郑好面色复杂地望着弟弟,半晌长舒一口气,本已死寂的双眼变得柔和了许多。
其实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本性并不坏,只是被父亲宠惯了有些骄纵,在成长的路上缺乏正确引导。
自己这个当姐姐的也有一定责任,这些年里只顾着给钱,没有教他明辨是非对错。
如果经过这次,弟弟能有所改变,也为时不晚啊。
郑好不自觉地抬起胳膊,拍了拍郑岸后背:“这么大人了哭什么,我什么时候想不开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郑岸还是低着头,双手扶额小声抽泣着,像蔫了的瘦黄瓜。
“好啦,别哭了,快来吃饭,再磨蹭一会儿菜都凉了。这些都是姐知道你要来特意准备的。”郑好拉着弟弟走到餐桌前坐下。
郑岸抽泣两声,看向桌上那瓶二锅头,目露追忆:“姐,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让你模仿咱妈签字,你不签,我踹了你一脚。后来咱俩生气不说话,爸为了调解关系,给做了一桌好菜,还特意买了瓶二锅头。”
郑好顺着弟弟的目光看了过去,眼底不禁闪过一抹慌乱,转瞬即逝。
“那是我第一回喝二锅头,自那以后就喜欢上了。”郑岸把目光收回来:“没想到,姐你还记得我好这口。”
随着弟弟的述说,郑好的记忆也回到了那年盛夏。
一桌菜,一瓶酒,母亲还在,还有人给她撑腰。
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情,郑好嗓子眼儿涌起一股酸涩,霎时也红了眼眶。
“快吃饭吧。”
3
缓解好情绪,郑岸扫了眼桌上几个菜,半开玩笑的说:“姐,这些都是叫的外卖吧?外卖吃多了不健康,要不我去买点菜,重新做几个?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
迎向弟弟清澈的双眸,郑好心中突然涌上几分自责。
弟弟还是那个弟弟,和小时候一样纯真可爱,可惜这些年两人疏于联络。就在一小时前,自己心里还燃着杀死他的想法。
再怎么说也是亲弟弟。
危难关头,生离死别时,哪有如此决绝的亲人?
郑好已经将先前的计划抛置脑后。
弟弟这番话唤醒了她心底埋藏起的那块柔软,暗淡死寂的人生仿佛重新照进了一抹光亮。
或许,一切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
“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先开吃了哈!”弟弟夹了个花生米填进嘴里,眼睛一亮:“味道不错啊!北京的饭菜就是不一样!”
弟弟说着,孩子气般掏出手机给菜品拍了个照。
郑好看着弟弟嘴馋的样子,不自觉微笑起来。这一刻,她又找回了小时候的温馨。
“姐,你帮我倒杯酒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郑好从回忆中惊醒,连忙将那瓶二锅头攥在手中,有些心虚地道:“买的时候没注意,刚刚我看了一眼,这瓶酒好像是假的。”
“假的?”弟弟眨了眨眼。
“对!”情急之下,郑好胡乱编排:“你不知道,楼下那家小店经常卖假酒。我昨天忙,把这茬给忘了,下班时候顺手就买了一瓶。你要真想喝,姐再给你买个新的。”
说完,郑好打开手机,准备重新下单一瓶二锅头。
“不用了姐。”郑岸拦住她:“你忘了?你弟弟我平时就好这口,一天不喝二两浑身不舒坦。今天出门跑这么个大长途,怎么能不带呢?我都备好啦,就在车后备箱里,你等着,我去拿。”
郑好松了口气,点点头,“那行,你去吧,我把这几个菜再热一下。”
她正需要弟弟离开一段时间,以好来让她处理掉手中的那瓶酒。
看着郑岸下楼,郑好急忙跑去洗手间,把兑有甲醇的二锅头全部倒进马桶,然后按下冲水键。
这瓶兑了甲醇的二锅头,顺着管道和水一起被冲走,连带着郑好之前狂跳不止的心脏和忐忑不安的心情。
在这一刻,一切又归为平静。
失而复得且来之不易的亲情,是郑好梦寐以求的奢侈品,她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了,可现在看,上天似乎还是眷顾她的。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开始幻想起今后的生活。
如似新生。
和弟弟和解以后,她或许不用再夜夜失眠,或许可以利用小长假的时间探家,或许也能带着祝福谈恋爱结婚……
过去的所有恩怨,在那瓶混有甲醇的二锅头被冲进下水道的瞬间里,统统化为尘埃,融进她所期盼的,充满亲情的未来里。
敲门声响起,郑好把空酒瓶随手扔进垃圾桶,擦干眼泪跑出来开门。
“看看我买的二锅头怎么样?这可是咱老家产的,正宗又便宜!”
郑好把郑岸迎进门,眼里掺着复杂的情绪:“以后结婚了,可得少喝点酒。你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得学着顾家!”
“嗨,结什么婚呀?我一没工作二没房,哪个女的能愿意嫁给我。”
“咱爸不是找人给你介绍过电子厂的活?还有之前王叔给你说过的,道路改造,这些活对你来说都不难吧?”
“哎呀姐,你不懂,你在大城市待久了,不知道咱们那的实际情况。”
“怎么说?”郑好有些不解,难道弟弟工作时受了委屈?
“咱爸自己都没个正经工作,他朋友介绍的能有什么好活儿?铺水泥路根本不是人干的,我干了一个月,差点儿死半道上!”
“再说那电子厂的活,隔壁小毛去过,没黑没白的干,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出头。牲口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其他的就更别提了,都是给人打工,能有什么前途!”
郑好无奈地劝道:“工作就是这样啊,都不容易的。我们半夜遇到急诊,也要爬起来去手术室的。”
郑岸摆了摆手,像是有些颓废地道:“找到工作也没用啊,干个十年二十年还不是一样买不起房,现在房价多贵啊!”
又是买房。
郑好似乎听出了弟弟的言外之意。
“说实话,我现在存款也不多,你知道的,北京生活压力很大,我还想着给咱爸买个保险……”
郑岸愣了几秒,过了许久才问:“那,姐,你这意思是凑不出全款了?”
“全款?”郑好吓得一机灵:“你开什么玩笑!咱爸之前不是说让我凑首付么?”
郑岸脸色暗了暗,沉默半晌,又突然展颜一笑,给郑好的酒杯里倒满二锅头:“没事姐,拿不出就算了,咱们今天不谈这个事儿,来吃菜,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