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再三个月后,已经入了隆冬,南边不会下雪,甚至到中午时候还热得厉害。
尘埃快要落定,林卫承被警方控制,姨父也在里面接受审讯。
妈妈揽着外婆的肩膀,不断安慰着,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个悲痛而又绝望的事马上就要结束了。
深夜,温度在太阳落山之时骤降,我们几个不免打了冷颤。
姨父出来了,准确来说,是江警官把他抬出来的。
「怎么回事?」我们冲上去,看着浑浑噩噩、一脸丧气的姨父。
回到家,几个月家里没人住,表妹家的那盏昏暗的灯更加昏暗了。
姨父因着急而快速挥舞着肢体,我看着手语,一边给母亲和外婆翻译。
姨父的原话是:
「警察找来的那个手语翻译,是首都来的,他只会翻译手势汉语,也就是手语里的普通话,但是学校里很多人都用自然手语,也就是普通话里的方言。
「导致我的很多话被他翻译错了,我只能摇头,然后让警察给我纸和笔,我写出来之后,翻译又说和他看见的手势不一样,导致口供一直出现错误。
「他们给我看过笔录,字太多了我有时候认不出来。只能让那个手语翻译再翻译给我一遍,还是有很多错误的地方,我根本没办法和那个手语翻译沟通!」
我问姨父:「不能直接去请特殊学校的老师吗?」
姨父摇头,继续比划:「学校的老师我们都认识,会有包庇的嫌疑。」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个人,林卫承亲自到聋哑学校,肯定有目的。
如此说来,他当时应该就是去打听这些事的。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起那双狡黠的眼睛,仿佛在告诉我,我们走的每一步路,他都算好了。
敌明,我更明。
我们就像站在太阳底下的两拨人,只有我们这边直面阳光,所有缺点一览无遗,他站在黄昏与黑暗之间,随时准备遁匿入无边黑夜。
只要我们的时间继续拉长,他就可以找到时机,立即出逃,逃到他一开始发家的国外基地,国外实力盘根错节,他只要谨慎藏匿,中国警方就很难再找到他。
那么表妹一家的悲惨事件,就永远被黑暗肢解吞噬。
由于翻译频频出错,证词前后矛盾,差异巨大。
江警官提出过更换手语翻译的请求,但都被林卫承以涉嫌包庇为由,拒绝由本地提供的手语翻译师。
从案发到今天,已经四个月了,我们和姨父迟迟没有将姨妈和表妹的骨灰下葬,为的就是让她们看见真相大白的一刻。
我们不会放弃,更不会让林卫承逍遥法外。
江警官一直没有放弃根据姨父最开始的证词追查。
他死盯的最后一个疑点,那就是,谁给表妹提供的贷款途径。
以表妹一个初中生的人际关系,似乎并不可能认识像林卫承这样的人。
抛去林卫承暗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事,他在外塑造的形象,就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
江警官向聊天软件的官方调取过表妹和「大哥」的聊天信息,并没有什么有用的。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大哥」申请加好友的时间。
早晨六点十分,这个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正常,但是对于林卫承来说,并不正常。
按照林卫承的交代,他作息规律,几乎每晚九点必须休息,早上六点起床晨跑,家里的监控和滨江公园的监控都能证明。
林卫承在审问过程中辩解:「当时我在晨跑,怎么会忽然得到薛媛的联系方式,然后添加?然后再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江警官本来想调取监控,却发现滨江公园的监控最长只储存三个月,而半年前的视频内容,早就被系统强制删除了。
林卫承一口咬定:「肯定有人假冒我,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是的,这一句话,足以推翻一切。
他一个涉黑头目,只需要随便找一个替死鬼,就能顶替他坐牢,然后自己逍遥法外。
如我料想的一样。
一个自称是凶手的人,投案自首了。
13
自首的人叫程达开,外地人,早年丧偶,目前单身,在表妹所读的中学外面开着一家包子铺。
程达开认罪伏法,承认了一切罪行。
他说,他早就已经看上了薛媛,薛媛长相甜美,早熟的小孩身材也凹凸有致。
校园暴力的人经常是在校门外围殴学生,薛媛就是其中之一,幸亏某天程达开深夜返回包子铺取遗落的东西,凑巧碰上了有人欺负薛媛。
也就这样阴差阳错的,把她救了下来。
为了表示感谢,薛媛常常光顾包子铺,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络了。
薛媛来买早餐,程达开也不让她花钱,甚至还会给她一些零花钱。
江警官很愤怒,但极力压制情绪:「这个QQ账号,也是你的?」
程达开点头:「是,但也不是我的,是我儿子给我的。他在国外工作,偶尔也会用这个号打游戏什么的。半年前早上她来吃早餐,我们加上的。」
他一句话,噎住了江警官的所有疑问。
这个账号登录时IP混乱,像程达开这样的中年人,很难这么轻松自如地翻越防火墙,运用海外地址上网。
他儿子是外国的,那这个疑惑也不经意间被程达开给消掉了。
早上吃早餐是加的好友,也抵消了之前六点十分加好友的申请好友的疑惑点。
程达开继续坦白,薛媛的消费越来越高,他自己也逐渐承担不起了,只好去借钱,没想到薛媛越来越不满足。
程达开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一家高利贷。
程达开引诱薛媛偷了她母亲的身份证,进行违规借贷,他贷了六十万,但只给了薛媛十万块。
五万给了现金,五万走了QQ转账。
也就是给到我手上的那笔钱。
其余的五十万,他都打给了自己的儿子,让他在国外生活过得好一点。
江警官调取了交易流水,如程达开所言,五十万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打到了他儿子程小勇的海外银行账户上。
程达开说,没想到薛媛暴露得那么快,刚开始但幸亏薛媛和他关系还比较好,一直没把他供出来。
但高利贷催款的太紧了,程达开一时还不上,就逼着薛媛去催父母还款,凑了个15万,还了第一期。
但高利贷的人临时改变主意,想要他们直接把60万全还了,在废弃工厂用刀逼杀薛媛的时候,同时还有另一波人在逼程达开。
薛媛死后,有人打电话给程达开:「程哥,你小情人死了,怎么办?」
程达开妥协了:「能少死就少死行不行,我还钱,我还钱……」
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而且理所当然。
案件耽误太久,多方都期待着尽快结案。
如今有人自首,并且每个细节都对上了,似乎所有人都走进了一个不得不进的牢笼。
再后来,警方根据信息,抓捕了当时催债的人,也坦诚交代了一切。
而林卫承又交代另一个细节,他的一个分公司被手底下的人转移走了,这些高利贷的事情,他并不知情。
林卫承摘得干干净净。
14
我不信,一定还有不合理的地方,一定还有什么细节没有被发现。
否则,为什么林卫承自始至终都不断以莫名其妙的事情出现在我们身边?
他在看着我们,就像我们凝视深渊,而深渊也凝视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