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眼望去,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王生。她终于明白他昨晚上那句话的意思了,是他把大家伙带过来的。
她冲王生感激地点点头,王生也微笑着向她点点头,杜昕月突然有种身处敌营,偶见到战友的感觉。
杜昕月能猜到王生的想法,他想让这些农民给县里工作组的人施压,让他们对农场网开一面。王生能在杜昕月为难之时出手相助,这让杜昕月打心眼儿里感激他。但她也知道,这么做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你们从农场里滚出去!”
“滚出去!”
那边,一干农民正举着手里的“武器”向那两个小兵呐喊。两个小兵被这阵势骇住,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们赶走我们也没用。”终于其中一个小兵鼓起勇气对大家伙说。
杜昕月知道,那个小兵说的没错,他们也是在服从命令。就是赶走了他们,还会有别人来看守,农场并不会被赦免。
“乡亲们,你们回去吧,农场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好。”杜昕月大声对众人劝说。
“大家伙既然加入了秀月农场,就要跟你们站在一起!”这是王生的声音。
“对,我们一定要跟秀月农场站在一起!”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一开始,杜昕月觉得这话有些过了,她心想不过是每家每户能不能养上一口猪的问题,咋还跟生死联系到一起了?
但仔细一想,她又觉得这个词对面前这些人来说其实并不过。
别看只是一口猪,却可以将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家庭从贫困线甚至是死亡线上挽救过来,不是生死又是什么?
她的眼中含着热泪。她从未想过她做的事对群众来说会如此重要。
人们很快冲破了两个小兵的防线,几个人冲到畜舍前,将贴在畜舍门上的封条揭下来,撕个粉碎。然后人们竞相拥进院子,看到封条就揭,揭下来撕碎。
他们撕完封条,又将两个小兵往外轰,两个小兵遵守命令坚决不离开,大家伙就把他们的手脚绑起来,准备抬出去。
郭秀秀和邢建国也赶来了,他们一开始跟杜昕月一样,以为他们是来打砸的,等到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便都高兴得热泪盈眶。
终于,县工作组的头头赶来了,他们还带了几个全副武装的民警。
砰!砰!
民警当空鸣了两枪让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许动,都不许动!”
“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啊?!”一个面相凶狠的工作组干部插着腰,对群众大呼小叫。
他走到正在押着被捆绑着的属下的青年农民面前,喝问:“是你绑的他们吗?”
“是又怎样?”那个年轻人挺起胸膛回答。
啪!那个领导上去就给了那青年一个耳光。
“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打人?”
大家伙被激怒,几个人冲上来跟他理论,但是他们看到的是黑洞洞的枪口,民警举枪对准了他们。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你们的枪是用来对着贫下中农的吗?”人们寻声望去,看到杜昕月从人群中走出来,“蛊惑人心的是我,聚众闹事的也是我,跟其他人无关!”
杜昕月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和秀月农场来的,他们应该没少从孙长贵那里得好处,才如此卖力地给他干活。
杜昕月知道自己站出来的后果,但她别无选择。既然那些人是冲她来的,她不想连累到其他人,包括小姨和小姨夫他们。
那名领导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正愁抓不到杜昕月的把柄交不了差呢,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杜昕月,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那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把她给我带走!”那个领导一挥手,他身后的民警一拥而上,他们讲一副手铐戴在了杜昕月的手腕上。杜昕月的手腕太细,笨重的手铐戴在她的手上极不协调。
杜昕月被押着向外面走去,外面停着一辆旧吉普车。谁也不知道她上了那辆车之后,命运会如何。
“昕月——”身后传来郭秀秀撕心裂肺的哭声。
杜昕月转过头,看到小姨夫邢建国一只手扶着小姨,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杆猎枪。
她用力地对他摇头,用目光告诉他,千万不要冲动。
邢建国紧咬牙关,手指捏得嘎嘣响,杜昕月看得出,他是强忍着端起枪的冲动。
但她最终还是听从她的劝告,没有做傻事,这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们不能带走昕月,昕月……”
院子里大家伙的哭声和喊声连成一片。
杜昕月被带上吉普车,车门砰地一声被合上,将外面的喧嚷声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看来,她还是等不到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了,她郁郁地想。
但是此刻,她心里最多的还是愧疚。
她被带走之后,他们很快也会将秀月农场里的畜类没收,农场里的大棚也会被强行拆除。总之,那个承载了她心血和希望的农场,将不复存在。
还有那些农民,他们的猪也一样会被没收。好在她跟他们签的都是出栏后付款的合同,他们损失不了抓猪的钱,只会损失些喂猪的粮食。
只是苦了小姨和邢建国了,她不知道以后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
不过邢建国有的是力气,小姨又贤惠能干,相信他们的日子也会很快恢复起来。
旧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不时地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像是随时都可能半路抛锚一样。
咚!一个急刹车,杜昕月的脑袋重重地撞在前面的座椅上。
破车还是抛锚了,她想。
车子抛锚,司机没有急着下去,却是那名县工作组的领导急急忙忙地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杜昕月抬头向车外望去,这时,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她的眼帘,县工作组的领导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听他说着声明。
杜昕月的眼睛一热,从看到高叔的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