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其实直到现在,我差不多享受一整天了。我是昨天才到的。这是由于我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也准是这样。因为如果昨天之前还有一个前天,那时我不在,要不然,我一定会记得。当然,有可能昨天之前有过一个前天,而我却没有留意到。好吧,现在我可要好好留意了,如果“昨天之前的前天”来到,我就要把它记下。最好一开始就记录得非常正确,不要弄混淆了。因为有一种本能告诉我,这些详情细节将来有一天会对于历史学家至关重要。由于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实验,我觉得的确像是一个实验;不可能有人会比我更觉得像是一个实验,因此我觉得我渐渐深信我正是那样,——一个实验;只是一个实验罢了,再没有旁的。
如果我是一个实验,那么,我是这实验的全部吗?不,我以为不是;我觉得其余的也是它的一部分。我是其中的主要部分,但我以为其余的在这中间也都占有份额。我的地位已经肯定了,还是我必须注意它,对它当心呢?恐怕是后者吧。有一种本能告诉我,永远保持警惕是至高无上的价值。(我认为,对于我这么个年轻人,这是很好的一个警句。)
一切东西,今天都显得比昨天好。在昨天匆忙赶成中,山岭成了七高八低的状态,有些平原又是乱堆着废物和残剩物,弄得很不像样。高贵、美丽的艺术我品决不应该粗制滥造;而这个宏伟的新世界实在是一件最高贵、最美丽的艺术品。尽管时间短促,它确实已奇迹般地接近尽善尽美的地步,有些地方星星太多,其它的地方又不够,但不用说,这立刻就可以纠正过来。昨天晚上,月亮松了,滑落到设计图以外去了——真是一个极大的损失,我一想起来,心都碎了。一切摆设和装饰品中,再没有另一件东西能在美丽的精致上比得上月亮了。应该把它系得牢些。如果我们能把它再弄回来就好了……
当然,它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谁也说不准。再说,无论哪个捡到了它,就会把它藏起来。我知道是这样,因为我自己就会这么做。我相信,在所有旁的事上我都会很诚实,但我已经开始认识到,我天性的核心和中枢就是爱美,对美有强烈的感情,所以如果月亮属于别人,而那个人又不知道我已拾得了它,这时我就不会靠得住了。倘使我是在白天拾得月亮,我还会交出去,因为我害怕会有人看见,但如果我是在黑暗中拾得的,那我敢肯定,我一定会找出借口一声不响。因为我实在太爱月亮了,它是这么美、又这么罗曼蒂克。我希望我们有五六个月亮,那么,我一定决不睡觉;我将永远不厌倦地躺在铺满绿苔的河岸上眺望着那许多月亮。
星星也是好的。如果我能弄到几颗放在我的头发上就好了。但只怕我怎么也办不到。如果你发现星星离我们有多么远,那你一定会很吃惊,因为星星看来并像那么远。昨晚上,星星初次出现,我试试用一根竿子去打落几颗下来,但是竿子够不着,叫我吃了一惊,随后我用泥团掷去,直到我精疲力竭,可是我始终一颗星也不曾得着。这都由于我是左撇子,掷不好。即使我瞄准着并不是我所要的那颗星,我也打不中另一颗,虽说有好几次差点儿给我打中,因为我眼见泥团的黑点四五十次地一直向那金闪闪的星簇中飞去,但恰恰又错过了。如果我能再稍稍坚持一下,说不定我就会弄到一颗了。
因此,我稍稍哭了一会儿,这也是很自然的,我想,对于像我这样年龄的人。我休息了一会以后,提起一只篮子,向着星星紧靠近地面的地方走去,在那天地的尽头,我可以用手摘取星星了,这无论如何要好得多,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小心轻巧地把星星采下来,不至于弄碎它们了。可是天尽头却比我所想像的要远得多,最后我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我累得再也拖不动脚步了;还有,我的脚痛,真痛得要我命。
我走不到家了;路太远,天也变得冷起来了;但我找着几只老虎,于是我就在它们中间躺下,觉得有说不出的舒服。它们的呼吸是那么甜蜜,令人愉快,因为它们吃的是草莓。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一只老虎,但一望见它们身上的斑纹,我就立刻认出是老虎了。如果我能够有一张老虎的毛皮呵,那定能做一件可爱的大衣。
今天我对于距离的概念又清楚些了。我是那么热切地要得到每一件美的东西,我甚至为了要抓住它们,弄得头晕心乱了,有时它们离得太远,有时只隔六寸远,而看来却像一尺远——唉,这段距离中间满布荆棘!我学到了一个教训;我也作出了一条格言,全是用我自己的头脑想出来的——是我的最初第一条:“有了抓伤的实验,避开荆棘”。我想,对于我这么个年轻人,这是很好的了。
昨天下午,我隔一段距离一直跟在另一个“实验”的后面,如若我做得到的话,要察看它是干什么的。可是我没能察看出来。我想它是一个男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可是它看来像一个男人,而且我十分确信它就是。我意识到,我对于男人,比我对于任何爬行动物都更感到兴趣。它是不是一个爬行动物呢,我想它是。因为它有凌乱的头发和蓝色眼睛,看来就像一个爬行动物。它没有腰身;它的一端渐渐尖了起来,像一根胡萝卜,当它站立的时候,它伸展四肢,好似一架起重机。所以我认为它是一个爬行动物,尽管它也许是建筑式样。
最初,我有些害怕它;它每一回头,我就开始逃跑,我以为它就要来追我了。但慢慢我发现它只是在想法避开,在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胆怯了,而是跟踪着它。我在它后面约隔开二十码远,跟了它好几个小时,使得它非常不安又不愉快。最后它实在狼狈极了,爬到一株树上去了。我等了好一阵,终于只得把它放弃,跑回家了。
今天,同样的事又重复了一遍,我又把它逼上树去了。
星期日
它仍旧在那上面。分明是在那儿休息。但这是一个诡计:星期天并不是休息的日子,星期六才是休息日。依我看,它像是一个对休息比对旁的任何事物都更感兴趣的家伙。叫我休息这么久,真会烦死我了。叫我只是坐在那儿望着树,就会使我非常厌烦。我真奇怪,它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从来没看见它做什么。
昨晚上,他们把月亮还回来了。我真是愉快极了!我觉得这些人实在诚实。不久,月亮滑下去又落掉了,但我并不担心;因为有了那样的邻居,就不必着急了,他们会把它送回来的。我希望我能够做出点什么事来表示我的赞赏。我很想送几颗星星给他们,因为我们自己用不了那么多,我的意思是指我,并不是指我们,我知道那个爬行动物决不会注意这种事情。
它的爱好是低级的,而且不善良。昨晚黄昏,我走到那儿去,它已经爬下树来了,正在竭力要捉那池塘里游着的有斑点的小鱼,因此,我只得用土块扔它,再将它逼回树上,让小鱼得到安宁:我奇怪,莫非这就是它的任务?难道它是毫无心肝的吗?它对于那些小小的生物难道没有一点怜悯心吗?难道它是被设计、制造出来做这种残忍工作的吗?看来确是这样。有一片泥土打中了它的耳朵根,于是它就讲起话来了。这使我大为激动,因为这还是我第一次,除了自己的话语之外,听到别人说话。我不懂这些话,但它们听来含有意义。
当我发现了它能讲话时,我对它产生了一种新的兴趣。因为我就喜欢讲话,我一天到晚讲话,而且在睡梦中也讲话。我很高兴,假使有了一个谈话对手,那我就会加倍地高兴,并且如若愿意,还可以谈个不停。
如果这个爬行动物是一个男人,那就不能称呼“它”了,是不是呢?因为那就会不合文法,是不是呢?我以为应该称呼“他”。我想是这样。好吧,我就把它当作一个男人而称呼“他”,直到他又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时为止,这样总比悬而不决方便得多。
星期日
这一整个星期,我到处跟随在他后面。想和他结识,不得不由我来开口说话,因为他很害臊,但我却并不把这当作一回事。他好像很喜欢有我在他身边,我一再采用了“我们”这个富于社交性的词,由于谈话中把他包括在内,他像是感到很得意的。
星期三
现在我们一起过得真是非常要好,而且也越来越熟识了。他再也不想法躲避我了,这是一个好迹象,并且表示他喜欢有我和他在一起。这件事令我很高兴,我也学着尽我所能地在各方面对他有帮助,好提高他对我的重视。在最近一两天里,我替他做了命名一切东西的工作,这就大大减轻了他的负担。因为他在这方面毫无才能,而且很明显,他是十分感激的。他简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名字来为他自己解围,但我总不让他看出我知道他的缺点。每当一个新生物走过来时,在他还没因狼狈的沉默而露出真相时,我就抢先给它定了个名字。这样,我给他免除了许多困境。我自己全没有像他这样的缺点。我的眼睛一落到一个动物身上,我立刻就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用不着丝毫的思索,正确的名字马上涌了上来,完全像一种灵感。而且毫无疑问是一种灵感,因为我肯定,半分钟以前,这些名字决不曾存在我心里。我仿佛只要凭那个生物的形态和行动方式,就明白了它是什么动物。
当对面来了一只渡渡鸟的时候,他把它当作一只山猫——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是这样想的,但是我解救了他。我非常小心,尽量不触伤他的自尊心。我只是用一种十分自然的又惊又喜的态度,并且显得我连想也没想到是在指点别人,随口说道:“呀,我敢说,那只怕是一只渡渡鸟吧!”我解释道——却毫不显出是在解释的样子——我怎么会知道它是一只渡渡鸟的,虽然我也想到过也许他会有些气忿,因为我知道那个动物而他却不知道。不过,十分明显,他是很佩服我的。这是很愉快的,在我入睡以前,我曾不只一次很满意地想到这件事。当我们觉得一件事是由我们的努力而赢得的时候,尽管事物再小,也能使我们感到幸福!
星期四
我第一次的悲哀。昨天他避开了我,并且看来希望我不要跟他谈话。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我想定是有什么误会,因为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听他讲话,那么他怎么会有可能对我怀有恶感呢?——我又不曾做过什么要不得的事。可是到头来,这种情形似乎是真的,于是我就走开,跑到我们被造的那天早晨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地方去,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而且也对他漠不关心。我独自孤零零地坐下了,现在这地方成了一个伤心之地,每一件小东西都让我想起他,我的心酸疼极了。我不大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是一种新的感情;我以前不曾经验过,完全是一种神秘,我捉摸不透。
到了夜晚,我忍受不了那种寂寞,跑到他所造的那个新藏身所去,想问明白我做了什么错事,怎样才能补救、改正,而重新得到他的友谊。谁知他却把我赶在外面的大雨中,这是我第一次的悲哀。
星期日
现在又快活了,我是很幸福的,但那几天是很沉重的日子。只要我能做得到,我是再也不去想它们了。
我曾试过要给他弄到那些苹果中的几个,但我学不会投得那么准。我失败了,可是我想这一番好心讨得了他的喜欢。那些苹果是禁果,他还说我会为这吃苦头的。但我为了要使得他喜欢而吃苦头,这种苦头我又怕什么呢?
星期一
今天清晨,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希望会使他感到兴趣。可是他却不把这当一回事,真是奇怪!如果他把他的名字告诉我,那我一定会珍视的。我认为这名字在我耳朵里,一定会比其他任何声音好听得多。
他很少讲话。恐怕这是因为他并不聪明,而且自己知道是这样,想藏拙的缘故吧。如果他这么想,那真是太可惜了,因为聪明算不得什么;价值是在于心地。我希望可以使得他明白,有一颗可爱而又善良的心才是富有,才是十足富有的。假如没有这样一颗心,即使有智慧也是贫乏的。
尽管他讲话不多,但他所知道的语汇确实不少,今天早上,他用了一个惊人的好字。分明他自己也知道那是一个好字,因为以后他又信口而出,说了两次。这虽不是临机应变的好伎俩,但依然表现出他具有一定的领悟才能。毫无疑问,那样的种子如果加以培养,是能够生长发育起来的。
他是从哪儿得来那个字的呢?我想我从来没有采用过。
不,他对我的名字一点也不感兴趣。我竭力掩饰我的失望,但只怕我并不曾做到。我走开了,我跑去坐在覆满苔藓的河岸上,把我的脚浸在水里。每当我渴望伴侣,渴望看到旁的人,渴望跟旁的人谈谈话的时候,我就跑到这个地方来。尽管这儿也不能使我得到满足——只有一个可爱而洁白的身躯画在那池塘里——但总算有点什么吧,而有点儿什么总比绝对孤寂要强些。我说话,它也说话;我忧愁,它也忧愁;它用它的同情来安慰我:它说:“你这个可怜的、没有朋友的姑娘,别难过吧;我来做你的朋友。”它对于我,是一个好朋友,而且是我唯一的朋友;它是我的姐妹。
她第一次抛弃了我!唉,我永远忘不了——永远,永远不会!我的心在我身中成了铅块!我说:“她就是我的一切,而现在她没有了!”我绝望极了。我说:“破裂吧,我的心;我再也活不下去了!”于是我把脸藏在我的双手里,什么也不能安慰我。过了一会儿,我拿开两手时,她又在那儿了——洁白、灿烂而又美丽——我就倒进了她的怀抱。
这真是太幸福了!我以前也尝到过幸福,但这一回不同,简直令人心醉神迷,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怀疑她了。有时她逗留在别的地方——也许一小时,也许差不多一整天,但我等待着,并不怀疑。我说:“她很忙,也许旅行去了,但她会来的。”果然不错,她总是来的。在夜里,如果是黑夜,她不会来,因为她是个胆怯的小东西;如果有月亮,那她就会来。我不怕黑暗,她比我年轻,因她比我生得晚些。我访问过她许多许多次;在我生活艰难的时候,她是我的安慰、我的避难所——她主要是这样。
星期二
整个上午,我都在为改善我们的居住场所而工作,我故意跟他离得远远的,希望使他寂寞不过,他就会来找我。然而,他始终没有来。
到了中午,我停止了这一天的工作。我同蜜蜂、蝴蝶们到处飞奔着好玩儿,又陶醉在花丛里,这些美丽的小东西,它们是从天空中捉住上帝的微笑,把它保存下来!我把花朵采集起来,编成花环、花冠,披挂在我身上,于是我吃午餐了——所吃的当然是苹果。以后我就坐在荫影中,盼望着,等待着,可是他没有来。
算了吧。这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他完全不关心什么花朵。他把花朵叫做废物,他完全分不清这是什么花,那又是什么花,他还认为他有这样的想法才是高人一等。他毫不关心我,也不关心花,也不关心薄暮时彩绘似的天空——除了建造茅屋,把他自己关在里面,避开那美好洁净的雨。除了打落瓜类、尝尝葡萄、摸摸树上的果实,看这些财物怎样了以外,可还有什么是他关心的呢?
我把一根干树枝放在地上,又用另一根树枝在它上面凿一个孔,想实现我心中的一个计划,可是我马上感到了可怕的恐怖。一层稀薄透明的青色薄膜从那孔中升腾起来,于是我抛掉一切,逃走了!我以为那是一个精怪,真把我吓死了!但我回头一看,它却没有追上来;我就靠在一块岩石上停下来,喘息着,让我的四肢继续发抖,直到它们平稳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回去,同时警戒着、注视着,打算一有变故就逃跑。当我走近了的时候,我分开一簇蔷薇花丛,从空隙中窥望过去——我希望那个男人在附近就好了,因为我的模样儿是这般俏皮、美丽——但那个精怪已经走掉了。我跑到那儿,那个孔里有一撮细匀的绯红色灰。我把手指头伸进去,想摸一下。我叫了一声“啊唷”!急忙抽出了手指头。真是疼得要命。我把手指头放在嘴里,一面交替地跺着我的两脚,口里还发出咕噜声。一会儿,我减轻了我的疼痛。随后我就满怀兴趣地开始来观察了。
我非常好奇地想要知道那绯红色的灰是什么,突然间,它的名字涌上了我心头,尽管我以前从来不曾听到过。那就是“火”!我敢肯定我是对的,正像一个人敢肯定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一样;所以我就毫不踌躇,给它起了这个名字——火。
我现在已经创造了一点东西,那是先前不曾存在过的;我已经在这世界上的无可计量的财富上,又添了一件新东西。我明白了这种道理,我因我的成功感到骄傲,并且打算跑去找他,将这一切告诉他,想因此提高他对我的看法;但我考虑后,我不这么干了。不,他决不关心这回事。他定会问它有什么用处,那么,叫我怎样回答他呢?因为如果它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是好看,单只是好看罢了……。
所以,我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去找他。由于它毫无用处:既不能建茅屋,也不能改良瓜种,又不能催果实早熟;它——毫无用处,它是一种愚蠢,一种虚幻。他一定会看不起它,说出一些令人难堪的话。可是对于我,它却不是无足轻重的;我说:“哦,你这个火啊,我爱你,你这个绯红色的小东西,因为你美——这就足够了!”我要将它聚拢来,贴在我的胸怀里。但是,我抑制住了。接着,我凭我自己的头脑又编出了一条格言,由于和第一条格言十分相像,我恐怕这一条只是一个抄袭:“给火烧痛了,见火就怕。”
我又工作起来了。当我制造出了很多火灰的时候,我就将灰倒在一捧枯黄的干草里,打算带回家去长期保存着,好跟它玩;可是经风一吹,它就飘扬起来,并且猛烈地向我喷射,我只得抛下它逃走了。等我回过头去一看时,那个青色妖怪正像云彩一般在向上升腾,膨胀着,又滚卷开去,我立刻想到了它的名字——“烟”!——但我发誓,以前我从来不曾听到过“烟”这个字。
不久,就有灿烂发亮的黄红色闪光从那烟里射了出来,我立刻给它们起个名叫——“火焰”!——这名字又取对了,虽然这是世界上最初第一次的火焰。火爬上树去了,火在那逐渐增多的滚来滚去的大股烟里内内外外辉煌地闪烁着。我欣喜若狂,不由得拍着手又跳又笑,因为它们是那么新鲜又奇特,那么令人不可思议而又那么美丽!
他跑着来了,站定在那儿呆望着,有好几分钟都没有吭一声。后来,他问我这是什么。啊!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一个问题,真是太糟了。当然我不能不回答他,而我也确实回答了。我说那是火。假使由于我知道,而他必须来问我,于是引起了他的烦恼;这可不是我的错啊;我决不是有意要使得他烦恼的。隔了一会,他问道:
“它是怎样来的?”
又是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这一问题必须来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
“是我造出来的。”
火向前烧得越来越远了。他跑到被烧了的地方的边沿上,立住脚向下看着说:
“这些是什么东西?”
“火烧成的木炭。”
他捡起一块来想要研究一下。但他立即改变了主意,仍旧放下了。随后,他走开去了。没有什么可以引起他的兴趣。
可是,我却很感兴趣。那儿有灰,银鼠色、温软、细匀而又好看——我立刻明白了它们是什么。还有灰烬,我也知道灰烬。我找到了我的苹果,把苹果从灰烬里扒了出来,心里很喜欢。因我还十分年轻,我的食欲是旺盛的。可是事情叫我失望了;苹果都被火烧得裂开来,被毁坏了,分明是被烧坏了,其实并不是这样;它们比起生苹果来还要好得多。火是美的;我想,它总有一天会有用处。
星期五
上星期一薄暮时,我又看见他了;只一会儿,不过仅只一会儿罢了。我本希望他会夸奖我这么努力地改进居住场所,我是存的一片好心,而又竭力地工作过。然而他却不高兴,掉转身就离开我了。他之所以不喜欢,还有另一层原因:我曾一再劝他不要走过那瀑布。这是由于火已将一种新的感情启示给我了——这种感情十分新奇,并且分明同爱、忧愁以及我已经发现过的其它诸种感情完全两样——就是“恐怖”。这是可怕的!——我希望我不曾发现这种感情就好了。它使我有了阴暗的时刻,它毁了我的幸福,它使我战栗、发抖又惊惧。可是我无法说服他,因为他还没有发现恐怖,所以他不能理解我。
亚当日记摘录
也许我应当记住,她还非常年轻,只是一个小姑娘,许多地方得原谅她。她有的是兴趣、热情与活力。世界对于她:就是一种诱惑、一种奇观、一种神秘、一种快乐;当她寻到一种新花的时候,她简直有说不出的快乐,她一定要把它当宝贝,抚爱它、闻它、和它谈话,对它倾吐出一连串亲热的名字。她简直是色彩狂:褐色的岩石,黄色的沙,灰色的苔,绿色的树叶,蓝色的天空;黎明时的珍珠色,山上的紫色荫影,日落时飘浮在深红色海洋中的金黄色岛屿,从片片飞云中穿过的苍白色月亮,闪耀在茫茫太空中的宝石似的星星——这一切,据我看来,都没有丝毫实用价值,然而因为它们有的是色彩与高贵,这对于她就足够了,她就为它们所倾倒。假使她能安静下来,一次安静几分钟,那将真是一种使人安宁的景象。这样的话,我想我能望着她感到很快乐;说实在的,我敢肯定说我会很快乐,因为我已逐渐体会到她真是一个漂亮可爱的人儿——婀娜、苗条、整齐、圆润、体形优美、活泼、优雅;有一回,她站在一块大圆石上,像大理石一般洁白,披着一身阳光,微仰起她那年轻的头,手掌遮在眼睛上,眺望空中的一只飞鸟,我认定她是美丽的。
星期一中午——如果在这行星上,还有什么她不感兴趣,那就是在我的知识范围以外的东西了。我对于有些动物漠不关心,她却不是那样。她一视同仁,她对它们全喜爱,她认为它们都是宝贝——每一样新东西都在被欢迎之列。
当那个庞然大物雷龙大踏步地走近我们的帐篷时,她认为这是一大收获,我则觉得是祸患;这件事可以作为我们两人间在事物的看法上经常不协调的好例子。她要把它豢养起来,我则要把住所让给它,我们搬迁出去。她相信,好好对待它就可以驯服它,并能使它成为一个玩意儿;我说,一个二十一尺高八十四尺长的玩意儿也不适宜让它停留在我们居住处附近;因为,即使它是一片好心,一点也不想加害我们,它也可能会坐在房子上,把房子压垮,因为看它的眼神,谁都可以明白它是心不在焉的。
可是她一心想把这怪物留下,说什么也不能打消这个念头。她认为我们可以每天喝它的奶,要我帮她挤奶;我可不愿意干,实在太冒险了。性别也不对,再说,我们没有梯子。后来她要骑在它上面,好看景致。它那三四十尺长的尾巴都是横在地上的,像一株倒了的树,她还以为她能够爬得上去呢,然而她错了;当她达到峻峭处时,由于太滑,她跌下来了,要不是有我在旁,她还会受伤呢。
现在她已经满足了吗?不,没有证明,就什么也不能使得她满足;没经试验过的理论跟她无关,她也决不会接受。我承认这是一种很不错的精神,它有些吸引我;我也感受到了它的影响;如果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自己也会感染到这种精神的。现在,她对于这头巨兽,还剩下一条理论没有实验:她认为,如若我们能够驯服它,使它变得友好,我们就可以让它站在河里,用它来做桥梁。到后来,它已是十分驯服了——至少从她那方面就是这样——于是她就来实验她的理论了。可是失败了:每当她把它在河里安置好,她自己爬上岸来想从它上面走过去的时候,它也就离开了水,跟着她到处跑,像一座玩意儿的山。跟旁的动物一模一样。它们全都是这样。
星期五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和今天:这几天里我都不曾看见他。孤寂时,日子显得很长;可是,孤寂总比不受人欢迎好。
我必须有伴侣——我想我是生来就是为了要有个伴侣——所以我就和动物做朋友。它们真可爱极了,它们有最温和的性格和最有礼貌的态度;它们从来不现出乖张暴戾的样子,它们从来不让你觉得你是冒犯了它们,它们向你微笑,如若是有尾巴的,就向你摆尾,它们总是愿意听你的话,嬉戏,或者出去远游,或者去做其他任何事情。我认为它们是一些十足的绅士。这几天里,我们过得快活极了,我一点也没感到寂寞。寂寞!不,我应该说不。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时常有一大群在周围附近——有时竟占四五亩地那么多——你数也数不清;当你站在中央的一块岩石上眺望那无边无际的毛皮时,是那么斑驳绚烂、颜色悦目、光彩闪烁耀眼,那些斑纹又是那么涟漪似地起伏波动,使你认为也许这是一个湖吧,不过你知道这不是一个湖;还有那风暴般的无数爱交游的鸟,以及飓风似地疾转的鸟翼,当太阳照射到这乱成一片的羽毛上时,你所能想到的一切颜色就都闪烁起来,足够使得你眼花缭乱。
我们曾有过很远的旅行,我确实见到不少世界,我想,几乎全都看到了;所以我是第一旅行家,而且是唯一的一个。当我们行进的时候,那真是动人的场面——无论什么地方都看不到这样的场面。我贪图舒适,骑在一只老虎或一只豹子身上,因为它们身子柔软,那种圆背也最适合我,还因为它们又是这么好看的动物。然而倘若是走远路,或者看风景,那我就骑在象身上。它用它的鼻子把我卷了上去,但我自己可以下得来;当我们到一个地方预备歇宿时,它就坐下,我于是从象背上滑了下来。
飞鸟与走兽之间彼此都很友好,对任何事都不会发生争论。它们都讲话,它们也都对我讲话,但它们所讲的一定是一种外国话,因为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是当我和它们交流时,它们却常能懂得我的话,尤其是狗和象。这真使我有些惭愧,这件事表明它们比我聪明,比我强。这件事使我很烦恼。因为我要自己是主要的实验——并且我也一心要成为这样。
我已经学到了不少事情,我现在是受过教育了,但最初我却不是这样。我最初是无知的。最初常常使我烦恼,尽管我用心观察,我却总是不够聪明,弄不透水是什么时候流往山上去的,可是现在我完全不在乎了。我一次又一次做了试验,到现在我已知道,除了在黑暗中以外,水是绝对不会流往山上去的。我知道它是在黑暗中流往山上去的,因为池沼从来没有干过;如果水在夜里仍又流回去,那么当然池沼是会干的。最好是用确凿的实验来证明事物;那么你就可以知道;否则你只靠猜测、假设和估量,你就永远受不到教育。
有些事物是你无法弄明白的;你若用猜测和假设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物,这是你无法弄明白的:不,你必须有耐心并且继续实验,一直到弄明白了你没法弄明白的事。这样做才是愉快的,它使世界变得有趣了。如若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要弄明白,那就会索然无味。即使努力要弄明白,而终于弄不明白,这也正像努力要弄明白,而终于弄明白了是一样有趣的,并且我不知道,也许还会更有趣些。水的秘密直到我知道时为止,一直是一个宝;在那以后,兴奋就完全消失了,我还体验到了一种丧失的感觉。
依据实验,我知道木柴、干枯的树叶、毛羽还有其它许多东西都会在水里游泳;所以,依据这一切累积的证明,你就可以知道一块岩石也会在水里游泳;然而你只能就这么知道算了,因为还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将它证明出来——直到现在为止。但我要想出一种方法来——那么,这种兴奋就会消失了。像这类的事情使我很不快活;因为等到我渐渐弄明白了每一件事物,那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兴奋了,而我又是非常喜欢兴奋的!前天夜晚,我想到这些,连觉也睡不着。
在最初,我想不透我是生来干什么的;但现在,我想我是生来要找寻这奇异世界的秘密的。我要觉得幸福,要感谢所有这一切的“赐予者”,是他作了这样的设计。我想还有许多事要学习——我盼望是这样。只要精打细算、不太匆忙,我想它们总可以延续好几个星期吧。我盼望是这样。你把一片羽毛向上一抛,它就会凌空驶去,慢慢就看不见了;但你把一团泥土抛去,它就不这样,它每次都落了下来。我已试了又试,它每次都是这样。我奇怪它怎么会这样?它当然并没有落下,可是它为什么会看来像这样?我猜想这是一种视觉上的幻影吧。我的意思是说,二者中间的一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是羽毛,也许是泥团;我证明不出是哪一个,我只能指出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是假的,让人们自己去选择吧。
依据观察,我知道星星不会持久。我看见好几颗很好的星星融解了,从天空中掉下来了。既然一颗可以融解,那么它们就都可以融解;既然全体都可以融解,那么它们就可以在同一晚上融解。这样,忧愁就会发生——我知道是这样。我打算每晚坐着眺望它们,只要我能有多久醒着不睡,我就眺望多久。我还要将那些闪烁发亮的星球刻印在我的记忆上,好在以后它们被挪开了的时候,我还能根据我的想像,将那些可爱的无数星星再归还到黑暗的天空中去,使它们再灿烂起来,而且还要因为我泪眼模糊使它们的数目增多一倍。
堕落以后
当我回顾时,乐园对于我是一场梦。它是美丽的,是出类拔萃的美丽,是令人着迷般地美丽;可是现在它已失去了,我再也不会看见它了,
乐园是失去了,但我寻着了“他”,我很满意。他尽他所能地爱着我,我以我的热情性格的全部力量去爱恋他,这样做,我认为对于我的年轻和性别很适合。倘若我问我自己为什么爱他,我发觉我不知道,而且我也实在不要知道;所以,我认为这一种爱并不是理智和统计的产物,不像人对别的爬行动物或走兽的爱。我想,这应当是这样。我爱某些飞鸟,是由于它们的歌唱;但我爱亚当,不是由于他的歌唱——不,不是那样。他越唱得多,我越想不通。可是我依然要求他唱,因为我希望学着去爱好他所感兴趣的每一件事物。我敢肯定我会学会,因为最初他唱起来时,我简直受不住,但现在我受得住了。它使牛乳变了味,但这没有关系,我可以喝惯那种牛乳的。
并不是由于他聪明我才爱他——不,不是那样。不能怪他只有目前这点儿聪明,因为这不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上帝把他造成这样的,这就够了。这中间含着明哲的目的,这是我知道的。到了时候,它就会发展起来,尽管我想不会突然发展;况且也不必赶急,因为就照他现在这样已是够好了。
并不是由于他的和蔼而又体贴的态度以及他的细心,我才爱他。不,在这几点上,他都有缺陷。然而就是这样他也已经够好了,而且还在逐渐改进呢。
并不是由于他勤勉我才爱他——不,不是那样。我认为他身上有这种长处,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将这长处隐瞒起来。这是我唯一的痛苦。在旁的各方面,他现在对我坦白又公开,我敢肯定,除这以外,他什么也没有瞒我。他对我还会怀有秘密,这叫我很难过‘有时,想起这件事,我觉也睡不着,但我要把它从我心里排除出去,使它不至于干扰我的幸福——要不是有这件事,我的幸福是充盈的。
并不是由于他有教养,我才爱他一一不,不是那样。他是一个自学的人,而且也确实知道很多很多事,但这算不得教养。
并不是由于他有英武的气概,我才爱他——不,不是那样。他影响了我的健康,然而我不能怪他;因为我想这乃是性别上的一种特点,而他的性别并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当然,我不至于影响他的健康,我定会先消灭;这也是性别上的一种特点。我不拿这来邀功,因为我的性别也不是我自己造成的。
那么,为什么我爱他呢?我认为,只不过由于他是男性罢了。
他基本上是个好人,我也因此而爱他;可是假使没有这一点,我也能爱他。假使他竟打我骂我,我还是继续爱他的。我知道会这样。我认为这乃是一种性别的关系。
他生得强壮又美貌,我因此而爱他,我钦佩他,我因他而感到骄傲;可是如果他没有这些优点,我也能爱他的。假使他生得很平常,我定会爱他;假使他是一个残废人,我也定会爱他;我要为他劳苦,要服侍他,为他祈祷,还要守护在他床边直到我死。
是的,我认为我爱他,只不过因为他是我的,而且是男性罢了。除这以外,我认为再没有旁的原因了。所以,我想正像我在先已经说过的,这种爱并不是由于理智与统计的结果。爱情就是这样来了——谁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它自身也无法解释,而且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这就是我所想到的。但我只不过是一个女孩子罢了,而且又是研究这些事的第一个人,也许后来会发现,由于我的无知和没有经验,我没有摸索对。
四十年以后
但愿我们两人一同长辞这世界,这是我的祈祷,我的渴望——这一渴望永不会从地上消失,它会存在于一切热爱的妻子心中,直到世界的末日;而且将用我的名字来称呼它。
但倘若我们之中有一个先死,那么但愿我先去;因为他强我弱,我对于他,不像他对于我那般需要——人生如果没有他,那就算不得人生了;我怎能忍受下去呢?这一祈祷也是永恒的,而且在我的种族继续时,这个祈求也将无止息地被重复着。我是第一个妻子,在最后的一个妻子身上我将被重演着。
在夏娃坟上
亚当:她在哪儿,那儿就是伊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