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短篇小说精选
我给参议员当秘书的经历
马克·吐温短篇小说精选
〔美〕马克·吐温 著;李元秀 编译
我给参议员当秘书的经历
本章字数: 30153

我声明,现在我已经不是参议员老爷的私人秘书了。这个职位我稳稳当当地担任了两个月,而且是干得兴致勃勃的;但是后来我干的好事又找上门来——这就是说,我的杰作从别处转回来,原形毕露了。我估量着最好是辞职。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还在清早的时候,我的东家叫我去,于是我给他最近所作的一次关于财政的精彩演说暗自添了一些不可捉摸的话进去之后,马上就去见他。他脸上有些可怕的表情。他的领带也没有打好,头发乱蓬蓬的,他的神气表现出阴云密布、雷霆将发的征兆。他手里紧紧地捏着一把信件,我知道那是可怕的太平洋铁路的邮件到了。他说:

“我还以为你是值得信任的哩。”

我说:“是,先生。”

他说:“我把内华达州的一些选民写来的一封信交给你,他们要求在包尔温牧场设立一所邮局,我叫你写封回信,要尽量写得巧妙一点,给他们举出一些理由,使他们相信那地方还没有设立邮局的必要。”

我觉得安心一些了。“啊,要是您的意思不过是这样的话,先生,那我已经遵命照办了。”

“是呀,你的确照办了。我把你的回信念给你听听,让你去惭愧惭愧吧。

史密斯、琼斯及其他诸位先生:

你们要求在包尔温牧场设一个邮局,这是开什么玩笑呢?这对你们是毫无益处的。假如有信寄到你们那里来,你们也看不懂,是不是?还有一点,如果有寄钱的信,要经过你们那里寄到别的地方去,那就难得安全通过,这想必定你们马上就明白的;结果就不免给我们大家都找些麻烦。算了吧,千万不要打算在你们那地方办邮局。我非常关心你们的利益,觉得这只是一种装饰门面的荒唐计划。你们所缺乏的是一所很好的监狱,明白吗——一所修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监狱和一所免费学校。这两种建设对你们是有长远利益的。这足以使你们感到真正的满意和快乐。我可以马上在国会提出这个议案。

参议员吉蒙森·XX敬启,

马克·吐温代笔。

十一月二十四日,于华盛顿。

“你就是这样答复那封信的。那些人说我要是再到那带地方去,他们就要把我绞死;我也很相信他们一定会这么干。”

“唉,先生,当初我可不知道这会闯什么祸。我不过是要说服他们罢了。”

“啊!真是,你的确把他们说服了,我丝毫也不怀疑。你看,这儿还有另外一封宝贝信。我把内华达的几位先生寄来的一份请愿书交给你,他们请求我设法叫国会通过一个议案,批准内华达州的美以美主教派教会为法定团体。我叫你回信告诉他们,制订这种法案应该属州议会的职权范围;并且还要设法使他们明白,目前在他们那个新州里,宗教界人士力量还很薄弱,所以正式成立教会是否适当,颇成问题。你的回信是怎么写的呢?

约翰·罕利弗克斯牧师及其他诸位先生:

你们应该去找州议会解决你们的那个投机事业——关于宗教的问题,国会是不闻不问的。但是你们也不要忙着去找州议会,因为你们在那新设的州里打算做的这件事情是不适当的——事实上,这简直是荒谬得很。你们那里信教的人实力太薄弱,无论在智能方面、道德方面、虔诚方面都不行——一切都差得远。你们最好放弃这个计划——这是行不通的。你们办这种团体,并不能发行债券——即令可以发行,那也会使你们经常为难。别的教派会攻击这桩事情,他们会‘压低行市’、‘卖空头’,使你们的债券垮台。他们会像对付你们那里的银矿那样,采取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们——他们会想尽方法使大家都相信那是‘盲目的投机事业’。你们的计划只足以把一种神圣事业弄得声名狼藉,这种事情你们是不应该做的。你们应该自觉惭愧——这是我对你们的意见。你们的请愿书末尾是这样说的:‘我们一定永远祈祷’。我也认为你们要这样做才对——你们必须这么做。

参议员吉蒙森·XX敬启,

马克·吐温代笔。

十一月二十四日,于华盛顿。

“这封聪明的信把我的选民当中的宗教界人士对我的好感完全断送了。可是我好像还怕我的政治生命毁得不够彻底似的,不知有一种什么倒霉的念头又使我把旧金山市参议会里那些威严的长老们递来的申请书交给你,让你试试你的笔墨——这个申请书是要求国会制订法律,规定把旧金山市海滨地区的航运税划给他们那个市来收。我告诉你说,这个问题提到国会里去讨论是有危险性的。我叫你给那些市参议员写封含糊其词的回信——一封不着边际的信——这封信里要极力避免对航运税的问题认真考虑和讨论。你现在如果还有一点知觉的话——如果还知道羞耻——那么我把你遵照我的吩咐写的这封回信念给你听听,是应该可以使你惭愧的:

可敬的市参议会诸位先生:

大家敬爱的国父乔治·华盛顿早已逝世。他那长久的、光辉灿烂的一生已永远结束,令人不胜痛悼。他在我们这带地方是大受敬仰的,可惜他死得太早,使所有的人都感到悲哀。他是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四日去世的。他安静地离开了他一生的荣誉和伟大成就的场所,他是最受人哀悼的英雄,也是全世界被死神接去的最亲爱的人物。在这样的时候,你们却提出航运税的问题!——他遭的是什么运呀!

名誉算什么!名誉不过是偶然之事而已。艾萨克·牛顿爵士发现了一只苹果掉在地下——这其实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发现,而且也是千百万人在他之前早已发现了的事情——但是他的父母是有势力的,于是他们就把那件小小的事体拼命吹嘘,把它说得了不起,结果全世界的人就老老实实地相信这种吹牛的话,于是几乎在一转瞬间,那个人就成名了。好好地体会这种见解吧。

诗歌,美妙的诗歌啊,世人所得你的好处有多大,叫谁来评定呀!

‘玛丽有一只小羔羊,它有一身雪白的毛——

无论玛丽到什么地方去,它老是和她一道。’

‘吉卡和捷昂往山上走去提一桶水下来;

吉卡跌了一跤滚下山,摔破了头顶,

捷昂也跟着他滚下来。’

这两首诗写得很朴质,用字也很高雅,再则诗中没有猥亵的倾向,所以我认为都是很宝贵的珍品。它们适合于各色各样的人去领会,适合各种生活范围的人——合于田野,合于育婴室,合于商人的行会。尤其是参议会不能不欣赏这两首诗。可敬的老顽固先生们!请常通讯吧。友谊的书信往往还是对人最有好处的。请再来信吧——如果你们这封申请书里特别提到了什么问题,务请再加说明,毋须有所顾忌。我们决不会嫌你们唠叨。

参议员吉蒙森·XX敬启,

马克·吐温代笔。

十一月二十七日,于华盛顿。

“这封信真是糟糕透顶,简直是要命!神经病!”

“唉,先生,这封信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实在是非常抱歉——可是——可是我觉得这倒是避开了航运税的问题没有谈呀。”

“避开个屁!啊!——可是不管它吧。现在既然是要遭殃,就干脆让它来个彻底吧。干脆让它来个彻底——让你这篇最后的杰作来收场吧,我马上就要念给你听。我简直完蛋了。我把从亨保德来的那封信交给你的时候,本来就有点担心。他们要求把印第安谷到莎士比亚山峡和中间各站的邮路照摩门老路做部分的修正。可是我跟你说过,这是个很伤脑筋的问题,我提醒过你,要灵活应付——回信要说得含糊一点,让他们莫名其妙。可是你这要命的低能脑筋弄得你写了这么一封糟糕的回信。我看你要是还没有完全丧失羞耻心的话,简直要把耳朵堵起来才行:

帕吉司、华格纳及其他诸位先生:

关于印第安路线的问题,是很伤脑筋的,但是如果以适当的灵活手腕和含糊态度来处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多少想出一些办法,因为在这条路线离开拉森草原的地方,去年冬天那两个勺尼族酋长‘破落冤家’和‘云的对手’就在附近被人剥掉头皮,有些人喜欢这条路线,但是另外有些人由于种种原因,认为别的路线较好,而走摩门老路就要在早上三点钟由摩斯比镇出发,经过觉邦平地到布勒乔,再往下到壶把镇,大路由它右边经过,自然就把它丢在右边,然后又经过道生镇的左边,再往前走就到了汤玛浩克镇。这么走就可以使附近的旅客省点钱,也方便一点,还可以满足其他一些人所想到的一切愿望,因此也就是对绝大多数人有最大的好处,所以我才有了信心,希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但是你们如果希望对这个问题获得进一步的了解,只要邮务部能将有关情况提供给我,我随时都准备答复你们,并乐于效劳。

参议员吉蒙森·XX敬启,

马克·吐温代笔。

十一月三十日,于华盛顿。

“你看——你觉得这封信写得怎么样?”

“唉,我不知道,先生。这——唉,在我看来——这是很够含糊其词的。”

“含糊——滚出去吧!我简直完蛋了。那些亨保德的野蛮人为了我叫他们大伤脑筋去看这么一封不近人情的回信,决不会饶我。我失掉了美以美会对我的尊敬,得罪了市参议会那些人——”

“唉,这些我都无话可说。因为我给他们这两处写回信也许是写得不大得体,可是我对付包尔温牧场那些人,实在是对付得很聪明呀,将军!”

“滚出去!滚出去!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我认为他这句话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表示,叫我无须再给他帮忙,所以我就辞职了。以后我绝对不再给参议员当私人秘书。这种人实在太难伺候了,他们什么也不懂。你费尽心思,他们也不知好歹。他是否还在人间?

1892年3月间,我在里威昂勒区的门多涅游玩。在这个幽静的地方,你可以单独享受几英里外的蒙特卡洛和尼斯所能和大家共同享受的一切好处。这就是说,那儿有灿烂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和闪耀的、蔚蓝的海,而没有那煞风景的喧嚣、扰攘,以及奇装异服和浮华的炫耀。门多涅是个清静、纯朴、安闲而不讲究排场的地方;阔人和浮华的人物都不到那儿去。我是说,一般而言,阔人是不到那儿去的;偶尔也会有阔人来,我不久就结识了其中的一位。我姑且把他叫做史密斯吧——这多少是有些替他保守秘密的意思。有一天,在英格兰旅馆里,我们用第二道早餐的时候,他忽然大声喊道:

“快点!你注意看门里出去的那个人。你仔细把他看清楚。”

“为什么?”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你还没有来,他就在这儿住过好几天了。听说他是里昂一个很阔的绸缎厂老板,现在年老不干了。我看他简直是孤单得很,因为他老是显得那么苦闷的样子,无精打采,从不跟谁谈谈话。他的名字叫做席奥斐尔·麦格南。”

我以为这下子史密斯就要继续说下去,把他对这位麦格南先生所表示的绝大兴趣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他却没有说什么,反而转入沉思,并且他经过几分钟之后,显然把我和其他一切都完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时而伸手搔一搔他那轻柔的白发,帮助他的思路,同时让他的早餐冷掉也不管。后来他才说:

“哎,忘了。我怎么也想不起了。”

“想不起什么事呀?”

“我说的是安徒生的一篇很妙的小故事。可是我把它忘了。这故事有一部分大致是这样的:有个小孩,他有一只养在笼子里的小鸟,他很爱它,可是又不知道当心招呼它。这鸟儿唱出歌来,可是没有人听,没有人理会。后来这个小把戏肚子也饿了,口也渴了,于是它的歌声就变得凄凉而微弱,最后终于停止了——鸟儿死了。小孩过来一看,简直伤心得要命,懊悔不及;他只好含着伤心的眼泪,唉声叹气地把他的耍伴们叫来,大家怀着极深切的悲恸,给这小鸟儿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可是这些小家伙可不知道并不光是孩子们让诗人们饿死,然后花许多钱给他们办丧事和立纪念碑,这些钱如果花在他们生前,那是足够养活他们的,还可以让他们过舒服日子哩。那么……”

但是这时候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那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我又碰到史密斯,他邀我上楼去,到他的会客室里陪他抽烟,喝热的苏格兰威士忌。那个房间是个很惬意的地方,里面摆着舒适的椅子,装着喜气洋洋的灯,还有那壁炉里和善可亲的火,燃烧着干硬的橄榄木柴。再加上外面那低沉的海涛澎湃声,更使一切达到了美满的境界。我们喝完了第二杯威士忌,谈了许多随意的、称心的闲话之后,史密斯说:

“现在我们喝得兴致很够了——我正好趁此讲一个稀奇的故事,你正好听我讲。这事情是个保守了多年的秘密——这秘密只有我和另外三个人知道,现在我可要拆穿这个西洋镜了。你现在兴致好吗?”

“好极了。你往下说吧。”

下面就是他给我说的故事:

“多年以前,我是个年轻的画家——实在是个非常年轻的画家——我在法国的乡村随意漫游,到处写生,不久就和两个可爱的法国青年凑到一起了,他们也和我干着一样的事情。我们那股快活劲儿就像那股穷劲儿一样,也可以说,那股穷劲儿就像那股快活劲儿一样——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科罗得·弗雷尔和考尔·包兰日尔——这就是那两个小伙子的名字,真是可爱的两个小伙子,太可爱了,总是兴致勃勃的,简直就和贫穷开玩笑,不管风霜雨雪,日子老是过得怪有劲的。

“后来我们在一个布勒敦的乡村里,简直穷得走投无路;碰巧有一个和我们一样穷的画家把我们收留下来了,这下子可简直是救了我们的命——法朗斯瓦·迈勒——”

“怎么!就是那伟大的法朗斯瓦·迈勒吗?”

“伟大?那时候他也并不见得比我们伟大到哪儿去哩。就连在他自己那个村子里,他也没有什么名气。他简直穷得不像话,除了萝卜,他就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们吃的,并且连萝卜也有时候接不上气。我们四个人成了忠实可靠、互相疼爱的朋友,简直是难分难舍。我们在一起拼命地画呀画的,作品是越堆越多,越堆越多,可就是很难得卖掉一件。我们大伙儿过的日子真是痛快极了;可是,也实在可怜!我们有时候简直是受活罪!

“我们就像这样熬过了两年多的时光。最后有一天,科罗得说:

‘伙计们,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你们明白不明白?——十足地山穷水尽。谁都不干了——简直是大家联合起来给我们过不去哩。我把整个村子都跑遍了,结果就是我说的那样。他们根本不肯再赊给我们一分钱的东西了,非叫我们先还清旧帐不可。’

“这可真叫我们垂头丧气。每个人都满脸苍白,一副狼狈相。这下子我们可知道自己的处境实在是糟糕透了。大家很久没有作声。最后迈勒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一筹莫展。伙计们,想个办法吧。’

“没有回答,除非凄惨的沉默也可以叫做回答。考尔站起来,神经紧张地来回走了一阵,然后说道:

‘真是丢人!你看这些画:一堆一堆的,都是些好画,比得上欧洲任何一个人的作品——不管他是谁。是呀,并且还有许多闲逛的陌生人都是这么说——反正意思总差不多是这样。’

‘可就是不买,’迈勒说。

‘那倒没关系,反正他们这么说了;而且这是真话。就看你那幅《晚祷》吧!难道会有人对我说……’

‘哼,考尔——我那幅《晚祷》吗!有人出过五法郎要买它。’

‘什么时候?’

‘谁出这价钱?’

‘他在哪儿?’

‘你怎么不答应他?’

‘得了——别这么大伙儿一起说话呀。我以为他会多出几个钱——我觉得很有把握——看他那神气是要多出的——所以我就讨价八法郎。’

‘得——那么后来呢?’

‘他说他再来找我,’

‘真是糟糕透顶!哎,法朗斯瓦——’

‘啊,我知道——我知道!不该那样,我简直是个大傻瓜。伙计们,我本意是很好的,你们也会承认这一点,我……’

‘瞎,那还用说,我们也明白,老天爷保佑你这好心肠的人吧;可是下次你可千万别再这么傻呀。’

‘我?我但愿有人来拿一棵大白菜给我们换就好了——你瞧着吧!’

‘大白菜吗!啊,别提这个——提起来真叫我淌口水。说点儿别的不那么叫人难受的事情吧。’

‘伙计们,’考尔说,‘难道这些画没有价值吗?你们说呀。’

‘谁说没价值!’

‘难道不是有很大很高的价值吗?你们说吧。’

‘是呀。’

‘价值确实是大得很、高得很,如果能给它们安上一个鼎鼎大名的作者,那一定能卖到了不得的价钱。是不是这么回事?’

‘当然是这样的。谁也不会怀疑你这个说法。’

‘可是——我并不是开玩笑——究竟我这话对不对呀?’

‘咳,那当然是不错的——我们也并不是在开玩笑。可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那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我想这么办:伙计们——我们就这给这些画硬安上一个鼎鼎大名的画家的名字!’

活跃的谈话停止了。大家怀疑地转过脸来望着考尔。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上哪儿去借来…个鼎鼎大名呢?叫谁去借呢?

考尔坐下来,说道:

‘现在我要提出一个一本正经的办法来。我认为我们要想不进游民收容所,就惟有走这条路,并且我还相信这是个十分有把握的办法。我这个意见是以人类历史上各色各样的,早已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为根据的。我相信我这个计划一定能使我们大伙儿都发财。’

‘发财!你简直是发神经病!’

‘不,我可没发神经病。’

‘哼,还说没有!——你明明是发神经病了。你说怎么叫发财?’

‘每人十万法郎吧?’

‘他的确是害神经病,我早就知道了。’

‘是呀,他是有神经病。考尔,实在也是叫你穷得太难爱了,所以就……’

‘考尔,你应该吃个药丸,马上到床上去躺着。’

‘先拿绷带给他捆上吧——捆上他的头,然后……’

‘不对,捆上他的脚跟才行;这几个星期,他的脑子老在往脚底下坠,直想开小差哩——我已经看出来了。’

‘住嘴!’迈勒装出一副庄严的样子说,‘且让这孩子把他的话说完嘛。那么,好吧——考尔,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究竟是怎么个妙计?’

‘好吧,那么,我先来个开场白,请你们注意人类历史上这么一个事实:那就是有许多艺术家的才华都是一直到他们饿死了之后才被人赏识的。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太多了,我简直敢根据它来创出一条定律。这个定律就是:每个无名的、没人理会的艺术家在他死后总会被人赏识,而且一定要等他死后才行,那时候他的画也就身价百倍。我的计划是这样:我们一定要抽签——几个人当中有一个要死去才行。’

他的话说得满不在乎,也完全出人意外,所以我们几乎忘记惊跳起来。随后,大家又大声叫嚷,纷纷提出办法——治病的办法——帮考尔治他的脑子;可是他耐心地等着大家这一场穷开心平静下来,然后才继续说他的计划:

‘是呀,我们反正得死一个人,为的是救其余的几个——也救他自己。我们可以抽签。抽中的那个就会一举成名,我们大家都会发财。好好儿听着嘛,喂——好好儿听着嘛;别插嘴——我敢说我并不是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的主意是这样的:在今后这三个月里,被选定要死的那一位就拼命地画,尽量积存画稿——并不要正式的画,不用!只要画些写生的草稿就行,随便弄些习作,没有画完的习作,随便勾几笔的习作也行,每张上面用彩色画笔涂它几下——当然是毫无意义的,反正总是他画的,要题上作者的名字;每天画它五十来张,每张上面都叫它带上点儿特点或是派头,让人容易看出是他的作品……你们都知道,就是这些东西最能卖钱。在这位伟大画家去世之后,大家就会出大得叫人不相信的价钱来替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搜购这些杰作;我们就给准备一大堆这样的作品——一大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其余的人就要忙着给这位将死的画家拼命鼓吹,并且在巴黎和在那些商人身上下一番功夫——这是给那桩未来的事件做的准备功夫,知道吧,等到一切都布置就绪;趁着热火朝天的时候,我们就向他们突然宣布画家的死讯,举行一个热闹的丧礼。你们明白这个主意吗?’

‘不——大明白;至少是还不十分……’

‘还不十分明白!这还不懂?那个人并不要真地死去;他只要改名换姓,消声匿迹就行了;我们弄个假人一埋,大家假装哭一场,叫全世界的人也陪着哭吧。我……’

可是大家根本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每个人都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声称妙;大家都跳起来,在屋子里蹦来蹦去,彼此互相拥抱,欢天喜地地表示感激和愉快。我们把这个伟大的计划一连谈了好几个钟头,简直连肚子都不觉得饿了。最后,一切详细办法都安排得很满意了的时候,我们就举行抽签,结果选定了迈勒——选定他死,这是照我们的说法。于是我们大家把那些非到最后关头舍不得拿出来的小东西——作纪念的小装饰品之类——凑到一起,这些东西,只有一个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才肯拿来作赌注,企图一本万利地发个财。我们把它们当掉,当来的钱勉强够我们节省地吃一顿告别的晚餐和早餐;只剩下了几个法郎作出门的用度,还给迈勒买了一点萝卜之类,够他吃几天的。

第二天一清早,我们三个人刚吃完早饭就分头出发——当然是靠两条腿喽;每人都带着十几张迈勒的小画,打算把它们卖掉。考尔朝着巴黎那边走,他要到那儿去开始下一番功夫,替迈勒把名声鼓吹起来,好给后来的那个伟大的日子做好准备。科罗得和我决定各走一条路,都到法国各地乱跑一通。

这以后,我们的遭遇之顺利和痛快,真要叫你听了大吃一惊。我走了两天,才开始干起来。我在一个大城市的郊外开始给一座别墅写生——因为我看见别墅的主人站在楼上的阳台上。于是他下来看我画——我也料到了他会来。我画得很快,故意吸引他的兴趣。他偶尔不由自主地说一两句称赞的话,后来就越说越带劲了,他说我简直是一位大画家!

我把画笔搁下,伸手到皮包里取出一张迈勒的作品来,指着角上的签名,怪得意地说:

‘我想你当然认识这个喽?嗨,他就是我的老师!所以我是应该懂得这一行的!’

这位先生好像犯了什么罪似的,显得局促不安,没有做声。我很惋惜地说:

‘你想必不是说连法郎斯瓦·迈勒的签名都认不出来吧?’

他当然是不认得那个签名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处在那样窘迫的境地,居然让我这么轻轻放过,他是感激不尽的。他说:

‘怎么会认不出来!嗨,的确是迈勒的嘛,一点也不错!我刚才也不知想什么来着。现在我当然认出来了。’

随后他就要买这张画;可是我说我虽然不怎么有钱,可也并没有穷到那个地步。不过后来我还是让他拿八百法郎买去了。”

“八百法郎!”

“是呀。迈勒本来是情愿拿它换一块猪排的。不错,我用那张小东西就换来了八百法郎。现在假如能花八万法朗把它买回来,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可是这个时期早已过去了。我给那位先生的房子画了一张很漂亮的画,本想作价十法郎卖给他,可是因为我是那么一位大画家的学生,那么贱卖又不大像话,所以我就把这张画卖了他一百法郎。我马上从那个城里把八百法郎汇给迈勒,第二天又往别处出发。

可是我不用再走路了——不用。我骑马。从此以后,我一直都是骑马的。我每天只卖一张画,决不打算卖两张。我老是对买主说:

‘我把迈勒的画卖掉,根本就是个大傻瓜,因为这位画家恐怕不能再活上三个月了。他死了之后,那就算你出天大的价钱也别想买到他的画了。

我想方设法把这个消息尽量传播出去,预先做好准备功夫,好叫大家重视后来那场大事。

我们卖画的计划是应该归功于我的——那是我出的主意。我们那天晚上商量我们的宣传运动的时候,我就提出了这个办法,三个人都同意先把它好好地试一试,决不轻易放弃这个主意,另试其他办法。结果我们三个人都干得很成功。我只走了两天路,科罗得也走了两天——我们俩都不愿意叫迈勒在离家太近的地方出名,怕露马脚——可是考尔只走了半天。这个精灵鬼、没良心的坏蛋!从那以后,他到各处旅行的派头简直就像个公爵一样。

我们随时和各地的地方报纸记者搭上关系,在报纸上发表消息;但是我们所发表的新闻并不是宣布发现了一位新画家,而是故意装成人人都知道法郎斯瓦·迈勒的口气;我们根本不提称赞他的话,光是简单报导一点关于这位‘名家’的近来的消息——有时候说他病况好转,有时又说没有希望,不过老是含着凶多吉少的意味。我们每次都把类似消息圈出来,寄给那些买过画的人。

考尔不久就到了巴黎,他干脆就派头十足地干起来了。他结交了各报通讯记者,把迈勒的情况报导到英国和整个欧洲去,连美国和世界各地,到处都报导过去了。

六个星期之后,我们三个在巴黎会了面,决定停止宣传,也不再写信叫迈勒寄画来了。这时候他已经轰动一时,一切都完全成熟了,所以我们觉得应该趁这时候马上下手,以免错过机会。于是我们就写信给迈勒,叫他到床上躺下,赶快饿瘦一点,因为我们希望他在十天之内‘死去’,如果来得及的话。

我们计算了一下,成绩很不错:三个人一共卖了八十五张画和习作,得了六万九千法郎。最后一张画是考尔卖出去的,价钱卖得最大。他把《晚祷》卖了两千二百法郎。我们把他夸奖得好凶呀——可没有想到后来会有一天,整个法国都抢着要把这张画据为已有,居然会有一位无名人士花了五十五万法郎的现款把它抢购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预备了香槟酒,举行了庆祝胜利结束的晚餐。第二天科罗得和我就收拾行李,回去招呼迈勒度过他临终的几天,一律谢绝那些探听消息的闲人;同时每天发出病况报告,寄到巴黎给考尔拿去在几大洲的报上发表:把消息报导给全世界关怀的人们。最后终于宣布了噩耗,考尔也及时赶回来帮忙料理最后的丧礼。

你想必还记得吧?那次的出殡真是盛况空前,轰动全球,新旧世界的上流人物都来参加了,大家都表示哀悼。我们四个——还是那么难分难舍地——抬着棺材,不让别人帮忙。我们这么做是很对的,因为棺材里根本就只装着一个蜡做的假人。如果让别人去抬,重量就成问题,难免要露马脚。是的,我们当初曾经相亲相爱地在一起共过患难的四个老朋友抬着棺……”

“哪四个人?”

“我们四个嘛——迈勒也帮忙抬着他自己的棺材哩。不用说,是化装的。化装成一位亲戚——一位远房的亲戚。”

“妙不可言!”

“我可是说的真话,那还不是一样吗?唉,你还记得他的画卖价怎么往上涨吧。钱吗?我们简直不知如何处置才好,现在巴黎还有一个人收藏着七十张迈勒的画。他给了我们二百万法郎买去的。至于我们当初在路上那六个星期里迈勒赶出来的那许许多多的写生和习作呢。哈,你听听我们现在卖的价钱简直会大吃一惊——并且那还得我们愿意卖的时候才行!”

“这真是个稀奇的故事,简直稀奇透了!”

“是呀——可以那么说。”

“迈勒后来究竟怎么样呢?”

“你能保守秘密吗?”

“可以。”

“你记得今天在餐厅里我叫你注意看的那个人吗?那就是法郎斯瓦·迈勒。”

“我的天哪,原来——”

“如此!是呀,总算这一次他们没有把一个天才饿死,然后把他应得的报酬装到别人的荷包里去。这一只能唱的鸟儿没有白唱一阵,没有人听,只落得死了之后的一场无谓的盛大丧礼。我们原来是等着遭这种命运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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