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田庄的马车中。
谢行知有些感慨地说:“二弟,我得向你先道个歉。”
谢妄星黑澈的眼眸静静看向他:“为何?”
谢行知无奈摇头,苦笑一声。
“我大抵是受骗了,之前有人告诉我,八公主顾月圆是灾星,所以,我曾跟母亲说,要小心八公主。”
谢妄星一怔,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件事。
他剑眉微皱,少年尚且青涩的面孔,露出几分淡淡的威势。
“八公主不是灾星,她救了我的命。”
“自从亲自见过八公主,我才知道之前怀疑她,是多么可笑。”
谢行知说着,感慨道:“八公主为咱们府邸里指点风水,二弟昏过去两次,都能被她救醒,说她是神仙也不为过啊。”
谢妄星笑了笑:“确实。”
那小丫头,可不就是有着神仙一样的能耐吗?
谢行知又仿佛好奇地问:“不过,这世上真有梦中救人这一说?母亲告诉我,你在梦里变成了一只白猫,被八公主饲养,我可真是闻所未闻。”
谢妄星沉默了一瞬。
他本不想细谈之前的事,因为顾月圆提醒过他,他之所以差点出事,是因为身边有人要害他。
可是自从他醒过来,也在府邸里排查过。
原本他最怀疑谢行知,可不仅没找到证据,也没想到谢行知要害他的理由。
毕竟,现在谢行知什么都有了,父亲重视他,培养他,甚至比谢妄星这个嫡子还要多。
面对他的好奇,谢妄星道:“说来确实是一场奇幻的经历,都以为我是做梦,只有我知道这是真的,意识陷入黑暗后,我再醒来,就成为了一只生活在宫廷里的白猫。”
谢妄星大概将自己的经历讲述了一遍,有些细节他觉得没必要提起,那是他跟顾月圆独处的秘密好时光。
谢行知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确实像梦一样精彩。”
马车停了下来。
谢行知带着谢妄星去视察他们的田庄,那些庄稼都被老鼠啃坏了根。
谢行知皱眉道:“这个问题很严重,我派人回府说一声,今夜咱们就住在庄子上,看着他们把这些烂了的根都切了。”
谢妄星却摇头:“我今夜得赶回去,明日我跟公主约好了进宫见面。”
“是吗?”谢行知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毛,“那还是见公主更重要,下午若是没什么事了,二弟你就提前回去。”
他说着,像兄长一样,拍了拍谢妄星的肩。
“你身体刚好,别太操劳。”
“我没事,哥,你留在这,我去西边的田庄看看,对了,这个给你。”
谢妄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玉笛。
说是玉笛,其实只有巴掌大小,只是用来观赏把玩的。
看到玉笛,谢行知愣了愣。
“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找人仿造的,我知道,芙姨那支玉笛造型独特,我只能靠着记忆中的模样,找人刻了一把一模一样的。”
芙姨,便是谢行知的生母,芙姨娘。
她生前有一把随身不离的玉笛,能吹出简单的曲调。
谢行知对笛子印象颇深,恍然看见谢妄星拿出来的这一支,还以为是自己母亲的遗物。
可他记得,那玉笛早在芙姨娘死之前,就被她自己摔碎了。
谢妄星说着,笑了笑,少年模样,十分俊朗。
“本来早就做好了,奈何我身体不好,拖到现在才给你,哥,这根玉笛虽然比不上芙姨那支,但你拿着,好歹是个念想。”
说罢,他将怔忪的谢行知手掌拉过来,把玉笛放在了他掌心里。
“我去那边帮忙,看看田庄的情况。”谢妄星脚步加快离开。
谢行知一向情绪不外泄,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永远都是一副镇定温和的面孔。
但此刻,秋阳之下,照出他淡白的脸色,两眼一圈通红,颇为凄凉。
“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要拿出来这种东西给我,你也是可怜我么。”
他喃喃自语,将玉笛按在心口,眉宇微颤,将那一抹差点流泻而出的情绪压在了心底。
谢行知抬头,看着天上的寒日。
秋天微凉,连太阳的光芒也是这样冷,就像他送芙姨娘出殡的那日一样,风像刀子。
按照习俗,芙姨娘这样的身份,是不能抬入谢家祖坟的,而是另外有一片坟地。
定国公身份尊贵,没有亲自相送,而是陪在定国公夫人身边,照料她刚刚小产的身体。
谢行知没有忘记,他是怎样满面挂着冰冷的泪水,一步一叩首地送棺椁上山。
芙姨娘的死,是意外。
当时芙姨娘和定国公夫人双双怀孕,芙姨娘有孕七个月的时候,定国公夫人不慎小产。
定国公夫人血崩不止,身体孱弱,定国公叫来全京城的郎中,还从宫里请了太医,来为她医治。
谁也没想到,芙姨娘也是这个时候忽然胎动,竟要生了。
可整个谢府都在为定国公夫人小产而着急,芙姨娘的丫鬟连定国公的面都没见着。
谢行知那会并不在家中,而是远在谢家老宅里,帮定国公处理遗留的族中事务。
等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棺材。
听丫鬟说,他娘流血不止,一尸两命,是活活疼死的。
丫鬟跑遍京城,带着稳婆赶回来的时候,芙姨娘已经睁着眼睛咽气了。
而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伸出一只手了,仿佛就差一步就能生下来。
可没有产婆,也没有郎中,大出血后,赫然崩卒。
定国公得知此事后,表示惋惜惆怅,可也仅仅如此了。
毕竟对一个妾室,他哪里来的真情实意?
那时谢行知心中就恨。
定国公和定国公夫人如果彼此相爱,那么为什么要纳他娘为妾?
若她只是个普通的丫鬟,说不定,还能活一命。
站在芙姨娘的坟墓前,他发誓,他会让定国公夫人和谢妄星付出代价。
谢行知缓缓捏紧玉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是不会心软的,你们一家都欠我和我娘的。”他声音冰冷,就如同这浩荡的秋风,扫过层层枯萎衰败的麦浪般,似刀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