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瞧她一眼,漆黑的大眼睛,色泽澄净。
“难道要我坐视不管,看着你们将一个又一个孩子,淹死在河水里,才是正确的吗?”
清清的笑了,只是这笑,看起来有些麻木。
她瞧着圆圆,有些疑惑地问:“可这世道,不就是互相吃人吗?旱灾来了,我若想活命,只能牺牲别人。”
顾怀誉在旁边道:“所以你根本不懂法术。”
“是。”清清竟然没有为自己狡辩,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顾怀誉没想到她回答的这么直接,沉声问:“你就没有什么为自己辩说的?”
清清唇边浮现起苦笑:“如果你们是别的身份,我恐怕还会挣扎一二,可你们是公主皇子,还有当朝王爷,我何必说假话?”
“你们这样的大人物,不会为难我一个小人物,说不定我说了实话,你们能有办法,让这糟糕的世道,变得更好点,亦或是……更差一点。”
顾怀誉拧起眉头,跟圆圆对视了一眼。
这个清清,看起来格外成熟,跟年龄不相匹配,若不是受了很多苦,她是绝不会这样清醒又沉沦的。
圆圆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有许多伤疤。
小家伙好奇:“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清清低头看去,淡淡一笑:“之前我尝试过死,但是没有死成,索性就不想了。”
圆圆有些惊讶。
她不由得叫出司命簿,来查清清过往遭遇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如此年幼的小女孩,生出不想活了的念头?
一看司命簿上的记载,圆圆直呼这就是个可怜人!
清清一岁的时候丧父,母亲觉得支撑不了这个家,也跟着去了。
她家人去世后,她的姨母就将她抚养了过去。
但也仅仅只是名义上的,姨母自己有三个儿子要养,清清过的日子,还不如下人,有时候连一口热乎饭也讨不到。
她靠村子里,一家给一口饭,拉扯着养大的。
到了三岁这年,镇子上有一户富商的儿子死了,托人找到渔家村里,是为了给他那早夭的儿子,寻一个孤女结阴亲。
清清就是这么被盯上的,癞子收了别人的钱,拿一颗糖,骗清清跟他们走。
小丫头发现自己被骗了以后,用石头割破自己的手腕,连滚带爬,从富商家里跑了出来。
她跑去官府大闹,最后又被送回了渔家村。
好在当时有一个大官路过,似乎是朝中的某位大人,他得知了清清这件事,才勒令停止用活人合葬。
清清四岁的时候,姨妈又想将她送给杀猪户做小媳妇。
因为听说杀猪户身上煞气重,方圆几百里的姑娘家都不愿意嫁,但杀猪户愿意出高价买女人,姨母就想把清清卖了。
原本打算用卖来的钱,把自己的大儿子送到镇子上去读书。
清清当晚悄悄捂死了姨母的大儿子,大家都不知道是她做的。
突如其来的悲伤打乱了姨母一家的计划,也怕卖了清清,家里就没有苦力了。
故而退了杀猪户的钱,没想到那杀猪户竟然频频来骚扰清清,根本不顾她还是个小丫头,还想对她动手动脚。
清清五岁这年,旱灾爆发了,她又被姨母推出去,要成为祭祀河神的牺牲品。
这一次,清清终于不想忍了。
所以才有了她假扮神使,为自己争取活命机会的事。
圆圆看完这一切,心中已对这个小姑娘有了初步的认识。
可怜至极的人。
顾怀誉问:“你既不会法术,都是装神弄鬼,为何村子里的人,说你会喷火。”
清清笑了,凛着眉,有些得意神气的样子。
这是她唯一会的事,且能瞒过所有大人的眼睛。
“是他们自己笨,我只是将浸了火油的球含在嘴里,只要对着火苗吹气,就能喷火。”
圆圆惊愕,看着她嘴皮,清清专门掀起来,给他们看自己的上嘴唇内侧,早已被烫的漆黑。
这是喷火次数多了,留下的后遗症,那一小块的肉已经坏死,不过清清不介意。
她笑了:“能保护好我自己,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顾怀誉拧眉:“所以,你曾预言会死的那两个人,也是你杀了他们?”
“是啊,”清清回答的风轻云淡,“这两个人,我都恨他们,一个想让我去合冥婚,另外一个想占我便宜,是个畜生。”
“他们也是因为我年纪小,所以对我放松了警惕,我得手很容易。”
听完这些话,顾怀誉甚至忘了说些责备的言语。
因为,他替清清觉得可悲。
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如果不靠自己强大起来,她会被这些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清清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是个人吃人的世道,只不过,他们高居明堂,看不见这底下的糟粕。
有多少人在泥潭里挣扎,看起来都想往上爬。
可若真的有人要爬上来了,其余人又会七手八脚地将她拽下来。
这就是人性。
这时,清清伸出手:“我都说完了,你们可以带我走了。”
“原本我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把我姨母一家也下毒杀了,没想到你们来的这么快,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动手了,留他们一命,希望老天自有报应。”
她肯定是要被带走的。
不过,到底怎么定罪,圆圆还没想好。
这个女孩虽然害了人,可她也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
圆圆竟生了私心,觉得她没有错。
顾怀誉吩咐贴身侍卫:“你们先将她带下去。”
清清站起来,准备走。
圆圆忽然好奇地问:“既然你不会法术,也知道河神祭祀是假的,我们都来了,证明我们会阻止此事,为何你刚刚还要说,大家都活不了?”
走到门口的清清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长期缺少营养的脸色,有些暗黄。
她笑起来,眼神却很黑,只是那目光中,透着无限的死寂和哀凉。
“我或许不懂法术,但我清楚人性,有的时候,就算是公主您来了,恐怕也阻止不了人心中的恶蔓延。”
说罢,她就被侍卫带走了。
圆圆沉吟过后,思考了她的话,对顾怀誉决定道:“哥哥,我想,我还是要出面,但不是证明河神不存在,而是应该证明,河神不喜欢他们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