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阿精。

五百年前。

它是一座佛寺里的修行的蜈蚣。

那时它还未成精，只是天天来聆听佛音开智。

有一个小和尚，天天都因为犯错，来佛堂跪着念经。

阿精躲在供桌里偷听，修为渐长。

可忽然有一天，它被擦桌子的僧人发现，要将它抓了丢出去。

小和尚连忙出言保住了它。

“师兄还请原谅这只蜈蚣，它十分聪慧，日日都来听我念经，一定是佛缘指引，师父说过，凡世众生，都可以度化。”

阿精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小和尚知道它每天都来。

在他的求情下，僧人放过了阿精。

一人一妖，也由此成为了朋友。

阿精天天都来听小和尚念经，从他八岁开始，一直到他五十岁。

小和尚变成了大和尚，成为了佛寺的住持。

阿精也因佛前修炼快，修出了人身，成为了一个小姑娘。

她依旧天天听着大和尚念经，偶尔会采山里的花蜜，放进他的杯子里。

还会在他帮忙度化别人的时候，化回原形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伴着。

可是，她会成长，人会老。

大和尚终于成了老和尚。

年过八十，垂垂老矣，连走路喘气，都已经成为了他的负担。

终于，老和尚一病不起。

生命的最后关头，阿精握着他的手，哭的肝肠寸断。

“你等我，听说山神那里有万年灵芝，我去求来为你续命。”

老和尚却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去。

“阿精，我没多少时间了，你留下来，再陪陪我说说话吧。”

看着他枯瘦沧桑的面容，阿精泣不成声。

她遵从他的意愿，坐在床边，跟他说起以前他小时候的事。

说起他总是因为念经不专心，想要出去偷玩，而被师父惩罚。

老和尚听着，始终保持微笑。

阿精说：“你这一生，也没有遗憾了，你是寺里修为最高的大和尚，他们都说你死后，一定能去天界。”

老和尚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已知自己的天机，我三世为僧，曾在佛前立誓，要做满九世僧人，最后得大圆满。”

“但尘世纷扰，阿精，我恐怕这辈子修炼的不好，我没有心如止水。”

阿精不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是擦着眼泪道：“你怎么会修炼的不好，你度化了那么多人呢！”

老和尚轻笑，眼神微微涣散。

“阿精，这次轮到你为我念经了，送我最后一程吧。”

“你想听《往生咒》吗？”

老和尚摇了摇头：“就念我们刚认识时，我念给你的经文。”

阿精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小和尚，小和尚！”

她念到最后，老和尚的手已经失去了力气。

不知何时，他已经闭上了眼，咽气了。

阿精伏在床边哭的肝肠寸断。

后来好多好多年，她走了很多地方，才明白他临终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这辈子没有心如止水，是因为……他也曾对她动情。

可人妖殊途，他们注定有缘无分。

阿精发奋修行，守着他存在过的寺庙，一年又一年。

终于，她修得气候，几番辗转，终于找到了小和尚第九世转生。

她来到了曹广君的身边。

他跟小和尚的小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性格截然不同。

曹广君是家里的第三子，头顶上有两个优秀的哥哥，所以他总是不受重视的那个。

一开始，阿精没有现身，只是趴在房梁上看着他。

但曹广君每次在两个哥哥那受了委屈，回来都会偷偷掉眼泪。

“祭祖之事，母亲也只允许两个哥哥去，而不要我跟着。”他擦着眼泪。

看着昔日故友这样心碎，阿精终于忍不住了。

她从房梁上跳下来，现身于他面前，问道：“我可以帮你实现任何愿望。”

从那以后，阿精就一直跟着曹广君。

但凡他所愿，不管多么艰难，阿精都会帮他达成。

后来有一天，阿精给了他一个琥珀，让他挂在脖子上。

他的心声，她悉数皆知。

一开始曹广君索要的很少，小小的糕点，也会让他快乐一整天。

可他渐渐不满足起来。

阿精竭尽全力浪费修为，替他做了许多事，到头来，却养成了他欲壑难填的贪婪。

等她察觉后悔时，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阿精只能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希望不要毁了他这世的功德。

没想到这次被圆圆抓住。

小家伙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沉默下来。

在场的人无不陷入了怔忪里，包括曹广君。

阿精说的这些事，让他感到茫然。

什么前世？他早已不记得了。

“阿精，”圆圆软糯开口，“曹广君虽是他的转世，可真正属于你的小和尚，早就死在五百年前的秋天了。”

“他每一世，都不会记得你，这一世，是他九世为僧的最后一世，你虽然想帮他，可无形之中，助长了他的贪婪，是害了他。”

人一生的命运，皆有定数，指向最终的结局。

曹广君总是抑郁不得志，这正是因为命运要使他走上六亲缘浅的结局。

出家后，远离红尘，专心修佛，这才是他九世为僧的最终圆满。

然而现在，他因为贪婪，沾染了欲望，前面八世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圆圆叹气，周围的人也跟着摇头：“多可惜啊。”

曹广君扑通一声跌倒跪下，嘴里喃喃：“怎么会这样？可我……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谢妄星语气淡淡：“当然记不起来，正因为如此，人世苦，九世为僧，才显得极为珍贵不易。”

曹广君看向阿精，有些瑟缩：“阿精，对不起，但……我要是没遇到你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后悔莫及的痛哭起来。

阿精眼神痴痴地看着他。

她爬过去，用烧烂的手，为他轻轻擦去眼泪。

“琥珀，你别哭，我有办法。”

琥珀，是小和尚真正的名字。

曹广君迷茫地看着她，只见阿精忽然抬起手。

圆圆面色一变：“不好，快制止她！”

然而为时已晚。

阿精活生生地将自己的心掏了出来。

众人吓得惊声尖叫，纷纷躲去圆圆的身后。

唯有曹广君没有躲，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震惊地看着她。

“阿精，你干什么？”

阿精虚弱一笑：“这些罪孽，是我犯下的，跟你没有关系。”

说着，她狠狠握拳，竟将自己跳动的心脏捏碎了！

瞬间，万千晶莹的法力，从她手掌中化作碎片，飞旋而出。

但凡碎片落在的地方，都开出一朵朵小花。

李今朝惊愕无比：“她这是在做什么？”

圆圆面色凝重：“她散尽所有修为，弥补恕罪，只希望天地放过曹广君，可她的代价，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她用自己的性命，让小和尚的九世为僧圆满。

“阿精……阿精！”曹广君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扑过去捂住所有碎片。

然而，阿精笑眯眯的看着他，脸上的皮，竟也变成一片片晶莹的碎片。

“琥珀，你一定要成佛。”她说完这句话，砰的一声，化作漫天花雨，消散于天地间。

“阿精——！”曹广君扑了个空。

众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圆圆伸出小手，接住一片花瓣，带着淡淡的芬芳。

恍惚中，小家伙似乎还能看见，几百年前，少女坐在蒲团上，专心听身边英俊的和尚念经。

和尚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巨大的司命簿在圆圆身后亮起璀璨的光芒。

哗啦啦的花瓣，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句剧情，补全了残缺的一页。

圆圆遗憾摇头：“尘世炼心，九世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