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傍晚的夜色,像是烧过的蓝釉。
星子几颗,弯钩月色泽惨淡,照在银剑家宅所在的小巷里。
圆圆的马车刚停稳,小家伙就迫不及待跳了下去。
银霜前去拍门:“有人在吗,我们是宫里的人。”
敲了许久,都没有人来开。
银霜:“难道是银统领的妻子不在家?”
圆圆嗅了嗅气息:“银霜,你闻。”
银霜在门口的位置闻了两下:“好香的……炸葱油的味道?”
“家里有人,只是不开。”小家伙声音软糯,黑澈的眼眸仿佛看透一切。
她自己用小手拍门:“夫人,你在家吗,是银统领让我们来哒。”
说完这句话不久,门扉才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用警惕且有些慌张的目光看过来。
“你们是……宫里的人?”许是在看见圆圆是个小孩子以后,她露出些微惊讶。
银霜沉声:“这是我们八公主,特地为了银统领的事来找你,不知可否进去说话?”
女人朝她们身后看了两眼,才打开门扉。
“请进。”
圆圆进去以后,目光扫过院落。
整洁的院子,鸡棚里窝着两只咕咕叫的母鸡,晾衣杆子上还搭着两件男式裤子。
处处透着温馨的气息。
女人将她们领进门,坐在擦得极干净的木桌边,女人行礼,动作有些笨拙:“八公主,方才无意冒犯,给您赔罪,您二位先坐一坐,我去倒茶。”
她走后,银霜才有些惊讶地低声道:“银统领好歹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第一侍卫,怎么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圆圆小脸软糯粉白,透着一分了然。
“肯定啦,她吃的药肯定很贵。”
夫妻俩没有孩子,所有的银子都拿来给银剑妻子黄氏治病了。
黄氏端着两个茶杯过来,还换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银霜看见她衣袖都洗的发白,在心底默默认可了公主殿下所说。
“公主,不知银剑让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说吗?他自己为何不回来?”黄氏坐下后,便忍不住询问。
圆圆看着她清瘦的面孔,一时间竟有些不忍明说。
可是,现在不说,黄氏早晚也会知道。
“黄姨,我姑且这么唤你,有一件事……你知道以后别太伤心。”
“是不是银剑出事了?他,他得罪人了?”圆圆还没说完,黄氏就已经慌张起来。
圆圆抿着小嘴:“统领叔叔他……他死了。”
黄氏如遭重击。
“死了?”她仿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一般,说话都轻的快要听不见,“怎么会?”
银霜将事情大概经过,向她解释了一番。
黄氏情绪崩溃,捂着头大哭不止。
“他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他是为了我……都怪我害了他!”
说着,黄氏竟然要拿头去撞桌角。
圆圆急忙道:“银霜!快拦住她!”
银霜上前抱住黄氏的腰身。
“黄夫人您冷静一点!银统领这么做,就是为了保住您的性命,要是您也出事,他自裁就没了意义!”
黄氏听言,依旧哭的肝肠寸断,但到底是不再伤害自己。
很快,她剧烈咳嗽起来,像肺痨一般,根本停不下来,甚至无法喘息。
“药,我的药……”她指着柜子。
银霜急忙去翻找,可药瓶打开,竟只剩下一粒。
黄氏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很快,她面色微微好转。
瘫坐在地上喘息,泪水滚滚。
“公主殿下,请你将我捉拿回去吧,银剑是个好人,可惜娶了我这个祸害,为了给我治病,他苦了一辈子,现在他死了,往后我这病,不治也罢。”
圆圆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要治!而且,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黄氏看着小家伙可爱白皙的面孔,怔忪不已。
她颇为惭愧地低下头:“公主殿下,银剑受人指使,要害太后嫁祸给您,您还不计前嫌,愿意救我的命?”
圆圆声音软糯,却格外清晰。
“银剑做错事,确实不对,可他已经死了,在我这里,人死债消,而他被人利用要害皇奶奶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要彻查到底。”
黄氏默默询问:“公主需要民妇帮忙?”
圆圆点头:“是的,统领叔叔是个好人,你身为妻子最清楚,他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做错事,就是因为对方拿捏住了他的软肋,用你的病来要挟他。”
听到这里,黄氏再度泪如雨下。
“我曾想过一死了之,可银剑拦着我,他说他有办法,我早知他在宫里做一些危险的勾当,几次劝说,他都让我别担心,我知道……是我的病要花太多银子,他不得不那么做。”
圆圆眨着浓密的长睫,软糯的声音好似带着特殊的能量。
“所以,背后筹谋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你要配合我,调查清楚此事,将证据交给我父皇,将那个人绳之以法!”
黄氏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公主殿下,对方是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我不过蜉蝣,如何撼动?”
圆圆笃定:“我可以吖,我知道,指使他的人,就是陈家。”
黄氏震了震,随后默然点头。
“只要有确切的证据,就一定可以治罪,黄姨,你想不想为你丈夫报仇?”
黄氏垂下眼眸,泪水滚落。
好一会,她才说:“我想,银剑本是个好人,他不能就这么死了,留下一地污名。”
语毕,她擦去眼泪。
“殿下,有什么想问的,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当初,是怎么误食五石散的?”
提到这件事,黄氏就一脸黯然。
这件事,就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从那以后,她的命运每况愈下,现在还连累了丈夫。
黄氏长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讲述从前。
原来,十年前她怀有身孕,可郎中说她这胎虚弱,要每日吃药保胎。
她每日按时抓药服药,起初没什么不妥。
可后来她发现,自己喝完药以后,都会感到飘飘欲然,还会出现幻觉。
她以为是孕中虚弱,可没想到,有一天她忽然见红。
郎中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没一会官差也来了,说接到举报,有人在家偷偷吸食五石散。
当年五石散致幻,死了太多人,先帝早就下令设为禁药。
但凡民间敢有尝试的,轻则下大狱,重则处死。
黄氏说起此事时,语气依然带着惶恐。
“我根本不知道,每日的保胎药竟是五石散,可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郎中更是意外身故。”
圆圆若有所思:“应该是被人灭口啦。”
黄氏神色黯然:“我坐牢没多久,银剑就将我接出来,他说已经疏通关系,将我定为无罪。”
从那时开始,银剑就已经被陈家拿捏住了。
事情仿佛尘埃落定,可吸了三四个月的五石散,早就给黄氏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
她要吃太多药物,才能保证正常的生活。
“我知道陈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你送药,他们每次送药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
黄氏摇头:“药每次都是银剑从宫里带出来,陈家人从不露面。”
这么谨慎?
圆圆思考。
忽然,她的目光留意到,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瓷瓶。
原本是装药丸的普通瓶子,但瓶上光泽闪耀,分明是白色,却透着一股青。
小家伙拿起来打量。
“这个瓶子好像很独特。”
银霜看了看:“卑职觉得,就和市面上最普通常见的瓷瓶,没有区别。”
圆圆小手一指:“你看这儿。”
银霜瞧了两眼,忽然吃惊:“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