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裴珩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眼里闪过暗色,眼眸微眯,看着姜星灿,“姜二姑娘为何会说这样的话?可是有什么证据?!”
陆砚凛此次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得陛下追封三品将军。
若他当真还活着,那就是欺君之罪!
整个陆家,都要遭殃。
裴珩双目如炬,一眨不眨的盯着姜星灿,生怕错过姜星灿的任何表情变幻。
被裴珩这样盯着,姜星灿也不紧张,微垂下眼,“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感觉。”
“虽然我没有见到阿凛,但是我与他两心相许,感情深厚,对于他的眼神,我十分熟悉。”
“这些时日,我总有被阿凛注视的感觉,就仿佛,他有些时候会在暗处看我。”
姜星灿说:“所以,我想请裴大人帮我调查这件事,我就是想知道,我的夫君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裴珩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看着姜星灿,心情稍有点复杂,从他听到的这些话来说。
他感觉姜二姑娘可能……病了。
就像是那种,接受不了未婚夫离世,收到强烈刺激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毕竟他从前在大理寺,这样的事也听过不少。
“裴大人。”姜星灿目光诚恳,看着裴珩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谎,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真的有那样的感觉。”
姜星灿的表情看起来很真,因为她打从心底里就无比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陆砚凛的确还活着。
只是用了别人的身份。
便是裴珩,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都忍不住想要相信她的话。
裴珩再想到,这件事是师母提及,就算他不相信姜二姑娘,师母的面子一定要给。
他道:“具体的情况,姜二姑娘与我说说。”
姜星灿道:“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些。”让她再说,她也说不出来了。
裴珩抿唇,“所以姜二姑娘时常在砚清面前提及陆二公子……”
“我是想让阿凛知道,我一直记着他,想着他,希望她听到这些,能出来见我。”
姜星灿说得理所当然,裴珩也觉得很合理。
所以他顿了片刻,道:“姜二姑娘所托付之事,我会注意,若有线索,定会告知姜二姑娘。”
姜星灿长出一口气,“多谢裴大人。”
裴珩颔首,退后几步,走到窗户边,动作利索地掠身出去,很快消失在姜星灿的视线中。
姜星灿这才关上了窗户。
裴珩离开寒山院,一路快速往回走,同时脑中也在回想刚刚姜星灿说的话。
就他听来,姜星灿的话似乎没什么问题,回答得合情合理。
可仔细一想,裴珩又觉得这件事未必这样简单。
姜星灿能那样笃定……当真只是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眼神吗?
会不会还有其他的?
但是姜星灿对他隐瞒的。
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裴珩思索间,人也到了他住的院子外,南风迎上前来,低声道:“大人,陆将军已经在书房等着您了。”
“我与陆将军说,您在更衣。”
裴珩脚步微顿,瞧了南风一眼,只见后者正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根本不敢他对视。
这更衣的时间……未免长了些。
裴珩迈步进了书房的门,听到他的脚步声,屋内的人抬眸看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琢之,你回来了。”
陆砚凛一脸关切,“这些时日,一切可还顺利?”
裴珩颔首,走到茶桌的另一面坐下,道:“尚算顺利,劳砚清惦念。”
“上次的事……”陆砚凛试探开口,他自然知道裴家祖祠被烧的消息,甚至救火之事,他还率队赶到了裴家。
裴珩道:“这只是开始。”
如今他需要的,是更多的证据。
顿了顿,裴珩看向对面的人,“砚清,这些时日我发现,你对陆家二少夫人似乎颇为关切。”
陆砚凛愣了下,没想到忽然提及他与姜星灿。但他面色未变,反而顺着裴珩的话道:“确实如此。”
“我对二妹妹……心存歉疚。”陆砚凛脸上的笑容收敛许多,“琢之,你有所不知,在战场之上,阿凛多次挡在我前方。”
“更是为了救我才……”陆砚凛的语气有些沉重,“阿凛离世,二妹妹本可悔婚,却还是以望门寡的身份嫁了过来,足见情深。”
“我这才想着多看顾一二,也好叫阿凛放心。”
裴珩完全认同。
砚清重情重义,对他的胞弟素来爱护有加,会这么想这么做,完全合乎情理。
“砚清。”裴珩看着眼前的人眼睛,道:“所以你当初是亲眼看着陆砚凛死在你面前?”
这话问得直接且残忍。
陆砚凛都愣了一下,然后面带不忍地点头,“确实如此。”
裴珩陷入了沉默。
陆砚凛反问裴珩,“琢之,你怎么会忽然问及此事?”总不能是裴琢之发现了什么吧?
毕竟从裴珩住进陆家开始,这辈子的走向就与前世不同,他一直都防着裴珩。
先前将裴琦的事告知裴珩,是为了转移裴珩的注意力,也是为了取信裴珩。
可这才几日?
裴珩的重心似乎又转回来了。
裴珩道:“今日进门时,听府中下人提了几句,这才多问一句。”
他的话带着几分提醒意味,“我知道你为人坦荡磊落,是看在陆砚凛的面子上关照二少夫人,但……毕竟旁人不知,有些事,还是让嫂夫人出面为好。”
陆砚凛一听便知,只怕裴珩听到的“几句”并非什么好话。
他道:“多谢琢之提醒,此事我会注意。”
裴珩没再说什么。
两人聊了几句之后,陆砚凛离开了裴珩的书房。
一个人安静下来之后,裴珩沉静地复盘今日所有的事。
姜二姑娘感觉陆砚凛还活着。
陆砚清却是确定人就死在他眼前。
就看姜二姑娘对陆砚凛的在意,她定然问过陆砚清关于陆砚凛的事,必然也听到陆砚清的说辞。
她却还坚持陆砚凛活着,甚至说得那样笃定。
若不是姜二姑娘病了,那就是姜二姑娘发现了什么……
寒山院。
姜星灿一点儿都没耽误时间。
送走陆砚凛和裴珩之后,姜星灿立刻将寒山院里的人都召集起来。
要将寒山院内所有与陆砚凛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归纳在库房里,“好好保存”。
姜星灿讲话自是没那么管用,但她一说得了大公子的准许,寒山院上下的下人们都动了起来。
很快,寒山院主屋便已经空空如也,除开姜星灿带来的嫁妆,再没有什么陆砚凛的东西。
姜星灿得了陆砚凛的话,一点儿也没客气地向陆家的管家提了要求。
很快,寒山院的正屋就被装扮成了她喜欢和熟悉的样式。
消息传到陆砚凛耳中时,他才刚离开裴珩的院子。
尽管先前姜星灿已经与他说过此事,可再听到这消息还是愣了一下。
他曾经住过那么多年的地方,从此以后,再不复存在了……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陆砚凛的表情立刻就变得坚定:陆砚凛都是不存在了,那些过往也没有非存在不可的必要。
他陆砚凛,从来没有也不需要退路!
只是他心里也有不解的地方,前世一直到他出事,寒山院的陈设都不曾变过。如今才成婚不到一个月,却已经与前世全然不同。
他想到姜星灿……脑中不由得闪过徐如茵与他说的话:姜星灿没那么简单。
若不是他几次试探过姜星灿,他只怕也会更怀疑姜星灿。
如今看来,姜星灿不乏有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他很清楚,只是不那么在意了而已。
尤其是他已经收到徽州来信,与那位已攀上了关系,在不久的之后,姜星灿注定是要为此付出的。
现在顺着姜星灿的心意一些又如何呢?
思索间,他人已经到了长青院外,他脸上的表情变幻,最后进门时脸上虽然还带着温和的笑,但眼底眉梢却也藏了几分失意……
他进门时,姜枕月刚刚结束今日的药浴,屋内还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
陆砚凛走到姜枕月身边一一询问:“夫人,今日有没有感觉好一些?今日我回来晚了,没能陪你,是我不好。”
姜枕月回握住陆砚凛的手,“多谢夫君关心,我已经好多了。夫君,我知道你忙,怎会怪你?”
“而且我看夫君已经很累了,所以夫君不必太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陆砚凛伸手将人拥入怀中,感叹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姜枕月面颊微红,靠在陆砚凛怀里。
陆砚凛的手请求拍着姜枕月的背,低声道:“夫人,衙门最近……事多,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只怕会回来得很晚。”
“所以都不必等我,你早早休息。”陆砚凛侧过脸,在姜枕月额头亲了亲,“要辛苦夫人了。”
姜枕月自是善解人意的性子,她看出自家夫君面上的为难,顿时担心询问:“夫君,可是衙门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陆砚凛侧头,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没事,我可以处理,不必担心。”
姜枕月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她起身时,陆砚凛人已经不在。
这一点也在姜星灿的意料之外,因为她今日算着时间来,却扑了个空。
姜星灿便陪着姜枕月一道用早饭。
而她也很快就发现,姜枕月似有心事。
“阿姐。”姜星灿道:“孙神医说,你要保持心情愉悦,你怎么皱眉啦?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姜星灿时刻关注着姜枕月的情绪。
除开关心姜枕月之外,还有很大一个原因是:防备陆砚凛!
前世姜枕月和姜家给了陆砚凛极大的帮助,而且都是姜枕月主动与姜家人说,姜家人发现了陆砚凛的困境然后帮忙。
从始至终,陆砚凛倒是纯洁得很。
这辈子有她在,那样的事绝不可能再发生。
而此刻,姜枕月也很快出声,“是关于夫君的事,他近日在衙门里,似乎遇到了不好解决的事。”
她担心。
果然。
姜星灿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曾表现出来,还道:“阿姐可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姜枕月摇头,“夫君没说,他只说不希望我担心,可是……”
“阿姐!”姜星灿表情严肃地打断姜枕月的话,“你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替姐夫说你几句了。”
姜枕月有点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姜星灿,“怎么了?”
“姐夫并没有将衙门里的事告诉阿姐,明显是不想让你担心。”
“阿姐,姐夫是男子,男子都有自己的自尊心,尤其是在妻子面前,更想证明自己!”
“姐夫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他一定能处理好这些事。他是宽你的心呢,要是知道反而让你担心,姐夫定会自责的。”
姜星灿说得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姜枕月一想,也觉得颇有道理。
毕竟夫君的确从前就是这样的性子,遇到什么事,都会处理好,绝不会让她担心。
“这么说,是我想多了?”姜枕月有些羞赧,“我原本还想着,若是夫君手里的事当真很棘手,便书信问问爹爹和大哥……”
“阿姐,千万别!”姜星灿立刻否决。
“姐夫这是想在你面前证明他的能力呢,你将这些事告诉义父和大哥,岂不是将此事宣扬开,让所有人知道,姐夫没能力,反而要依靠岳父和舅兄?”
姜星灿一脸的不赞同,“这要是传出去,京城众人只怕要笑话姐夫。”
姜枕月一想,还真是。
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拉着姜星灿的手道:“灿灿,还好你提醒了我。”
姜星灿回以明媚的一笑,“阿姐,这些不是我应该做的吗?我比谁都希望,你跟姐夫好好的。”
“你放心吧,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也会帮你分析的。”姜星灿索性将事情直接包揽下来,“现在你最重要的,就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只要相信姐夫就可以。”
姜枕月点头,心里的担忧的确散去许多。
两人刚说完此事,外面便又传来下人的声音,“少夫人,二少夫人,姜家二爷来了!”
姜二郎!
姜枕月看向姜星灿,瞬间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些许诧异,“二哥怎么会来?”
毕竟她们已经成婚,不好时常与娘家人见面,况且前几日二哥才来过……
姜星灿心知肚明,只怕姜二郎的到来,与陆砚凛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