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南修则私下去询问过太医，听说皇帝昨夜吐血昏迷，引发旧疾，的确是需要静养，最好不要去打扰，于是便放心地回去了。

到了晚上时，皇帝才醒转过来，神志有些不清时，嘴里喊着的，是“宋颜舒”三个字。

皇后听了，不由心下一凉，那个已经死了十三年的女人，为什么皇帝对他仍是念念不忘？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轻声问道：“皇上，您醒了，感觉还好么？”

皇帝睁着朦胧的双眼，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头脑也慢慢地明朗起来。

昏迷的这几个时辰里，他梦到了宋颜舒，在枫林山庄初次与他见面，然后与他闯荡江湖，后又在皇宫结成夫妻，那些最美好的回忆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回放，越来越清晰。

当他沉浸在欢乐当中时，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他孤零零站在原地，顷刻间堕入黑暗，紧接着双眼睁开，看见了冷清了十几年的自己的寝宫。

皇后的声音令他彻底清醒，是了，宋颜舒已经死了，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他亲口赐死了。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那么他就算倾尽一切也要得到它。

“云贵妃呢？朕要见他。”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找那个蒙骗了他十多年的真凶。

皇后生怕云贵妃会将自己供出来，因此不想让皇帝见到他，于是劝说道：“皇上，太医说您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云贵妃还是改日再见吧？”

皇帝自顾自地挣扎着坐了起来，虚弱无力地喊道：“朕要见云贵妃，去把他带过来！”

“皇上，您要保重身体啊，这些事情往后再说不也是一样的吗？”皇后扶住他，欲将他按回去躺下。

但奈何皇帝执意不肯，并有些发怒了。

“朕说要见云贵妃，快去把人带来，听不懂吗？朕是皇帝，你们听朕的，还是听皇后的？”

皇后没办法，只好听从皇帝的意思，派人去将云贵妃带过来。

云贵妃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被关在倾云宫寝殿内，他自知自己已经走到尽头了，不哭也不闹，就这样瘫坐在地上，仿如一个死囚，静静地等待着奔赴刑场的那一刻。

被带到清心殿门口时，皇后将他拦住，他冷漠地看着他，挥手摒退了左右，低声说道：“注意你自己的言辞，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希望你分清楚。

否则的话，你的娘家还有你远在东辰的女儿，都会跟着你一起下地狱。”

云贵妃木然地抬起了眼皮，又木然地点点头，跟着宫人进去了。

殿内安静得可怕，云贵妃每走一步都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突然开始心生惧意，就好像自己正走在悬崖边缘，再往前走就是深渊了。

到了龙床前，他缓缓跪了下去：“臣妾参见皇上！”

皇帝睁开眼睛，死死地盯住云贵妃的脸，好像要把他看穿，看清楚里面究竟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了解的人是他，最能信任的人也是他，但是没想到，正是他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还记得小时候，在一次宫宴上，朕被人冤枉偷东西，百口莫辩时，是你挺身而出，将你所看见的说了出来，为朕洗清冤屈。

从那时起，朕便坚信，你是个善良正义的好姑娘，朕对你深信不疑。不论在什么时候，朕都认为，你是不会存害人之心的，更加不会骗朕。

几十年朕都从未对你有过一丝怀疑，直到数天前，灵儿带着林嬷嬷来对朕说了一番话，朕才开始回忆当年的种种，对你心生了疑窦。

可是朕怀疑你的同时，也在不断地问自己，你曾为朕挺身而出，与朕相伴几十年，朕却怀疑你，朕是不是错了？于是朕就决定把一切抛开，再不去想。

然而，很快朕就听到了你说的那些话。

你知道吗？朕听见的时候，真的不敢相信，那些话居然是出自你的口中，温婉善良的云贵妃，原来真实的面目竟是如此丑陋不堪。”

云贵妃默默地低着头，听着皇帝一字一句地说话，心中在冷笑。相伴几十年又如何？在你的心里，还不是只有宋颜舒那个烂人？

这十几年里，多少次同床共枕时，半夜里听见皇帝在睡梦中呼喊着“宋颜舒”三个字，云贵妃只觉得自己嫉妒地都要发狂了。

人死了还要跟他争，宋颜舒究竟凭什么？

想到这里，云贵妃抬起头，冷然地说道：“我向来就是这么一个人，阴险毒辣，心肠歹毒，是皇上识人不明，看错我了。”

皇帝不由一怔，只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你，这么多年来，你竟无丝毫悔过之意吗？”

“悔过？”云贵妃突然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悔过？宋颜舒抢了我的东西，他不该还给我吗？

从小到大你我的感情就很好，我们本来可以做一对很恩爱的夫妻，但是偏偏宋颜舒出现了，他夺走了你的爱，害得我一无所有，他早就该死！

我应该在他进宫的时候就把他杀了，那样我就不必痛苦那么多年！”

皇帝登时怒火中烧，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你真是疯了！”

云贵妃扑倒在地，嘴角流了血，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慢慢肿了起来。但他却只是摸了摸脸颊，又挺直腰背跪了回去。

很平静地说道：“我是疯了，在皇上把宋颜舒带进宫中的那一天我就疯了。

从我入宫的那天起，我就只一心一意想着皇上，不论后宫生存有多么艰难，哪怕天天被人欺负，我都甘之如饴，因为只要皇上的心在我这里，我就什么都不怕。

所以，我要牢牢捉住皇上，谁都不可以跟我抢，否则我就杀了他！”

皇帝盛怒之下，又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有这么极端的想法？

“宫中妃嫔众多，难道你要将他们全都杀光吗？”

云贵妃激动地吼道：“不管有多少妃嫔，我都可以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你从不将他们放在心上，就是宋颜舒不行。

自打他入宫后，你眼里便只有一个他，再也看不进其他人了！你曾对我说此生只爱我一人的，为什么你却又移情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