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伟大的中国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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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伟大的中国短篇小说
果麦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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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1831

我们从第一关出来后,坐25路去老龙头,我数了数,一共九站,十来分钟就到了,路上车少,车开得也猛,路过个什么工人医院,还有一个中学,我还没坐够呢,就到站下车了。关里关外就是不一样,景致、建筑都有差别,沈阳还比较萧条,没从冬天里彻底挣脱出来,但这里就已经很葱郁了。到了老龙头门口,赵东阳买了三张套票,附带个景点,孟姜女庙,说有空也一起去看了。我要给他钱,他怎么也不收。谭娜在一边说,人家不要,一片心意,你非得硬给啥。听她这么一说,也只好作罢,但谭娜不明白我的心理,我主要是不想欠谁的,尤其是这种情况,别人倒是都不计较,但自己总犯合计,尤其夜深人静时,算来算去,没法还,压力很大,心情也受影响。

老龙头景区不小,刚走一半,我就有点累,想休息片刻,谭娜正相反,大概是消化得差不多了,体能逐渐恢复,一边埋怨我没有长劲儿,一边也陪着我坐在凉亭里。旁边有两门假石炮,也有几个油漆味道很重的房间,用来展示当年驻守军队的日常物资和生活状态。不远之处,有人在烧香,香柱高大,烟雾向上盘旋,到一定高度后,又轻盈散去,录音机放着诵经的声音,咝咝啦啦地传来,始终不停。我听得入神,想起很多事情。当年我妈卖房之后,又租下现在这个铁道边的一楼,她最相中的一点是,原来这间屋是位老人在住,有个小佛堂。搬进去后,她也供了一尊菩萨,摆在架上,不知道从哪请来的,天天拜,烧香供果,念念有词,旁边放唱佛机,一刻都不带停的,特别虔诚,说是在给观世音菩萨建道场,能为我化解业障,但是我的还没化解开呢,她就先走一步,这上哪说理去。不过对她来讲,倒也算是一种解脱。后来我爸搬回来,好一顿收拾,这些东西都不知道被他撇哪去了。

天又有点转阴,我们跟着一个旅行团,蹭导游的讲解听。她说在老龙头,景色最好的地方是澄海楼,有古诗为证:“长城连海水连天,人上飞楼百尺巅”,有一截长城伸展到水里,世界奇观,万里长城的起点,长城蜿蜒,如蛟龙一般守卫此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说的正是这里。我听着很心动,但一打听,要上澄海楼,又得额外花钱,于是有点犹豫,我问谭娜和赵东阳,要不要上去看,他们都没啥兴趣,但也看出来我挺想去的,就又说可以在下边等着。我想来想去,决定花钱上去看一把,下次再出来旅游,指不定是啥时候,得尽量不留遗憾。

我继续向上爬,飘了点雨,谭娜和赵东阳停在城楼的暗间里,我走上几步,回头一望,赵东阳点了根烟,正在抽着,谭娜手里也夹着一根,冲我挥挥手,笑容灿烂。我情绪颇佳,一鼓作气,登上楼顶,出了一身汗。钱没白花,风景确实不一样,面前就是海,庞然幽暗,深不可测,风一阵阵地吹来,仿佛要掌控一切,低头是礁石,有卷起来的浪不断冲刷,极目远处,海天一色,云雾被吹成各种形状,像水草、骏马,也像树叶或者帆船,幻景重重,甚至耳畔还有嘶鸣声。我忽然想起以前背过的一篇古文,里面有一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当时不懂,现在身临其境,体验到了,就感觉写得真是好。雨丝落在身上,浸湿头发,风也硬,轻松将我的衣服打透,让人时常要倒吸一口气。我站了很长时间,冻得瑟瑟发抖,但仍不舍离去,有霞光从云中经过,此刻正照耀着我,金灿灿的,像黎明也像暮晚,让人直想落泪,直想被风带走,直想纵身一跃,游向深海,从此不再回头。

赵东阳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下来,怕我有啥事。我说,能有啥事,一切安好,就是景色太美,挪不动步。赵东阳说,没事就好,那你再待一会儿也行,我们原地等你。我说,不了,看够了,这就下去。

雨还在下,但不大。谭娜和赵东阳仍在暗间里,背靠着墙,姿势跟我走时没啥两样,只不过每人手里都多了一个塑料兜子。我问他们,拎的是啥。谭娜说,看我半天也没下来,在景区逛了一圈,买了点纪念品。我说,给我看看,都买啥了。谭娜逐件掏出来,说,买了两件旅游纪念衫,有一件是给你的,还有印画的水杯,回家自用,带脸谱的唱戏小人儿,摇头晃脑,你看好玩不。我翻了一遍,觉得没有特别喜欢的,问赵东阳说,你买啥了。谭娜替他回答说,买了个烟灰缸,死老沉,石头雕的,倒是挺好看,一条龙盘着天下第一关,转圈是长城,还买了一把伞,怕你挨浇。赵东阳挠了挠脑袋,将烟灰缸展示给我看,做工挺糙,但意思到位,另外他还给孩子买了一堆小玩具。我说,花不少了吧。赵东阳说,没多少,东西不贵。我说,还行,知道惦记孩子。赵东阳说,唉,要不咋整,回家不得管我要啊。我说,现在这种情况,要是你一回家,看见媳妇带孩子跑了,能受得了不?赵东阳想了想,说,还不至于,没到这一步呢。

我们又在里面转了半圈,山谷里看见有人在驯马,紧拽勒口,鞭子抽得极凶,人和马离得很近,几乎是四目相对,马的双蹄翘起,驯马者不断呵斥,双方像是在台上进行搏斗。我有点看不了,心里不好受,那几鞭子,也像是抽在我身上。谭娜没见过这个,还挺好奇,不愿意走,赵东阳也不看,背过去又点根烟。我这才想起,之前在澄海楼上听到的,也许正是这匹马的叫声。

我们从老龙头出来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都有些累,毕竟起来得太早,精神头儿有点不够用。接下来是孟姜女庙,出门一打听,离这儿还有点距离,十几公里。但票都买了,不去也可惜,于是我们坐了个三轮车,一路晃悠到孟姜女庙。刚一进去,就有点后悔,这里十分冷清,一切都是新的,装修味道很重,而且里面也不大,除我们之外,很少有其他游客,十几分钟,我们基本就逛得差不多了。谭娜一个劲儿叨咕着,上当了,上当了,这回可上当了。我说,其实也不算,反正里面没啥消费项目,烧香啥的都是自愿的,就当溜达了。赵东阳也说,是,我看这里还挺好,也长见识,不到这儿来,我还一直以为孟姜女跟小白菜是同一个人呢。

庙的深处,辟出几间屋子,拉着横幅,上面写着“中华巧女手工艺展览”,我们进去一看,墙上挂的全是剪纸,各式各样,十二生肖、蝴蝶燕子、四季与儿童,都有,但剪得也没啥稀奇,算不上精美,底下都写着标价。在最后一间屋子里,我们看见了一位妇女,四五十岁,戴大耳环,围着一条纱巾,黑瘦,穿得很落伍,像是附近村里来的。她握着一把剪刀,极其专注地工作。谭娜凑过去问,你是叫巧女,对不?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谭娜跟我说,看,上当了吧,处处是陷阱,看外面的标语,中华巧女,还以为是一群女的,都心灵手巧,结果就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巧女,这扯不扯。我笑着没回答,跟着他们走出门,那位妇女放下剪刀,起身相送,这时,我们看见,她满身的红色纸屑,轻盈,细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我们继续往庙外走,她到门口就停下来,抬头望天,像是刚刚破茧而出,抖落躯壳,还不知要飞去什么地方。

按照赵东阳的计划,我们今晚住在北戴河,一来这边不是旺季,价格便宜;二来据说海景不错,明天早上看日出也比较方便。但我并不知道北戴河距离山海关还挺远,我们换了两三趟公交车,总共坐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我在车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觉得浑身冷,一直哆嗦,怕是要发烧。等到我们在刘庄下车时,已是晚上七点,天都黑了,人也很少,三三两两,气温比白天低好几度。

赵东阳说,这边都是家庭旅馆,这个季节不用提前订,都有床位,我们往里面走一走,还有更经济实惠的。谭娜搀着我的胳膊说,都行,找一家就行,赶紧让她歇会儿吧,你瞅她,困得滴了当啷的。我强打起精神,说,没事啊,缓过来一点了。

赵东阳向路人打听两次,带我们走进一个胡同,两边都是二层小楼,家庭宾馆,还挺别致,一楼挂着牌子,上面写的是“休闲小屋”,我挺好奇,想看看都是怎么休闲的,往里面看一眼,结果发现是麻将社,都在那稀里哗啦打牌呢,屋里满员,烟雾缭绕,跟清冷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选了一家顺眼的住,那家底下的标语写着:环境优美,空气怡人,装修静雅。我说,这家好,听着素净。女老板扫一眼我们的身份证,也没登记,帮我们开了一个三人间,位于二楼中央,八十块钱一晚,设施虽然有点简陋,但着实是不贵。水泥地面,摆着三张单人床,彩电、桌椅、衣架都有,室内还带卫生间,能洗淋浴。我躺在中间的床上休息,谭娜守着窗户,又把她那大箱子掀开,开始捣弄东西,还去厕所换了套新衣服,真没白带。赵东阳洗了把脸,然后站在门外,扶着栏杆,跟楼下的女老板聊天,问她附近哪家饭店最好,人均多少钱,哪道菜值得一点。

八点半出的门,没走几步,就是女老板推荐的烧烤店。谭娜十分亢奋,进去菜单全点一遍,各种肉串,扇贝,烤气泡鱼,麻辣烫,锅烙,上来一大桌子,味道确实还可以,锅烙我吃了半盘,韭菜鸡蛋馅,有鲜灵儿劲。他们还叫了两提溜啤酒,各自开战。谭娜撸起袖子,唾星四溅,又是一顿猛白话,边讲边喝,直接对瓶吹。看得出来,她也是太郁闷了,压抑够呛,说着说着还哭了,我听着也特别心疼,然后还管赵东阳要烟。谭娜抽烟的间歇,赵东阳开始倒苦水,也不知这都是咋的了,媳妇、丈母娘这那的,鸡毛蒜皮的屁事儿,但最后搞得矛盾还挺大。其实我不咋爱听,他们的这些问题,总归会有一个解决办法,要么你进我退,要么我退你进,或者各让一步,我的问题就比较难了,基本无解。也可能正是这样,我从来都不爱一次又一次地去讲,没啥必要,自己难过就自己受着呗,往好了说,是不愿意给别人添堵,其实从内心里来讲,是不愿意成为别人日后的谈资或者素材。我活着可不是为了丰富他们的阅历的。所以生病以来,我跟很多亲戚朋友都不怎么来往了,每次听到他们假装关切的询问,我都想说,请收回你的怜悯并且要点脸吧。我也知道这种心态不对,但又调整不过来,总觉得自己委屈,凭啥啊非得是我摊上,越想头越疼,到后来,我干脆也破了戒,跟他们干了两杯啤酒,挺爽口啊,久违了。

喝到半夜,谭娜不再兴奋,情绪平复过来,并开始发蔫,眼皮打架,只听赵东阳一个人在说,他今天还挺出息,酒量见长。趁着上厕所的工夫,我悄悄去结了账,这一天都是他们俩在花钱,挺过意不去的,服务员给打了个折,二百八十元,连吃带喝,贵是不贵,但给钱时又有点心疼。我和赵东阳一起扶着谭娜出的门,她嘴上说没事,其实脚步踩不稳了。酒劲儿上头,我也有点迷糊,赵东阳喝得正精神,眼睛冒光,走着走着,还唱起一首老歌,我们也跟着他一起唱。“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得太近,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各种走调,唱完就傻乐,整条街都有回音,但也不要紧,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们。我记得初中时,这首歌和那个电视剧都特别火,一转眼这都多少年了,那些演员好像还是那么年轻,而我们现在却比他们要老得多,真他妈不可思议啊。

我躺在床上,伴着谭娜起伏的鼾声,一整天的回忆泛上来,我努力记起更多的细节,留待日后回味,可惜实在精力不济,没过多久也睡着了,最后醒着的几秒里,我仿佛听见浪涛的声音,由远及近,奔涌而至,太阳苍白,晒在上面,晃得人无法睁眼,然后我便彻底进入梦乡。还是场景片段,一截一截,没有逻辑,开始好像是梦见我和我妈,我那时还挺小,左手拉着她,右手拿着一根雪糕,天气很热,雪糕化得特别快,化掉的奶油不断地往下滴,我心里很着急。然后身边的人忽然变成了谭娜,我也长大了一些,她趴在耳畔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让她再说一遍,她很着急,又讲一遍,我还是没听清,然后她就被几个戴面具的掳走了,情绪很激动,表情慌乱,气喘吁吁,像是被绑架了。我心里着急,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帮忙,到处都找不到人,急得要哭出来,心头一紧,忽然就醒了。我是侧着身子睡着的,睁开眼后,映着窗外的幽光,发现谭娜的那张床是空的,被子掉地上一半,而轻微的喘息声从我背后传来,显然,它不仅存在于梦里。

他们做得很小心,动作幅度不大。我猜,谭娜应该是捂着自己的嘴,或者是赵东阳用手堵住的,总之,能听出来,她是在尽力克制,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但却更难听了,十分怪异,不堪入耳,估计脸都皱在一起了吧。

好像又冲了一下,然后回到床上。我使劲闭上眼睛,但是泪水还是流了下来,一开始是几滴,后来变成啜泣,我咬住嘴唇,但还是出动静了。我心里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实在控制不住,也不知道为啥。谭娜和赵东阳反应过来后,都吓坏了,分别坐在床上,不知怎么办是好。后来赵东阳穿上鞋出门了,但也没远走,就在走廊里,靠着栏杆抽烟。谭娜坐过来,摸着我的头发,断断续续地说着,喝多了,对不起,当啥也没发生,行不,求你了,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对不起,玲玲,你接着睡吧,好不。我一把打掉她的胳膊,坐起来接着哭,怎么劝也停不下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这么对谭娜啊,理解不了自己。我明明一点都不怪他们,相反,我很害怕,怕他们会就此离我而去。我害怕极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起来时也不知是几点,睁开眼睛,只觉脸皮发紧,大概是泪水浸的,头也痛,昨天真不该喝酒。屋内很亮,我翻了个身,发现只有我自己,起身下床,想找双拖鞋,但怎么也找不到。这时,谭娜推门而入,满脸笑容,腆着肚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打招呼说,起来了啊,早饭给你搁桌子上了,鸡蛋饼和豆腐脑,还热乎呢,你洗把脸先吃饭。我说,几点了。

谭娜说,九点不到。我说,对不起,起来晚了,没看成日出,你们去了吗。谭娜说,没去,那玩意儿看不看能咋地,谁还没见过太阳啊。我说,赵东阳呢。谭娜说,去旁边的海鲜市场了,买点干贝烤鱼片啥的,这边儿的好吃,还便宜,我让他给你也带了点。我说,不要,到时你都拿走吧,我不吃。

我洗完脸,坐在桌边吃饭,豆腐脑很好吃,又嫩又滑,鸡蛋饼也香,里面还有火腿肠,但我实在没啥胃口,也没心情,只吃两口,便觉得都堵在嗓子眼里,我拧开一瓶白水,喝了几口,想往下顺一顺。谭娜把电视打开,来回调台,又掏出车票,跟我说,晚上六点半的车,估计十点半能到沈阳,时间都来得及,今天咱是啥计划来着。我想了一会儿,也没记起来,胃却开始不舒服,不断地往上返,我跑到厕所里,呕吐起来,吐得还挺邪乎,昨天晚上吃的也都交代了。谭娜吓坏了,冲进来扶着,一个劲儿地给我拍后背,问我,没事吧。我也没回答,吐完之后感觉轻松不少,但浑身没力气,也冷,便躺在床上,盖了两床被。

赵东阳提着好几包东西回来,进屋之后,跟我说,咋还不起床了呢。谭娜在旁边接话说,刚吐了,正难受呢。赵东阳听后有点着急,东西放在地上,非要带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没大事儿,不去医院了,走不动路,就想早点儿回家。赵东阳看了谭娜一眼,谭娜也说,早点走吧,还等啥,不然也不放心。于是赵东阳又去车站,改签车票,临走之前,跟我说,鱿鱼丝特别好,排队买的,你要是嘴里没味儿,可以尝一尝。我点点头,把被子拉过头顶,谭娜搬了把椅子,坐在我身边,手背碰碰我的脑袋,又碰碰自己的,动了动嘴唇,却啥也没说出来。

赵东阳打车去的车站,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动作挺快,中午没票,只能改在下午,四点出发,还是动车,一百多块钱,我有点心疼,但仍起身掏钱,赵东阳还是死活不要,他这一天话都很少,情绪也不怎么高。我让他们俩别管我,附近玩一玩,等到时候再一起走,别因为我白来一趟。但他们谁也不去,就在屋子里守着。临出发之前,我跟谭娜说,你买的那件旅游纪念衣服呢,咱俩穿里面吧。谭娜听了很高兴,拍起手来,又把那个大箱子撖开,拿出来递给我,我俩换上衣服,又肥又大,不太合身,质量也不行,互相看着乐,像是往身上套了个面口袋。

我跟谭娜坐在一起,赵东阳的座位在另一节车厢,不方便换过来,跟我们说,有啥情况赶紧给他打电话,随时待命。我觉得状态有所恢复,刚上车就吃了一碗泡面,汤都喝干净了,谭娜看我吃完,也舒了口气。我靠在窗边坐着,胃里有底,精神就好一些,但这一路上也没怎么跟谭娜说话,不知道该说点啥,只好望向窗外,火车开得很快,景物急速飞过,让人来不及仔细辨认。路程过半,暮色降临,远处忽然有浓烟出现,火光在其中萦绕,连成一大片,烟尘浓密,滚滚袭来,不断变幻,仿佛有野马正冉冉升起,飞向天际。谭娜看了半天,挎紧我的胳膊,轻声地问,这咋还着火了。我说,可能是在烧荒,但季节又不太对,也搞不清楚。谭娜没有继续说话,转回身来,闭上眼睛,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到沈阳北站时,六点钟刚过,晚高峰还没结束,一派繁忙景象,人们来来往往,细密如织,看着眼晕。谭娜提议一起再去吃点东西,赵东阳没有接话,我连忙摆手,说现在只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去医院,不想再折腾了,你们去吧,我就不陪着了。谭娜赶紧说,没有你,我俩吃个啥劲儿啊。好像还有后半句,但话说到这里,又咽回去了。我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但他们执意要送我到家。

公交车上的乘客很多,人挤着人,赵东阳与谭娜一左一右,为我隔开一片空间,坐了几站后,我催赵东阳下去换车,时间还早,没必要非得送我到家,绕很大一圈,不值。临走之前,他将一个塑料袋塞在我手里,说都是零嘴儿,特意给我买的,在家边看电视边吃。我不太爱要,想还给他,但他一转身就没影儿了,喊也没有回应。袋子很沉,我有点拎不动。

下车之后,谭娜陪我走回铁道边上,我说,你赶紧回去吧,我到家了都。谭娜说,都走到这儿了,送你进屋。我指着我家的窗户对她说,看见了吧,亮着灯呢,许福明在家,放心吧,几步道儿,没问题的。谭娜有点不舍,拉着我的手说,那你没事就过来找我。我说,肯定的啊,不然我还能去哪儿。

我目送谭娜离去,穿过楼群,消失在转弯处,然后一步一步往家里走。离近时,我才敢确认,家里正亮着两盏灯,厨房一盏,隔着塑料布也能看见许福明的身影,大概是在炒菜,卧室拉着帘,但也有光从缝隙里钻出来。许福明过日子很仔细,只一人在家的话,是绝对不会点两盏灯的,更不会炒菜,从来都是对付一口就完了。我想了想,许福明还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了,走之前他问过我,大概几点到家,当时我说的是,十点多到北站,回家肯定要半夜了。

我没有进屋,还有一点时间,是要还给许福明的。我绕到窗户后面,看见倒骑驴锁在栏杆上,我将东西放上去,一路拎在手里,愈发沉重,勒得生疼,然后也搭边坐在车上,背后楼群的灯火逐一亮起,有风经过,还是冷,延绵不断的冬季,似乎仍未结束。我缩成一团,不断地向后移,靠在车的最里面,用破旧的棉被将自己盖住,望向对面的铁道,很期待能有一辆火车轰隆隆地驶过,但等了很久,却一直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风声,像是谁在叹息。光隐没在轨道里,四周安静,夜海正慢慢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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