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湿漉漉地来到了南边的三怙主殿,找到了管事的僧人。我把钱捐给他,希望他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当小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说:“除午饭殿里供应外,还供应两次茶。”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这一天我就忙着装土、和泥。你却被我拴在了三怙主殿阶梯旁。回家我给你用布缝了个褡裢,翌日你背着褡裢运土运沙,来回往返不停,用自己的汗水建设殿堂。僧人们都说:“这头绵羊,活生生地给我们演绎建造大昭寺时的一幕。”
我俩在三怙主殿义务劳动了二十三天,后头的活路我们俩一点都帮不上忙,那是画师们的事情,他们要在墙上画壁画。结束工作后的第四天,三怙主殿的管事派了一名僧人,他推一辆手推车,送来了六袋鲜草和舍利药丸。我遵从他的指示,把药丸浸泡在水里。每次逢到吉日,我们两个喝上几口。偶尔,我用这圣水帮你清洗眼睛。
每天早晨你都要敲门弄醒我,然后你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我路遇熟人,你会只顾往前走,到时候选个舒适的地方,站在那里等待我。到了茶馆,你会钻到我常坐的那个桌子底下,喝茶的人一见你,赶忙端着杯子,坐到别的位置上去,把地方腾给我们。人们都认识你了。
初夜我梦见到了桑姆。你走在一条云遮雾绕的山间小道上,表情恬淡、安详,走起路来从容稳健。后来你变得有些模糊,仿佛又幻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笑了,在梦境里我露出了白白的牙齿。这种喜悦使我睡醒过来。我端坐在床上,解析这个梦。我想你可能离开了地狱的煎熬,这从你的安详表情可以得到证明,梦境的后头你变得模糊起来,只能说明你已经转世投胎了。这么想着我很兴奋,于是睡意全无了。到了下半夜,我的胃部一阵疼痛,额头上沁出了颗颗汗珠。我想,这样疼的话,今天可能转不了经。那你怎么办?又想,这胃病,顶多会疼个个把小时,之后会没有事的。我起床吃了几粒治胃的藏药,又躺进被窝里。当你踹门时,那酸溜溜的疼痛依然驻留在我胃上,它不会让我走动的。你踹门的力度加强了,我只能硬撑着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给你解了套绳。“我病了,你自己去转,转完赶紧回来。”我对你说。你仰头凝望我,等待我一同出门。我只得牵你到大门口,而后推你往前走。你回头怔怔地望着我。我向你挥挥手,示意向前走。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扭头向小巷的尽头走去,留下一阵清脆的蹄音,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我躺在被窝里等着疼痛消失。
太阳光照到了窗台上,我躺在被窝里开始担心起你来。这种焦虑,让我心急如焚,忘却疼痛。我穿上衣服,出门寻找你。这疼痛让我头上冒汗,脚挪不动,只能坐在大门口,背靠门框上。疼痛减弱了些,我的眼光瞟向巷子尽头时,你一身的白烙在我的眼睛里。你从巷子的尽头不急不慢地走来,偶尔驻足向四周观察一番。你自己都能去转经了,我喜极而泣。我坚持站立起来,等待你靠近。我把你拴在窗户下,拿些干草喂你。唉,又一阵钻心的疼痛袭上来,我只能蹲下身,用手顶住发疼处。“年扎大爷,你怎么啦?”“到医院去看病!”“你的脸色怪吓人的,我们送你去医院。”“……”邻居们围过来,坚持要送我到医院去。我犟不过他们,只能到医院去检查。医生要我住院,说病得不轻。我却坚持不住院,说给我打个镇痛的针就行。邻居们也坚持要我住院,说,“三顿饭,我们轮流给你送”。我很感激,但我不能住院。医生把几个邻居叫到了外面,进来时各个脸色凝滞而呆板。我从他们的脸上窥视到我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医生,我孤寡一人,你就把病情告诉我吧!”我向医生央求。“您太累了,需要待在医院康复。”医生说。“您就实话告诉我吧,我刚才从邻居们的眼神里知道我的病情很严重。”“别乱想了,病不重,你在医院里先住上。”邻居们好言相劝。“医生,您把病情单给我看看,即使是最坏的结果,我也能平静地接受。”医生的眼光落到了邻居们的脸上,邻居们低下头,谁都不吭一声。“我无儿无女,只能自己拿主意,你就给我看吧。”医生很无奈地把病情单递给了我。胃癌。这两个字跳入了我的眼睛里,心抖颤了一下。我想到时日不多了,要是我死了,你——放生羊该怎么办?这种牵挂让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开始有些动摇了。我发现,面对死亡,我做不到无牵无挂。我盯着医生,问,“我还能支持多久?”医生回答,“不好说。配合治疗的话,比不治疗活得要久一些。”我不能住院,一旦住院,每天往我体内要灌输很多药水,那样我有限的时间全部耗掉在医院里了。再不可能天天去转经,去拜佛,那样我的身体没有垮掉之前,心灵会先枯竭死掉。“医生,今天给我打个镇痛的药。回去,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明天过来住院。”我为了逃脱,开始跟医生撒谎。医生可能看出了我的伎俩,劝我道:“别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我说了很多保证的话,才得以离开医院。
绵羊见邻居们扶着我回来,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向我靠过来。这不争气的眼泪,顿时哗哗流下来,把我的老脸溅湿了。桑姆也是这样被我们从医院里抱回来的,最后那口气是在自家的房子里断的。我这样流泪多不好,邻居们会以为我贪生怕死呢。他们把你推在一边,将我护送到房间里。我看到了你潮湿的眼睛,低垂下去的脑袋。邻居们围着我,劝我第二天去住院。有些还跑回家,给我送来了鸡蛋、酥油、牛肉。他们还向我承诺,一定看好带好喂好放生羊。这句话贴我的心,使缠绕我的担心减轻了不少。邻居们怕我累着,陆续回了各自的家。
我把窗帘拉上,打开电灯。胃还是有一点轻微的灼痛感。我把你领到屋子里,自己坐在了木床上。你卧躺在我的脚旁,抬头凝视着。我身子前倾,给你挠痒。你惬意地眯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死去,活着的日子里,我会带你做很多的善事,这样你可以消除恶业,来世有个好的去处。即使我死了,你也会被院子里的人代养,直到老死。今生,我们俩把前世的缘续了下来,来世或几世之后还会接着续下去。”我动情地给你说。你仿佛听懂了我的话,站起来把两只前蹄搭在我的腿上,眼眶里闪耀泪花。我抱住你的脖子,尽情地哭泣。你湿润的呼吸在我的耳边流动,犹如桑姆的气息,它让我的情绪平稳下来。“我在祈求众生远离灾荒、战乱,远离病痛折磨的同时,也会给你祈求来世生在富贵人家,来世遇上慈祥父母,来世再与佛法相遇……”我跟你说了很多的话,好像自己真的明天就要死去一样。外面传来几声狗吠,这才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和你该休息了。我把你牵回到院子里,让你早点睡觉。
我没有去住院,一种紧迫感促使我从这一天开始,带你去各大寺庙拜佛,逢到吉日到菜市场去买几十斤活鱼,由你驮着,到很远的河边去放生。那些被放生的鱼,从塑料口袋里欢快地游出,摆动尾巴钻进河边的水草里,寻不见踪影。几百条生命被我俩从死亡的边缘拯救,让它们摆脱了恐惧和绝望,在蓝莹莹的河水里重新开始生活。我和你望着清澈的河水,那里有蓝天、白云的倒影。清风拂过来,水面荡起波纹,蓝天白云开始飘摇;柳树树枝舞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河堤旁绿草萋萋,几只蝴蝶蹁跹起舞。我和你神清气爽,心里充满慈悲、爱怜。我盘腿坐在河边,打开那桶青稞酒,慢慢地啜饮。手里的念珠飞快地转动,念珠磕碰的轻微声响,让我的心灵宁静。你悠闲地低头啃草,偶尔竖立耳朵,警觉地注视呼啸奔驶的汽车。太阳落山之前,我和你慢腾腾地回家去。
这年的夏末,措门林寺里活佛在讲法。我带你去听法时,寺院院子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我和你紧靠着坐在角落里。活佛讲法时,你竖着耳朵安安静静地卧躺在地上,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法座上的活佛。待累了,你走向人群后面,转悠一圈,用不了多长时间,又回到我的身旁。看到你的这种表现,人们除了惊讶,还对你产生了怜惜之情。以后的每一天里,许多来听法的人会给你带些鲜草、蔬菜来,他们把这些堆放在你的面前,抚摸着你的背,说,“跟佛有缘,一定会有善的结果。”寺院的僧人们对你格外地开恩,允许你进入庙堂拜佛、转经,还给你赏了挂在耳朵上的红布条。
我和你每天都忙个不停,时间转眼到了中秋。这当中,我的胃虽有疼痛,但没有先前那般了。桑姆再也没有托梦给我,但愿你已投胎成人。我对桑姆的牵挂稍稍一松懈,发现对放生羊的牵挂与日俱增,担心自己死掉后没有人照顾你,怕你受到虐待,怕你被人逐出院子。这种烦恼一直萦绕在我的头脑里,促使我努力多活几年。每天我都要祈祷三宝,让我在尘世多待些时日。趁着中秋时节,我想带你去林廓路上磕一圈长头。我跟你说这件事时,你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我给你重新缝了个褡裢,给我做了个帆布围裙,这样我们算准备停当了。
天,还没有发亮,黑色却一点一点地褪去,渐渐变成浅灰色。我一步一磕,行进速度非常缓慢。你慢腾腾地走在我的身边,不时用眼睛瞟我。你背上的褡裢左侧装着一小袋糌粑和一瓶茶,右边装了一把白菜和一塑料罐水。当阳光照耀时,我和你已经磕到了朵森格路南端。一辆辆大巴车开过来,停在路边,车上下来国内外来的游客。他们一见到我们俩,围拢过来,照相机噼噼啪啪地照个没完。我匍匐在地上又起来,走两步,接着跪拜在地上。你驮着东西,跟在我的身边。有些游客给我们施舍钱币,我把钱收了,合掌说:“谢谢!”这些钱哪天我们捐给寺庙吧。我们磕着头把他们甩在了身后。我只祈求三宝保佑我多活些时日,让我能够陪伴你久长一些。
午饭,我们坐在马路边吃的。我盘腿坐在人行道上,从褡裢里给你拿出白菜,掰碎了放在你的嘴下。你太饿了,几口就把它吃完了。我干脆把整坨白菜丢在你的面前,自己开始倒茶揉糌粑。路过的行人不免回头看我们,之后匆忙离开。我再给你喂了几坨糌粑,把水倒进塑料袋里,让你喝了个饱。我们俩在树荫底躺下休息。马路上飞驶的汽车和流动的人群,不能让我们完完全全地放松休息,嘈杂声使人的心悬吊。我们又开始磕起了长头,毒辣的阳光让我汗流浃背,滚烫的水泥板烫得我胸口发热。可这一切算得了什么,我要坚持一路磕下去。
翌日,我们又从昨天停顿的地方开始磕长头。发现,身边有几十个磕长头的人,从穿着来看,他们一定来自遥远的藏东。在嚓啦嚓啦的匍匐声中,我们一路前行,穿越了黎明。朝阳出来,金光哗啦啦地洒落下来,前面的道路霎时一片金灿灿。你白色的身子移动在这片金光中,显得愈加的纯净和光洁,似一朵盛开的白莲,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