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赵东阳发信息,邀他晚上也一起吃饭,来陪谭娜喝点儿,她心情不好。没到四点呢,他就从医院过来了,穿一身牛仔服,歪戴帽子,远看着还行,离近了细瞅,满脸瑕疵,不忍直视。我有点违心,夸赞他说,气色不错啊,挺有型。赵东阳指了指脑袋,问我,咋样。我说,啥咋样。他说,刚铰的头。我说,就为了见我俩呗,特意去理个发。赵东阳说,那必须重视起来,完后又回家换套衣服。谭娜说,你媳妇没问你要干啥去啊。赵东阳说,问了,我直说的,跟你俩喝酒去,能把我咋的,我这一天到晚,累死累活,赚钱养家,出去喝点小酒,有毛病吗。我说,还立起来了。赵东阳笑着说,谁还能总挨收拾啊,想吃点啥,我请,刚过完年,年终奖又发一半。谭娜说,今天谁都不用,我来,烤牛肉去,能多待一会儿,难得聚一起。
商场五点关门,我们刚要走,忽然又来了几个女的,岁数不小,打扮还挺妖,个个皮靴假透肉,要买丝袜,挑来挑去,赵东阳坐在后面,眼神挺不健康,想装作不在意,却又忍不住多瞄几眼。我觉得好笑,小声跟他说,想看就看呗,有啥不好意思的。赵东阳说,拉屁倒吧,太小瞧我了也。谭娜一边应付客人,一边收拾柜台,嘴和手都不闲着,卖货一把好手,弯腰装箱时,露出一截后背以及半个屁股,一圈白肉漾出来,颤颤巍巍。我上前去拍了一巴掌,手感结实,声音响亮。她不好意思地往后拽拽衣服,说,许玲玲,你能老实一会儿不。我乐得不行,来买货的都直瞅我,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乐啥。赵东阳有些不好意思,点根烟出去了,说在外面等我们。
待到我们出门时,天色已晚,沿着后街走几分钟,来到小六路的千里马烧烤,正是饭点,人还挺多,我们在最里面占了一张桌,贴着墙坐,赵东阳蹭了一身白灰,使劲扑落也不掉,挺狼狈。谭娜点一桌子菜,全是肉,腰子、熟筋、鸡脆骨,就一个拌花菜是素的。我光看着就有点饱,她好像特别饿,吃得很快,烤得半熟就往嘴里塞,还指使赵东阳从门口拎过来好几个篦子,自己烤自己换,万事不求人。我得这病,不能抽烟喝酒,不然就更严重,只能看着他俩互相吹。谭娜酒量特好,从小练出来的,那是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赵东阳不太行,两三瓶下肚,脸就红了,喘气都带着酒味,眼神发直,话也说不利索。我俩跟小学生似的,听着谭娜一顿大白话,从商场到夜场,从首都到沈阳,政策形势,情感关系,瓜果皮核,分析得头头是道。天南海北,谭娜最美,不服是不行,前提是这事儿里没有她,要是她自己的事儿,那是怎么都捋不清的,混沌一片,小糊涂仙儿。
喝到晚上十点多,就剩两桌了,火炭烧尽,屋内逐渐变凉。不知道怎么聊到旅游,谭娜说她想出门转转,好几年了,铁西区都没出过,我说我也想去,赵东阳说那咱今年就走一趟啊,来个春游。我说,费用得均摊。谭娜说,你俩相好的,还摊个屁啊。她一喝多就这样,满嘴胡咧咧,我也不挑。赵东阳说,到时候借个车,我开着去,看看大海,放松心情。我说,可惜我不能走太远,两天就得回来,还得去医院。谭娜说,近的也行,大连那边好几个岛,我老姨年前去的,风景都还行,不贵,吃住一条龙。我和赵东阳也觉得不错,是个好提议,可做备选。聊得正高兴,谭娜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满面红光,身边多了个男的,介绍说是她对象,在家不放心,特意来接她了。整景儿呗,饭店离他对象家就几步道儿的距离。她对象长得有点老,干巴瘦,头发快掉没了都,鹰钩鼻子,戴个眼镜,穿了件起球的绿毛衣,看着像她叔,反正跟我们不是一代人。谭娜有点喝多了,依偎在他身上,脸贴着她对象的胳膊,姿势极不协调,看得出来,她对象也挺难受,不方便夹菜。谭娜说,老公,他们要带我出去玩。她对象说,好事啊,你去呗。谭娜说,那你跟我去不,我可不想当电灯泡。她对象夹了一块烤煳的肉,塞进嘴里,然后说,上哪啊,一起去呗,全我安排。我一听这话就特别反感,拉了一下赵东阳,说,你差不多得了,明天还得上班呢,喝完这个就回家,不然又得跟媳妇干仗了。赵东阳挺聪明,点点头,提了一杯,跟谭娜对象说,初次见面,来日方长,杯中酒了兄弟。
谭娜和他对象住得近,互相搂着往家走。赵东阳送我回去,路上空车少,先陪我走了一段。灯光昏暗,几乎没有行人。昨天还飘雪花,今晚仿佛直接进入春天了,一步到位,这季节总令人产生幻觉。没有风,温度适宜,天空呈琥珀色,如同湖水一般寂静、发亮,我们俩步伐轻快,仿佛在水里游着,像是两条鱼。想到这里,我忽然问赵东阳,我们像鱼不。赵东阳说,啥意思,没吃饱咋的。我说,不是,就是天气挺好,周围没有障碍,身体也还行,有劲儿,走路轻松,自由自在。赵东阳说,像啥都行,只要你好就行。我说,要是能选的话,我想当鲨鱼,前几天看新闻,北大西洋里发现一条,格陵兰睡鲨,五百多岁,目前为止发现的活得时间最长的动物。赵东阳说,那是啥朝代生出来的。我说,可能是明朝。赵东阳说,成精了。我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它每天是啥心情。赵东阳说,什么啥心情。我说,五百多年,别人都活好几辈子了,它这一生还没过完,世间的那些事,反反复复,看了多少遍,曾经的同伴都已静静沉入海底,只剩下它自己,离岸几千米,似睡非睡,缓缓前进,守护着越来越多的时间,这么一想,又有点替它难过。赵东阳说,难过就别想了,给自己增加负担,你得先养好身体。
走回大路,月光洒下来,地面湿润,我们站在道边等出租车,侧方忽然有奇异的浓烟冒出,我们走过去,发现是一棵枯树自燃,树洞里有烛火一般的光,不断闪烁,若隐若现,浓烟茂密,凶猛上升,直冲半空,许久不散。我们眯着眼睛,在那里看了很久,直至那棵树全部烧完,化为一地灰烬,仿佛从未存在。
四月份结束供暖,屋内更加阴冷,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经常处于睡不醒的状态,起来活动一小会儿,就又要犯困。上次大夫跟我们说,方便的话,一个礼拜来三次也行,我心说,我倒是方便,时间有的是,但钱不方便啊。看这病只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还得自己承担,当然,主要是许福明承担。他听完这话后,当场也没有表达看法,默默蹬车带我回家,回来也没动静,假装没听着,黑不提白不提。啥人吧。
有时候我挺来气,有时候又挺同情许福明,这辈子过得没少挨累,啥都折腾,但到头来啥也没成。到他这岁数,不说那些有大能耐的,就是以前厂子的普通工人,都找人办个提前退休,坐家里享清福了,他还在这奋斗呢,肩扛背驮,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着实不易。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合计这些事儿,觉得也挺对不起他,拖累,但是一到家里,见他那副德行,今天搞破鞋、明天偷蜂蜜的,又气不打一处来。
最近身体状况不好,跟谭娜他们也没怎么联系。有天半夜,她忽然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告诉我说让那男的撵出来了,两人又动手了。我说,撵出来挺好,以后也别回去了,少给自己找罪受。谭娜问能来我家对付一宿不,我说那有啥不行的。快十一点吧,谭娜敲门进屋,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被泡过似的,没有血色,手里提着一盒草莓。我在厨房洗草莓,她就在屋里愣神。许福明披上衣服出门了,还挺觉景儿,估计是又偷摸去饭店住了,最近他总不在家里睡。
谭娜说,擀面杖。我说,草莓真好吃,好几年没吃了都,你说啥。谭娜说,他拿擀面杖打我。我说,你没还手啊。谭娜说,还了,我给他推桌子底下去了。我说,推得好。谭娜说,然后他跳起来,龇牙咧嘴,照我脑门儿就是一下子,给我干蒙了,站不稳了都,现在感觉脑袋里头还嗡嗡的。我说,太他妈不是人了,你千万可别跟他过了。谭娜说,这回肯定分,再处要出人命。我说,那不至于,你看他那熊样,打仗拿擀面杖,都不敢动刀,也是个窝囊废。谭娜说,不是说他,是我,我怕自己出事,现在有的时候,我看见他睡着了,想起来以前的一些事儿,想起来他是怎么对我的,就想直接上厨房取刀攮他,好几次了。我说,我操,千万控制住。谭娜顿了一下,盯着我说,九九。我说,姐你喊谁呢,别吓唬我啊,我许玲玲。谭娜说,草莓,丹东九九的,可他妈贵了,你给我留点儿啊。
有天赵东阳要来给我送点日用品,从医院顺的口罩洗手液啥的,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见到我时,先问我一句,准备啥时候出去玩,不是周末的话,他要提前请假。我本来都忘了旅游的事情,但他这么一提醒,还真提起兴趣了,我把谭娜的事儿跟他说了,然后说我自己最近也不好。他说,那正好啊,一起出去散散心,咱们赶在中下旬,找个方便的日子,五一假期人就多了,人多玩不好。我说,行,回头问问谭娜,她工作都不干了,天天憋在家里,情绪很差,我也担心。赵东阳说,先担心你自己吧。
那天正好是周六中午,赵东阳说要请我出去吃饭。我翻翻冰箱,还剩了点切面,就说别下饭店了,留着钱出去玩多好,中午我给你做炒面,对付一口。赵东阳说,那行啊,我就愿意吃炒面。他出门买了香肠和咸菜,还换了瓶啤酒,挺不拿自己当外人。我打了两个鸡蛋,还有点菜叶子,搁陈醋酱油,炒了一大锅,面是炒完了,大勺端不动,盛不出来,胳膊没劲儿,最后还是喊赵东阳帮我倒出来的,装了两大盘。我又拨给他不少,屋里挺凉,但他还吃得满头冒汗,我看着高兴,没白做。
许福明拿钥匙开门时,不知为啥,我心里还紧张一下。赵东阳起身打招呼,说,叔。许福明看着他,没反应过来,说,来了哈。赵东阳说,啊,过来送点东西。许福明说,啊,我回来取点东西,马上就走。赵东阳说,啊,东西放这了,我也走,回家。我说,你着啥急啊,刚吃完饭。许福明说,是,多待一会儿呗,再待一会儿,回家不也是待着吗。
许福明刚关上门,我就开始笑,控制不住,赵东阳特别不好意思,说,你乐啥啊。我憋住笑,说,没啥,我看你还挺尴尬。赵东阳说,早知道就不换啤酒了,你不说你爸白天不回来吗,这多不好啊,连吃带喝的。我说,那怕啥。赵东阳说,影响我个人形象。我说,我还没说影响我呢,你有个屁形象啊。赵东阳说,唉,也是。
收拾完碗筷,我俩坐着看电视,总共就能收到三五个台,没好节目,全是不看广告看疗效。我给谭娜打电话,跟她说想一起出去旅游,谭娜听后很高兴,说她都好几天没出门了,我说那你就赶紧准备起来,下个礼拜五,我去医院透析,休息一晚,咱们礼拜六早上出发,礼拜天晚上回来,正好赵东阳还不用请假。谭娜说,那行啊,定好地方没。我说,刚跟赵东阳说呢,觉得秦皇岛挺好,有山有海,离得也近,来回方便。谭娜说,没问题,正好我还没去过呢,我得想想出去玩穿啥。我说,你想吧,好好琢磨,提前一天来我家住,早上咱俩一起走。
我跟许福明要了五百块钱,说要出去旅游。他有点犹豫,但还是给我了,都是零钱,一张一张铺平叠好,我看着难受,有点打退堂鼓,这种家庭条件,还要出去玩,确实不太合适,但是之前都定好了,也是真想去,看看风景,这时再反悔可就太扫兴了。许福明将钱小心翼翼地递给我,然后问,多咱去啊。我说,过两天。然后他又问,五百够不啊。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谭娜拖了个半人多高的大箱子来找我,知道的是去旅游,不知道还以为要搬家。我说,总共就走两天,用得着这么多东西吗。谭娜说,能想到的,我都带着了,准备了好几天,东西是越装越多。我翻了翻她的箱子,问她,你带泳装干啥,这才几月份,下不了水,没到时候。谭娜说,万一能呢,我备着,这套是去年新买的,一次都没穿过呢。
原本说是开车去,结果赵东阳那边没借到车,我们决定坐火车去,其实正合我心意,开车去费用太高,又是油钱又是过路费的,光让赵东阳自己掏,那过意不去。火车票不贵,五十多块钱,对谁都没负担,1024次,早上五点多出发,九点多到山海关,啥都不耽误。
谭娜兴致很高,定的闹表,三点就醒了,梳妆打扮,我还是困,透析完就是累,怎么都起不来床,最后谭娜硬生生把我拽走的。我俩四点出的门,站在路边打车,冻得直哆嗦。我穿帆布鞋和牛仔裤,上身是卡通帽衫,轻装上阵。谭娜穿了一套豆沙色的衣裤,挺严肃,看着像要去招待所开会,臃肿的身体被捆在其中,极不合适,选了一个多礼拜,咋就穿这套出来呢,不理解。
凌晨温度很低,像是又回到了冬天,空气里有烧沥青的味道。我迷迷糊糊,想起以前许多个冬天,那时候我和谭娜跟现在一样,拉着手,摸黑上学,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但走着走着,忽然就会亮起来,毫无防备,太阳高升,街上热闹,人们全都出来了,骑车或走,卷着尘土;有时候则是阴天,世界消沉,天边有雷声,且沉且低且长,风自北方而来,拂动万物,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给赵东阳打电话,光响也没人接,都开始检票了,他还没到,也不知道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没起来床还是咋的,没个动静,心里有点急。谭娜笑话我说,咋的啊,惦记上小情人儿了。我说,你那嘴能闲一会儿不。谭娜说,爱来不来呗他,咱俩照样玩。我说,问题咱不都提前定好了吗。谭娜说,可能又跟媳妇干起来了。我说,没准真是。谭娜说,他给你说过没,媳妇管他老严了,各种控制,还总拿孩子要挟他。我说,他自己娶的,赖谁啊。
我们正聊着,赵东阳从后面跑来,步伐很大,跺得地面咚咚作响,背了个黑色双肩包,头发蓬乱,眼睛没睁开似的,一看就没睡好,呼哧带喘,跑到我俩跟前,说,起来晚了,差点没赶上车。我说,心挺大啊,也不知道回个电话。赵东阳说,一路小跑来的,呜呜这顿蹽啊,哪有工夫看手机。
我们坐的是绿皮车,主要图便宜,车厢里一股腐败的味道,很难闻,硬座是卧铺改的,没有隔挡,坐着不太舒服,不得靠也不得躺,视线也窄,没法施展。刚上车我就有点困,谭娜让我坐在最里面,我也没精力吃东西,披头散发趴在桌子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俩在旁边说话,声音很吵,我做了好几个梦,都是一闪而过的片段,不成体系,这一觉睡了两个小时,报站说马上到锦州了,我才醒过来,揉眼一看,谭娜和赵东阳也不聊天了,闷头一顿狂造。谭娜昨天买了一只板鸭,这时候正拆了分着吃,还配着几听罐啤,挺会整,见我起来了,谭娜指了指桌上的残骸,跟我说,味儿还行,特意给你留个大腿。赵东阳说,有点咸其实,就大米饭正好。谭娜说他,你咋那么多事呢,白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窗外都是石山,形态陡峭怪异,巨大且锋利,谈不上是什么景观,但也让人看得入迷。我想,要是这几个小时的车程,能无限延长就好了,哪怕是极短的距离,你仔细观察,反复体会,总能发现不一样的东西,无法穷尽。山脉过后,又是一片水潭,静止不动,看不出到底多深,我们仿佛驶在桥上,一阵大风吹过来,火车轻轻摆荡。
赵东阳忽然来了一句,掉下去就好了。我说,这是啥话。谭娜跟我说,刚才你睡着了,没听他讲,又跟媳妇吵架了,不愿意让他来,他非得来。我说,那就别来呗,至于吗。赵东阳说,早上还给我下最后通牒,说我今天要是出门,回来就去办手续。谭娜说,吓唬你呢,都是路子。我说,你这么一说,我真有点后悔出来了。谭娜说我,这时候你装啥好人,跟谁一伙儿的你。赵东阳说,那后悔啥,咱该咋玩咋玩,我算看透了,我跟她是过一天少一天。谭娜说,话说得跟放屁似的,你跟谁还能过一天多一天是咋的,那不符合自然规律。赵东阳低着头,不吱声了。我捅了捅谭娜,她瞅我一眼,又找补一句,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咱既然都出来了,就好好玩,别老跟冤种似的,有啥问题回去再解决,来,再开一罐。
火车略有晚点,我们从山海关站出来时,已经将近十点。空气好像比沈阳还凉,水分大,能闻到一点腥味,不重。眼前是深色城墙,倾斜而上,巨人一般矗立,砖缝之间有白沿,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也可能是后来修复的,无所谓,气势还在。我跑过去,展开双臂,抬头眯眼,让他们帮我拍了张照。别白来一趟,虽然目前的状态不好看,但也要留个纪念。背后的城墙凉涔涔,我踩在湿软的泥地上,有雨的气息环绕周身。这边很少有高楼,放眼望去,心旷神怡,远处还有风筝在飞,摇摇晃晃,像是从海里面升起来的。
谭娜记了个地址,带着我们走,非要去吃一个什么包子,当地特产,她都吃一路了,咋还能吃下去呢,我也是纳闷。七拐八转,终于找到了那家饭店。门脸挺大,刚一进去,我就一阵犯恶心,满地油污,手纸筷子都粘在地上,走道发黏,我找了个位子坐下,赵东阳和谭娜去点包子。旁边的服务员大姨走过来,用嘴咬开一袋陈醋,挤入桌上的调料瓶里,我不知道该说啥好。不一会儿,谭娜和赵东阳端上来两大盘包子。我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喝了半碗粥,包子尝了一个,不爱吃,油太大,他们俩吃得不亦乐乎,但最终也没吃完。倒也行,午饭就此解决了,不耽误时间。
我们先去的天下第一关。刚进去时还挺凉,几乎没有游客,一切尚未苏醒,过了一会儿才逐渐暖和起来,有摊位在卖烤肠和苞米,没精打采,锅里连热气都不冒。我走在最前面,跑上台阶,谭娜在后面喊,你慢点儿啊。我说,你这咋还不如我这个病号呢。谭娜说,吃撑了,迈不动步,直冒虚汗。我说,那我在顶上等你。我爬上去之后,半天也没看见谭娜,赵东阳也磨蹭好一阵儿,才赶上来,跟我说,谭娜在底下坐着呢,歇一会儿,不到这顶上来了,我们一会儿下去找她。我说,啥体力啊,这也没有多高。赵东阳说,是啊,没多高。我说,但不上来也行,没啥损失,景儿也没多好。赵东阳说,是啊,没多好。
虽然景色一般,但我还是愿意多望几眼。近处有红黄标语,扯在树间,远处是土黄与青黑的结合,松柏成林,颇有秩序,回首望去,山脉连绵不断,其间有几趟平房,在云的深处若隐若现,规模不小,不知道是什么人住在里面。
我们下来之后,看见谭娜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走得慢悠悠。我也不好偷听,便跟赵东阳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我小声问赵东阳,你猜,跟谁打电话呢。赵东阳说,那我上哪猜去。我说,肯定不是啥好人。赵东阳说,谁说的,净瞎扯。我说,看表情就能看出来,她有啥都写脸上,多少年了都,藏不住事儿。
果不其然,谭娜挂掉电话后,追上来跟我汇报,以前对象打的电话。我说,又要干啥啊他。谭娜说,没啥事,问我过得咋样。我说,你咋说的啊。谭娜说,我说挺好,在外面玩儿呢,不用你操心。我说,然后呢。谭娜说,他说他挺想我的,以前是他不对,会逐步改,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说,你是不是又要犯糊涂。谭娜说,有点心软,但也没定,我说我得想一想。我说,想啥,挨揍没够咋的。谭娜说,那万一他真改了呢。我说,狗改得了吃屎吗。谭娜想了想,说,也对,妈的,好悬又让他忽悠,我也发现了,现在有时候心太软,前些年真不这样,那时候多潇洒啊,平地一声雷,爱谁谁,平地一声屁,爱咋咋地。我说,这话对,咱可不能越活越回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