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也
当代印度有一位很有才气的女作家叫阿伦德哈蒂·罗易,曾于20世纪90年代末写过一本极具影响力的长篇小说,名字叫《卑微的神灵》。其实这本书还可翻译成《小事情的上帝》或《微物之神》,我想她的原意大概可以这样去理解:在小事情中蕴含着“上帝”,或者只有在小事情中才可以见到“上帝”的光辉。其实在她的这本书中“上帝”也好,“神灵”也罢,仅仅是一个象征,并非人们常说的那种上帝或神灵。在我看来,她所说的“上帝”或“神灵”其实指的就是人性的光辉。
对于写作,也许是一个回到常识或回到小事情的层面,以求得到“上帝”或“神灵”重现的过程。因为真理和人性之光,常常闪现在那些最为普通的事物当中,所以说,我理解的“上帝”常常蕴含在小事情当中,就像草尖上的露珠。因为小事情中更见人生常态,也更见人性。这是我写作三十多年后才悟到的真理。这里面暗含着一个意思,那就是说,写作必须回到日常生活,必须在小事情中去发现“上帝”。因为我们不能总渴求自己生活在伟大的事件当中。这就是说作为被表现的主体——人几乎大都生活在小事情当中,活在最为普通的柴米油盐当中,活在最为常见的喜怒哀乐当中。你要是试图表现日常就离不开柴米油盐,以及由柴米油盐引发的喜怒哀乐。
我比较排斥所谓的宏大叙事,因为我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人,如果说我有什么长处,那或许就是学会了用文字去表达自己。
要表现人生常态,就得熟悉普通生活的情状。那几乎是波澜不惊的生活,庸常得像老牛拉车,吱吱扭扭,不紧不慢,恼人喜人又忧人。
俄罗斯作家巴别尔年轻时,曾专程从故乡敖德萨去彼得堡拜访担任年鉴编辑的高尔基,想请教如何写作的问题。虽然高尔基十分欣赏巴别尔的才气,但发现他的文章里还缺乏像石头一般坚实的生活,于是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时,高尔基便对巴别尔说:“很显然,您不能了解任何东西,先生,可猜想了很多……还是到人间去吧。”
于是,巴别尔就去了人间,在布琼尼领导下的由最为强悍和野性十足的哥萨克组成的红色骑兵军中去服役。七年之后,巴别尔复员了,想重新开始写作,这时他收到了高尔基寄给他的便函:“好吧,你可以开始了……”于是巴别尔在经历了最为残酷的战争之后,写出了震撼世界的《骑兵军》。
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有一句话:致力于写作的人,必须要有生活垫底,并且,要懂得和学会在生活中去发现“上帝”。
写诗尽管和写小说有点区别,但同样离不开生活,所以我常强调一句话:写诗也是经营事实。假若要让我用一句话来概括自己的创作历程,那就是:由虚幻的高蹈回到实地。
要像农民那样朴实,要像工人那样直爽,要像知识分子那样含蓄,这正是写作的奥妙所在。那么作品的意义和深度呢,它来自作者对生活的理解力和认识深度。
左拉说,真实比想象更重要。契诃夫说,文学之所以叫作艺术,就是因为它按生活的本来面目去描写生活。它的任务是无条件直率地书写真实。他还说,如果他是文学家,就需要生活在人民中间。
要使自己的作品更真实,除了有真实的生活外,其次就是表现力。表现力,可以通过训练得来,但毫不排除天赋,因此我从不无缘无故地鼓励一个人去写作,除非他真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