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世洁白的云
由于喜欢这样干净的词,就随手做了题目。其意来自周瑞霞《诞生》中的诗句:“它生世洁白,委身于一朵云里”。其实整首诗写的不仅仅是云,而是雨水和雪花。诗一开头即道出“它生世洁白”,且“委身于一朵云里”,却并未指出它具体是什么,而只是周身洁白且又委身于一朵云里,显然这在自然物性中是讲不通的,可是在诗里却可以。因为在诗里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生世洁白”的东西到底为何物。它是比云朵更轻的风吗?抑或是飘忽不定的云气,一种比风略重且具形状的东西?尽管作者在具体指向上并不明确,可从其“委身于云”,且与其后出现的“雨”与“雪花”联想,或可意会为一种云气——一种湿漉漉的云气在一种类似于梦想般的状态中化而为云,凝而为雨,再凝而成雪。然而,这是从物理层面得到的结果,要是从想象的层面去理解,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一种精灵,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混混莽莽,无始无终。
“你永远无法预见,它将变换出怎样的腰身:
是雨水,也是雪花;是拯救,也是陷落。”(《诞生》)
若是从色彩上去联想,它显然更接近于雪花,因为只有雪花才生世洁白,它的前身也才可能“委身于一朵云里”,继而化为雨或化为雪花,滋润万物,化解干渴。
天有大恩而不言,如此行为也可理解为一种滋育或救赎。按照自然常规,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得通。可是周瑞霞的立意或表达的梦想显然还不止于此,现代诗的朦胧或含蓄之美也体现在此。所以诗之所以是诗,除了记述或抒情的功能之外,它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即神秘性。在周瑞霞的表达中体现出来的特征,似乎是在一丝犹豫中尝试抵达,似乎是在一丝恍惚中完成摸索,甚至是在一种战战兢兢的状态中去完成种梦想,去接近一种无限,或是去触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存在。唯此,才能真正体现出一种无我、无他的状态,或唯此才能达到一种“神秘幽喑的中心”,或是一种无限的灿烂或澄明,或是她在诗中试图要传递的那种洁白、那种“委身于一朵云里”的诗意的回归或升华。在“委身”一词的奥妙里有甘愿献身的悲悯,有寻找到归宿的自娱或妥帖。生命的意义,似乎只有在这种无声无息的转化或归依中才实现了其自身的价值。因为生而为云必定是飘忽的,无着落的,忽聚忽散的,或被一阵风吹散的,所以,生而为云尽管是诗意的,但若不化而为雨,不化而为雪,就不是一次自然层面的回归,也绝不是一次精神层面上的完善。所以“只有它从大地吸取力量,钟情自由,拥有慈悲心肠”,并在“一次猛烈的碰撞中它才会降生”(《诞生》)。
你看,萌生于一个简单的想法,或产生于一个随随便便的意象,经诗人诗化之后却有了如此传奇的力量,这也许就是表达的魅力,以及吸引诗人前赴后继的动力所在。
在周瑞霞笔下,一个类似于精灵的,说不清的东西委身于一朵云里,在经过震动和碰撞,甚至风的修剪之后,才终于脱身为雨为雪,因此,在她看来,一阵雨的降落,一场雪的飘落,都不是简单的降落,也许是欢快地扑向大地,或许,恰恰相反,却是一种陷落。为此,诗人想到了拯救,而“那砸在我们身上的一个又一个冰点儿”(《诞生》)似乎就是印证。 《诞生》虽是一首短诗,仅有八行,虽体量小,却内含大,开拓的意境也大,尤其可贵的是它体现出一种神秘性,尽管这种神秘性并不太清晰,指向还不太明确,但也能意会到其中的奥妙。
除了形式上的探索,整首诗还体现了诗人全部的疼痛、努力和追求,以及在阵痛中的自我完善。它的规制和完成过程都是诗化的。它的个性特点也正是周瑞霞式的,有那么一丝轻柔,一丝柔滑,一丝恍惚,一丝犹豫,还有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一丝坚硬和一丝决绝。诗的生成过程似乎是一次拼尽全力的释放,刚柔并济,不屈不挠。然而或许是修炼不到,在她的“制作”之中尚留有一丝粗糙,一丝可有可无的痕迹,距离“清晰中的神秘,平静中的惊雷,或朴实中的深邃”有一定的距离。
2. 倾斜的腰身
“因这倾斜的腰身/山坡比悬崖多出一份柔和”,这是周瑞霞《倾斜》一诗中的头两句,如此优美的表达感性十足,且诗性十足。试想,将一处山坡与一处悬崖相比,且将山坡的形状比喻为人的“腰身”,如此拟人化的写法,胜过多少正面描写,韵味十足,可摸可感。尤其重要的是赋予一种静止的东西以动态,一种无生命的东西以生命,其创造性在此体现得十分充分。在诗人的笔下,山坡竟然比“悬崖多出一份柔和”,如此优美的表达既体现出了诗人奇特的感受力,也体现了诗人在语言上的自觉或奇妙的创作力。这还不是一种习惯的驾驭和掌控,而是货真价实的创造力。一缓一急,一平一陡,在此,自然形态已完全脱离了物理层面的意义,上升到人性的高度。即使仅此一句,也可判定一个诗人的才情。
在高与低中,在静与动中,作者试图传递的不仅是一种自然胜景,而是在自然情景中脱离或生发出的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夕阳挂在天边,阳光从坡顶/缓缓流下,风将野草吹倒又扶起/野花因蝴蝶的光顾而微微偏下头颅/女孩以同样的姿势靠在/男孩的肩膀上” (《倾斜》)。
为了某种美好的情感,夕阳、野草、蝴蝶都在一种盛大中与一对情窦初开的男女青年融合为一体,这也许恰是《倾斜》一诗的主旨所在。
3. 玻璃窗
事实上引起诗人震动的,或让诗人产生联想的不仅是玻璃窗,而是那块透明的玻璃,正因为它镶嵌在窗户上,才有了被看或透过它去看的价值,看或被看,尤其是透过一块玻璃往外看,有一种探究的渴望或梦想,并且对于一间房子来说,一处明净的窗户本身就是一双眼睛,一双打量或观望世界的窗口。因此,这首以《玻璃窗》为题的短诗,立意是高妙的,它抓住了人们日常所见又常常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并开掘出意义来。在她看来,尽管是“薄薄的、易碎的玻璃窗”,却能将坚硬的风和“整个冬天挡在外面”,可是“阳光温柔的手指,却能穿过它,并能将其点燃”,一冷一热,在强烈的对比中,突出了阳光的悲悯和慈爱。然而,要是诗意仅仅留于此,就会略有“遗珠之憾”。其最后三句将整首诗突然升华:“不必担心它会阻挡住春天/在三月的第一个早晨/神明将在它面前显露真迹”(《玻璃窗》)。
先由冬天刀子般的风,再到阳光的温柔,以至到最后,悄然而至的早春——神明忽然将在它面前显露真迹,这不是奇特的联想,几乎有些神奇了。这或许就是我们常说的不期而至,有如神授,有点“吓人”。
以上谈到的三首诗均来自周瑞霞的组诗《微小的幸福》,整组诗看完,一个明显的感觉是,作者不仅对事物的认识与感悟有独特的地方,且能透过日常发现“异常”,并有建树,在想象力和表现力上也均有长处。
需要注意的首先是,避免用大的词、强烈的词,要脱掉艺术腔、诗人腔,用最朴实的语言去写,这应当是写作中的常识,对于我们都是适用的。
其次,我们不能只写让自己觉得好奇的东西,应当去写让我们感动的东西。一句话,当我们的眼界提高了,看问题的角度独特了,看问题的深度够深了,我们的作品就有了深度。
最后,表现力是衡量一个诗人是否具有力量最为显著的标志之一,它不仅是基本功,也是事件的容量,思想的载体,诗意的醇香,月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