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含

娄烨，中国第六代导演代表人物，在同时代的其他导演纷纷向市场妥协，转入商业电影创作的时候，娄烨如同西西弗斯一样，年复一年地坚持独具个性化风格的都市题材艺术电影的创作。如果说时代的变迁是娄烨电影创作的大背景，那么都市之中的男女关系和情欲纠葛便是他创作激情的引擎。由于导演自身的生活经验、人生感悟和哲学思辨使得电影呈现出男性导演作品中与众不同的气质和风格。从早期的《周末情人》《危情少女》到中期的《苏州河》《春风沉醉的夜晚》《花》再到后期的《推拿》《浮城谜事》《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娄烨电影一直将悬疑、犯罪、情欲纠葛、人性欲望作为影片的主题。

作为一个对时代变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敏锐感知、细腻捕捉的导演，娄烨从来不吝在影片当中表现赤裸裸的两性镜头与动荡的情感纷争。电影自从1917年被意大利先锋诗人和电影先驱者乔托·卡努杜提出“作为第七艺术”的主张后，电影的艺术性一直是有着深厚艺术修养和对生活充满敏感情绪的艺术家所追求的，与电光石火闪亮一段时间就消失的商业电影不同，艺术电影，尤其是由同一导演按照自己独有的、鲜明个性的手法创作的作者电影①一直在光影之海中长存。毋庸置疑，从第一部电影开始，娄烨就具备这种创作的特质。

一、娄烨导演及其作品综述

娄烨，北京人，曾担任过上海电影制片厂的美工师，阴差阳错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之后，娄烨开始了学习欧洲电影大师作品的奇幻之旅，徜徉在世界顶级艺术电影的殿堂之中，科班出身的教育背景也使得娄烨的电影审美有了质的提升。毕业之后娄烨就开始创作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周末情人》。至今，娄烨已经拍摄了十部影片。不得不提的是，对于对先锋文化和欧美艺术的喜爱，娄烨在电影当中也呈现出了先锋意识。十部影片当中有六部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在内地公映，娄烨一度成为观众耳熟能详的“禁片导演”。“禁片导演”这个标签使得娄烨在中国导演之中毫无意外地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与同属于第六代的导演贾樟柯一样，他们都作为“先锋艺术家”被一部分观众痴迷地追随，他们的每一部作品都曾成为电影爱好者私下里保存的“地下影片”。如果说贾樟柯的电影更多地表现大时代变革中城镇小人物的命运起伏，那么娄烨的电影更多反映时代变迁中都市男女的情感骤变。前者更适合男性观众的审美趣味，后者则是更像是为女性而拍摄的电影。难得的是，一个男性导演，在撕开情感真诚与谎言、承诺与背叛、激情与幻灭的血淋淋的伤口的时候，能如此精准和犀利。诚然一部分观众是无法接受娄烨电影的幻灭感和悲情意识的，尤其是每部作品中手持摄像机拍摄形成的摇晃感及接近于阴暗清冷的色调使得观影感沉重而压抑。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以下简称《风雨云》）上映于2019年，是娄烨的第十部作品，影片以广州天河区黄金地段城中村冼村的拆迁事件为背景，以开发区主任唐奕杰在施工现场意外坠楼致死案为线索，牵扯出十多年前年与林慧、姜紫城、连阿云四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杨家栋警官介入案件的调查追踪中，被设计圈套与当事人林慧的“偷情艳照”在网络上盛传，杨警官迫于压力被警队辞退，但他并没有放弃对这个案件的调查。一方面由于对自己同为警察的父亲几年前因为调查连阿云失踪案件而意外遭遇车祸导致植物人的结果心存不甘，想调查个水落石出；另一方面，与林慧的女儿小诺的暧昧情愫也使得他在被迫逃到香港后继续请私家侦探帮助调查案件真相。影片看似是个商业片的悬疑故事，但其内核却是一贯的在商品社会发展、时代变革下人们对于金钱欲望的无限膨胀及男女情感迷离的情欲表达。与娄烨之前的影片命运多舛一样，《风雨云》上映之前经历了大幅度的删减和修改，险些被撤档，几经波折最终才与观众见面。影片中揭露的官商勾结的社会丑陋现象颇具有现实主义意义，基于利益捆绑下的权色交易、行贿受贿、买官卖官等违法犯罪行为无不让观众联想到前些年因为此类行为纷纷落马的官员。

二、时代发展中的城市背景

前文提到，娄烨自幼在城市长大，对于城市的认知与了解已深深融入骨血。城市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空间，城市每日每夜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人是寄居在城市中的生命体，城市作为最直接的空间环境决定着人类生存状态的好与坏。有担当的导演总是会将视点聚焦在城市发展中的“不和谐”因素，在娄烨的电影中，上海、南京、武汉都是作为故事背景出现过的城市。《苏州河》拍摄地在上海，与其他电影表现上海作为中国的经济中心的繁华、富庶不同，娄烨将目光聚焦在破旧衰败的苏州河畔。《春风沉醉的夜晚》和《推拿》都以南京为取景地拍摄，与观众记忆中的秦淮河畔风光旖旎不同，娄烨电影中的南京雾霾严重，雾气蒙蒙。作为中国重工业城市的中心城市武汉，更是以其冰冷的城市建筑和纵横交错的高架桥成为影片凸显的城市载体，“浮城”是娄烨对于武汉这座城市的艺术化书写，《浮城秘事》则是发生在谜一样的错综复杂的城市脉络中的复杂情感故事，这一次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的取景地则是在广州，众所周知，广州是我国南方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改革开放之后因为享有巨大的发展契机，GDP连年攀升，至今仍处于全国领先地位。以广州为背景发生的故事就是“对这个大环境的小隐喻，资本的累积以牺牲一部分人为代价，商品化的世界降低了人的尊严，当一个小世界的话语权被一部分人垄断，那些被侮辱的个体，只能通过暴力来宣泄自己内心的苦闷”。近年来，这样的电影已然成为东亚世界的新潮流，例如韩国导演李沧东的《燃烧》、中国台湾导演杨雅喆的《血观音》，如今《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加入了这个阵地，导演用发达城市中具有代表性故事来揭示人在商品经济社会中的异化。

除了房地产业的迅猛发展，广州的粤式酒楼、服装商贸城、箱包批发城等都给这个城市经济发展带来了无穷的活力，而影片中主人公的发家史与这些主要经济行为也密切相关。姜紫城作为最早下海的一批商人从台湾回来后就从事房地产工作，生意版图越做越大，与当地的官员，尤其是唐奕杰形成利益捆绑关系，不仅被树立为“青年才俊创业成功”的典范，还将业务拓展到方方面面，其企业在香港地区成功上市，顺风顺水，令人艳羡。林慧则充分发挥自身聪明能干的特质，由早期的服装生意掘到第一桶金之后，在姜紫城的帮助下开了一家规模很大的粤式酒楼，丈夫唐奕杰仕途顺利，升上了开发区主任这个让人艳羡的具有实权的位置。影片用快速剪辑的方式交代一家三口居住环境的变化：由拥挤的小居室搬入了敞亮的大别墅，林慧买起了跑车和奢侈品，女儿小诺也出国留学，过上了富二代的生活，这一切光鲜亮丽的经历，正是广州这片土地上一个一个成功人士发家史的缩影，各种利益的纠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广州是最早让人们体会到财富带来人生成就感巅峰的纸醉金迷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让人们在声色犬马的生活中迷失自我的地方。

三、城市变迁中的男女关系与情欲表达

城市中每天上演着各式各样的故事，而城市中的男与女正是组成这些故事的重要元素，情爱主题是艺术片导演关注城市中人的生存状态的主要着眼点，从较早开始聚焦都市题材男女情欲的韩国导演金基德开始，多角、复杂、情欲的两性关系成为影片主要表现对象。他的《空房间》《时间》《呼吸》等影片用极致的表现方式描绘城市中男女无法安放的情感。韩国作为亚洲四小龙率先在经济上崛起，以首尔都市圈为中心的城市化发展达到世界发达国家水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情爱关系自然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猜忌、嫉妒、占有、背叛、疏离等负面感情纷纷发生在城市中的饮食男女身上，结婚率逐年下降，已经超过日本，成为亚洲单身率最高的国家，社会老龄化日益严重，对爱情不信任的主题屡屡出现在都市题材的电影当中。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经济飞速发展，尤其以北京、上海、广州、南京等为代表的发达城市经济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业文明日渐发达、物质生活逐渐富裕，精神世界却随之萎靡，出现空虚的幻灭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也随之产生。其实不仅仅是亚洲，意大利著名导演安东尼奥尼早在自己的一系列代表作《红色沙漠》《放大》《云上的日子》中就对工业文明发展背景下人与人的疏离关系进行过深刻的剖析，成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代表之作，娄烨曾坦言自己的创作就深受意大利电影和法国新浪潮影片的影响。娄烨是国内导演中把握男女情感关系最为敏锐的导演之一。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中的人物关系同样也是源于男女情爱的纠葛，影片中六位主要人物，其中有五组情感关系，能在有限时长的剧情中将这五组关系讲述清楚，实属不易，而导演娄烨是最擅长梳理情感关系的。女主角林慧在大学时就是远近闻名的校花，身边不乏追求者，已婚商人姜紫城是林慧最心仪的异性，然而因为姜紫城已有家庭而感情未果，唐奕杰则是一直追求林慧并最终将她娶回家的男性，可惜因为唐奕杰深知林慧并不是真心爱自己，当他发现他们的女儿并非自己所生，而是姜紫城的亲生子，顿时失去了情感的平衡。唐奕杰渐渐开始用家暴的方式来折磨林慧，林慧也在这样的畸形情感环境中得了精神病，因屡次自残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姜紫城离开大陆去了台湾地区发展，在风月场所结识了歌女连阿云，并对连阿云展开了强烈的攻势。若干年后，生意成功的姜紫城将连阿云带回了广州，二人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开展在大陆的业务。姜紫城的生意越做越大，但他心中始终对林慧念念不忘，尤其是女儿小诺，他一直在经济上支持她。小诺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得知唐奕杰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并且还目睹了唐奕杰在KTV强暴自己最喜欢的连阿姨的画面。小诺对唐奕杰失望透顶，内心默认了妈妈林慧与姜紫城的关系。然而连阿云在唐奕杰讲述林慧与姜紫城的私情后，内心崩溃了，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陪在姜紫城身边，眼看着他从一无所有到年轻才俊，极度不甘心。她在极度无助茫然的时候找姜紫城索要公司股份作为补偿，遭到了姜紫城的无情冷漠对待。随之而来的带小诺到家里居住也变成了变相的绑架和要挟。姜紫城将小诺带走时还愤怒地威胁连阿云，连阿云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了，她偷了公司的硬盘决定去警察局告发姜紫城买官卖官黑色交易的丑事。姜紫城让林慧去堵截连阿云，连阿云上了林慧的车后情绪失控，决定与林慧同归于尽，在车辆行进中疯狂争抢方向盘，林慧惊恐当中拿出包里提前准备的剪刀插向了连阿云的胸口，连阿云受到攻击后更猛烈地争抢方向盘，车辆失控撞上了防护桩，连阿云因为惯性一头向前栽去，剪刀深深插入了她的胸膛，刀尖从后背穿出，情景十分恐怖。林慧恐慌到几近崩溃，下车呕吐后，立即重新上车，载着连阿云驶向偏僻的道路。姜紫城赶来帮助林慧处理连阿云的尸体，用汽油浇灌连阿云全身，即将用打火机点燃的时候，唐奕杰从远处赶来，目睹了这一切，三个人似乎捆绑成了一个更加无法分割的共同体，此处并无一句对白，三人却用精湛的演技将复杂的内心用表情和眼神传达，伴随着熊熊的火光这一幕成为影片中的高潮部分。唐奕杰因为有姜紫城和林慧合伙谋杀连阿云并焚尸的把柄，所以引来了杀身之祸。导演设置了悬念：究竟是谁杀死了唐奕杰呢？在负责案件的杨家栋背负着屈辱坚持不懈调查案件真相的过程中，一个个谜团随之揭开。林慧虽然自首说自己杀死了唐奕杰，然而经过杨警官最终的调查发现，杀死唐奕杰的凶手居然是与其有着暧昧关系的小诺，小诺担心唐奕杰去告发林慧和姜紫城杀死连阿云的行径而将其从楼顶推下。

四、意识流的碎片化叙事风格

“意识流”这个名词最早由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士提出，他在《心理学原理》中说：“意识……并非以一段段的情势呈现，像‘链’或‘环节’这样。它不是联结兴起的，而是活动的。河流或流水是描写意识形状的借喻。”电影中的意识流起源于瑞典导演英格玛·伯格曼的经典代表作《野草莓》，后来在欧洲电影的创作中广泛使用，尤其以法国新浪潮电影中的“左岸派”为甚，阿伦·雷乃、玛格丽特·杜拉等小说家在影片创作中常常以主人公的内心独白引导影片的叙事。由于人的回忆和独白常常带有意识流的特征，因此意识流电影常显得碎片化、逻辑关系不强，但强烈的个性化风格也使得影片的艺术风格较为显著。

娄烨电影深受欧洲电影的影响，在作品中经常使用意识流的手法表现主人公的情感经历，有时候感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所以在电影叙事上也呈现出感性、杂乱、缺乏逻辑性的特征。因此在观看此类型影片的时候不必去追寻过于严谨的故事脉络和因果关系，毕竟它们不是戏剧性电影和好莱坞电影的类型。《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中一共交代了两个悬案：一个是开头青年男女在河边的树林约会时偶然发现一具烧焦了的女尸；另一个是开发区主任唐奕杰在城中村安抚情绪激昂的村民后，上楼顶视察时坠楼身亡。复杂的案情与纠结的情感使得影片的剧情扣人心弦又如梦似幻。影片结尾两件悬案彻底了结，其中五组感情关系也在导演纵横交错的叙事结构中呈现：姜紫城与林慧、唐奕杰与林慧、姜紫城与连阿云、唐奕杰与连阿云、杨警官与小诺。影片用意识流手法按照时间字幕的提示向观众交代情感线，将姜紫城对林慧的不伦恋，唐奕杰对林慧卑微而变态的爱恨交加表现得淋漓尽致。连阿云在其中是最为可怜的人物，她既是姜紫城用于权贵交易的工具，也是唐奕杰报复姜紫城和林慧的出气筒，最终陷入感情的漩涡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如果说杨警官与林慧之间的“艳照门”是姜紫城设计出来的圈套，使其失去调查案件的资格，那么他与小诺之间的情感则是由年轻人空虚、飘摇、茫然心理自然滋生出来的。浮沉变化、风云四起，这段本来可能会有结果的恋情也随着小诺杀死唐奕杰走向了未知。

从《苏州河》中周迅略带沙哑声音的喃喃自语，到《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中细碎的时间点字幕提示，娄烨的电影始终拒绝被驯服.他关注的对象始终是社会的失语者，从意识流般的追忆，到纪录片式的尝试，再到商业化与自我风格的结合，还有那个电影中无处不在的大写的“我”，感官真实被放置在一个很高的位置，理性的神话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感性的理解，在那些剥离社会规训的赤裸生命里，隐藏着娄烨对存在本身的不断追问：“我为什么是我?我的意义在哪里实现?当一切理想幻灭成碎片和云雾，我该如何在风中寻找曾经的梦幻?”而意识流的表现手法则是最恰当的诠释此种主题的叙事手法。

五、个性化的视听语言风格

第六代导演的作品都有着自己鲜明的视听语言风格，因此它们能成为一个代际的代名词，它们承接“第五代”但又与“第五代”关注宏大叙事不同，第六代导演更关注大时代变迁中小人物的命运，因此在视听语言的表达上，也与“第五代”的四平八稳、大气磅礴有所区别。其中，贾樟柯和娄烨是最具个人视听语言风格的导演，他们最爱使用手持摄像机的方式进行拍摄，因此画面通常是晃动的，甚至有些纪录片的风格。与贾樟柯电影不同的是，娄烨的电影色调更为暗淡，焦点更为虚化，剪辑更为断裂。娄烨从处女作《周末情人》开始，就体现了自己独特的美学风格：同期录音、手持摄影、长镜头跟拍，逼近人物、直击现场，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疏离感。那感觉有点矛盾，明明切近，又无法靠近。影像始终笼罩在一团雾气之中，仿佛离得越近，却把越多的真相隔离在了画框之外。在《苏州河》中，娄烨最令人惊叹的不是他致敬经典影片《维罗妮卡的双重生命》的叙事，而是他精确的节奏感和对意象的敏锐捕捉。而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则是他在《推拿》里熟练地运用移轴虚焦镜头、色彩抽离和日夜交叉剪接。音乐的使用也是娄烨电影的一个特色，由于娄烨对先锋文化的追逐，他个人一直与地下音乐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因此作品中使用小众音乐作为配曲使影片的艺术感别具一格。

在影片《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中，从空中俯视城中村的长镜头到跟拍人物在城中村奔跑的长镜头，大城市急速发展进程中不和谐因素的存在历历在目，触目惊心。接下来城中村的打斗场景，再一次显露出娄烨对相对大的场面的控制能力和运镜能力（《紫蝴蝶》上映后，有评论者质疑娄烨对于打斗场面的控制力）。在这里摄影不是单纯的摄影，而是导演观念和情绪表达的媒介，影片的每一个镜头似乎都有了象征与隐喻的能力以及被观众解读的价值。而影片结尾处姜紫城与杨警官在车内打斗那场戏的全知视角，也给观众造成了巨大的晕眩感。如此真实场面的呈现，与拍摄的时候对于逼真性的要求密切相关：拍摄现场救护车严阵以待，替身从车里被抛出，浑身扎满玻璃碴，随即被救护车呼啸着带走。

如果持续关注娄烨电影，就会发现《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的镜头运用方式在《苏州河》里都可以找到出处。大量手持摇镜，令人眩晕的迷离气质，以及突然贴近演员面部的特写凝视，颇具意识流方式的转场剪辑。然而随着技术手段的推陈出新，《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显得更为流畅、精致，不同的是，比起十多年前更想表达自我内心的青年艺术导演娄烨来说，不需要再用《苏州河》里的独白式自述来填充文本，熟练的镜头表达已可以交代一切，已过天命之年的他已经形成了自己成熟的影像风格，并用这种影像风格来表达自己看待这个社会的角度和价值观。

从《周末情人》到《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二十多年十部影片，娄烨的电影似乎始终表现的是社会中的异类——那些因为空虚寂寞而情感过剩的人，那些欲望充沛、精力旺盛的人，那些在情欲里沉沦幻灭无法自拔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的影片不能被绝大多数观众认可和喜欢，成为绝对的小众电影，然而艺术家不就是引而不发，用最沉默的方式与自我对话，在芸芸众生中寻求心有戚戚然的共鸣者吗？

诚然，很多影评人指责娄烨在影片中，经常犯下故事逻辑不够顺畅，人物弧光逆转没有动机，宏大历史观虎头蛇尾等毛病。或许，《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的故事从逻辑到主题都有瑕疵，但我们应该明白造成瑕疵的根源。

——以娄烨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为例

① 法国新浪潮运动中提出“作者电影”的口号，即“拍电影，重要的不是制作，而是成为电影的制作者”。影片在表现方法上，广泛使用能够表达人的主观感受和精神状态的长镜头、移动摄影、画外音、内心独白、自然音响，甚至使用违反常规的晃动镜头，打破时空统一性的“跳接”“跳剪”等。还采用一些以人物为对象的使用轻便摄像机完成的跟拍、抢拍以及长焦、变焦、定格、延续、同期录音等纪实手法，将“主观写实”与“客观写实”相结合。电影带有强烈个人传记色彩。

张含，云南艺术学院电影电视学院教师，云南省影视评论学会副秘书长，昆明市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

2020年是令人难忘的一年，世纪疫情突袭武汉，侵扰中国，席卷全球。我们共同经历了一段异常艰难的时日，逢这样的特殊时刻，我们明显感受到了国家的强力担当和雷霆行动，感受到了人民的精诚团结和严格自律。养育我们国家与民族底蕴力量及精神品格的就是我们独特的文明与文化，它庞大而又精深，沉静而又致远。而文艺，就是民族精神的引擎与火炬，文艺评论则是文艺发展的方向盘与加油站，意义皆重大，独特而深远。

宁夏文艺评论家是时代的同行者、见证者与参与者，也是时代气象的有效建设者与精神引领者。2020年，同仁们于此作出了各自不同的努力与贡献。这些努力与贡献是可见的，也是珍贵的，比如这本《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

总体来说，这一年可以说是宁夏文艺与文艺评论的丰收年，质与量方面都有这样的支撑，本书中的《本土·实力》《地域·新作》《专题·同心》等即是明证，这是最令我们喜悦的。本书定稿的时候，我们像往年一样，又踏实而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宁夏文艺评论事业又一年的工作就这样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结尾。除了在区内外各报刊公开发表的评论作品外，这就是我们本年度最集中的收成。于此时光与收获的交汇处，作为编者，我们的内心还是有许多复杂的欣喜、感慨与感叹的。欣喜的是，自从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成立以来，宁夏文艺评论家队伍逐年壮大，已有可观之势，作品质量与格调的整体提升也明眼即见，编之可感。感慨的是，时光易逝，毕竟把人抛，一年忽而，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去年的文章还在做新篇读，这部新作又与大家见面了。变化的现实督促我们应当珍惜年华，多读多思，勤奋创作，不负光阴。感叹的是，宁夏的艺术评论相比于文学评论偏弱的局面依然没有明显的改观，艺术评论家少、参与度低、作品少、深度不够的问题存之不隐，显豁地告诉我们改观不可能仅凭一年之功，还得寄希望于更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