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下)
纪录片叙事的修辞性与说服性
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下)
宁夏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 编
纪录片叙事的修辞性与说服性
本章字数: 23910

◎刘 振

——以《美国工厂》为例展开论述

2019年8月,奈飞公司(Netflix)出品的纪录片《美国工厂》(American Factory)上映,反响颇大。影片主要讲述了一家中国企业福耀玻璃接手和改造俄亥俄代顿废弃已久的通用汽车厂房,雇佣当地工人进行生产的故事。故事以2008年通用汽车代顿工厂的关闭为开端,描述了次贷危机下的美国制造业工人因产业外迁而引发的结构性失业,以及由此导致的生活困境。数年之后,福耀玻璃将代顿作为开拓美国市场的重要基地,购买和翻新了废弃已久的原通用汽车工厂,并在当地雇佣了上千名工人,其中大部分为原通用汽车的失业员工。自此,故事情节围绕着福耀工厂的开工、生产衍生的两国工作人员在工作方式和文化观念上的戏剧性冲突而展开,深度地剖析了美国后工业化时代的制造业工人的思想面貌,也在某种程度上探讨了包括美国制造业在内的传统产业在新兴人工智能产业冲击下面临的困境。当然,这部纪录片在叙事结构和描述手法上体现出明显的修辞特征,尤其是影片作者试图以中立的陈述视角借助修辞学中的演说范式来说服观众理解和接受其暗含的观点。

从叙事结构上看,《美国工厂》的内容可分为三部分,每个部分都围绕相应的核心主题展开叙述。当然,这三个部分又相互蕴含着后续事件发生的条件,属于典型的线性叙事模式。第一部分以代顿工厂的关闭,工人失业为开端,主要围绕福耀工厂的到来以及开工建设和运营展开。第二部分内容则在整部影片的叙事中起到过渡的作用,围绕福耀美国工厂的管理者如何使工厂快速地达到预期产量而展开叙事,其间贯穿了两国管理层的互动、工人个体之间的交流以及美国工人对福耀工厂和中国工人的看法。可以说,第二部分的描绘性内容较多,两国工人的互动性细节描写也较为细腻,呈现两种文化观念的交流与碰撞。第三部分以冲突为基调,主要围绕劳资双方的各种冲突展开,如工作环境、安全保障、薪资福利和企业认同等方面。其中,工会之争成为工厂与当地工人之间冲突的主要呈现点,也成为福耀工厂能否在美国实现快速发展的关键。概括来说,影片在叙事策略上运用了诸如隐喻、换喻和象征等修辞手法,试图通过情感渲染和论证逻辑这两个方面向观众传达相关理念。

通常来说,传统修辞作为一种用以辅助演说和语言表达方法,主要思考如何营造出使受众易于接受的说服力。对此,修辞学则有着更为宽泛的理解,即修辞不仅是一种用以辅助口头或者文字表达的手段,还可以诉诸其他媒介来说服和影响受众,其中电影也是如此。哲学家佩雷尔曼(Chaim Perelman,1912—1984)指出修辞属于一种说服性的理论,涵盖了各种知识与情感手段。当代电影学者波德维尔(David Bordwell)和汤普森(Kristin Thomson)皆对修辞学在电影叙事中的作用表现出浓厚的研究兴趣。当然,学术界早已将人文科学的这种从语言结构到心理分析范式的转变称为“修辞转向”。美国当代修辞学者布莱克斯利(David Blakesley)认为人文学科的修辞转向体现了修辞意识在包括电影在内的象征性艺术中发挥的功能①。可以说,所有电影,无论是纪录片还是虚构片,皆可被视为一种修辞性的文本,因为它们暗含了对其主题的意识形态的说服性立场。在学术史上,有关说服的有效方式的著述汗牛充栋,可以上溯到古希腊时期,其中亚里士多德的论述对后世影响深远。他将修辞分为两种形式:一种是需要辩护要表达的观点,另一种是证明观点的方法。而传统论证的逻辑结构以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为主,如论证可以从较弱的论据开始,然后依次递增,将最有说服力的论据放在最后。根据亚里士多德与其后的西塞罗和昆体良等修辞学家的著述来看,修辞性的表达中存在着某些惯例——先引入主题,进而阐述观点,再论证,然后反驳论点,最后进行陈述。那么,在《美国工厂》中,叙事或者论证结构是否也符合这种模式呢?或者说,制作者是否也借助了某些特定的修辞惯例来清晰地阐明其观点呢?

答案当然是显而易见的。可以说,从《美国工厂》制作的意图及其内容的象征寓意来看,它属于一种修辞性的纪录片。理由主要有三:其一,这部纪录片意在向世界各国政府和企业警示以人工智能为架构的机器生产对未来制造业形态的影响,尤其是对工人阶层的影响,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问题;其二,这部纪录片之中运用多种修辞性手法,如悲剧式的讽喻、隐喻、象征,皆反映了作者试图借助上述修辞手段营造一种说服性的情感,使观众可以接受作者潜在的观念,这属于典型的修辞学观念;其三,这部影片在内容的布置、立意的构思等方面也借助了修辞学中有关演说的谋篇布局手法,采取一种三段论的论证形式,通过各种叙事情节的铺陈、情感的渲染,最后才引出作者的观念。概括而言,这部影片的说服力主要体现在情感和理性两个方面,为此作者借助各种修辞方法将繁杂的素材串联起来,为叙事策略和论证逻辑的构思提供了语言基础,也为各种“材料”的解释与更深层次内涵的阐释提供了可能。

在纪录片中,修辞性手法与论证结构的使用早已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尽管传统纪录片大多强调其制作理念是基于对现实的客观性描述,但纪录片本体的构建却全然依赖于摄影技术的索引性特征。换言之,纪录片中的每个场景都会自证,画面上的所有物体都曾出现在镜头前。另外,许多学者也开始注意到纪录片存在的修辞和论证特征。尼克尔斯(Bill Nichols)认为,虽然纪录片和虚构电影都是一种被构建的文本,但纪录片存在着有关社会历史情境的论证。他还强调纪录片的表现性和诗性的特征。美国电影学者普兰丁格(Carl R. Plantinga)认为,包括纪录片在内的非虚构性电影从本质上说属于一种修辞体裁,“非虚构类型的电影并不强调复制真实,而重视有关真实的内容”②。特雷弗·波尼奇(Trevor Ponech)则强调影片制作者的叙事意图,他指出制作者运用电影技术和叙事策略向观众暗示了他们应该对这些被呈现的眼前事物采取何种态度③。在《美国工厂》中,尽管各种文本的构建看似比较随意,显示出某种后现代纪录片的碎片化和随意性的特征,但这种状况的形成缘于制作者采取了一种较为巧妙的隐含作者的方式,将影片的文本通过影片中的个体言语叙述出来,以此来强化叙事的客观性。不仅如此,这部纪录片对隐含作者的强调还体现在没有出现画面人物之外的叙事声音或旁白,完全靠画面人物的言语推动情节的发展。可以说,这种叙事文本的处理手法与传统纪录片画外之音的说教形式相比更加具有说服力,因为以画面人的口吻将故事传达出来,更容易获得观众的情感共鸣。

当然,修辞学对纪录片制作的渗透与介入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的过程。通常来说,早期的非虚构影片大多属于教育性或宣传性影片,这种形式的影片大多以单纯说教的形式向观众传达某种观念,而较少会采取演说所使用的修辞手法,并且论证逻辑也缺乏严谨性。20世纪60年代,随着电影对现实事件的关注和介入,纪录片的论证和意义也借助声音叙事生动地传达出来,而在使用视觉证据来陈述某个观点上,则体现了修辞学的典型特征。另外,直接电影(Direct cinema)试图摆脱画外音与作者对拍摄内容或者情景的影响,延续了讲述故事的传统。可以说,从罗伯特的《北方的纳努克》(Nanook of the North)开始,纪录片便延续了讲述真实故事的创作路径。由于直接电影、个人纪录片和后现代纪录片在某种程度上对传统的修辞性纪录片的形式进行了批评与修正,此后便形成了画外音和各种修辞性纪录片与新形式电影并存的局面。就《美国工厂》而言,制作者也遵循了传统纪录片不干涉拍摄对象和故事情境的范式,力图以客观的立场呈现美国工人的日常生活情境,尤其在表现福耀工厂与美国工人之间的冲突上更是如此。可以说,这种描述手法始终贯穿在影片的创作中,加强了故事内容的可信度与客观性。例如影片中对于企业主曹德旺的全程拍摄并没有给观众带来刻意与不自然的感觉,而且这种不介入的叙述手法对于人物性格和心理特征的呈现细致入微,自然生动,对影片情感氛围和客观性的营造也起到了积极作用。

一般而言,纪录片的观点是中立或者客观的,如显而易见的自然事实一般。这些观点可以通过中性的画外音呈现出来,而影片中的人物则可以直白地叙述其个人化的、主观性的观点。在修辞性纪录片中,与之有关的观点和论证通常是开放性和主观性的,并且会有一些很难被觉察到的间接性观点。观看者可能不会意识到这种论证的潜在影响,或者无法理解其构建的本质,反而会认为这种论证是自然的,如同电影叙事一样。而论证和叙事背后的意识形态也可以是“不言而喻的”或者“自然的”。在电影中,我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不仅可以通过简单的镜头,还可以诉诸不同场景的组合来构建各种关联,进而经过结合场景、剪辑等手段进行叙事和论证,也可以按照时间顺序,传达因果、对立、相似和隐喻关系,这种思路与传统修辞学有着不谋而合之处。早在古希腊时期,亚里士多德就在《修辞学》一书中对修辞的有关范畴进行了系统的阐述④。其中,他对理性(logos)、情感(pathos)和道德(ethos)的论述则为修辞性纪录片的创作提供了启发。同样,《美国工厂》在情感层面产生的效果亦是如此。当电影制作者运用不同的风格和广泛的美学可能来营造情感以支持其论证时,这种行为可以称为“情感说服”,属于典型的修辞范畴。也可以说,这种情感和理性的说服是一种让观众相信或者同意作者预设观点的修辞手段,可以被描述为“艺术证明”。有关情感层面的渲染也贯穿在这部影片的创作过程中,主要体现在事件的转折之处。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影片的序幕描写了通用关闭的场景,整个画面洋溢着悲壮而喜悦的矛盾性的氛围,但是这个片段却蕴含着工人失业的负面事件,也为后续福耀工厂出现所具有的意义提供了铺垫。在此,制作者使用了一种反讽式的修辞,即描述了通用工厂第N辆汽车下线的庆祝仪式,却伴随着工厂的关闭与工人失业,象征着美国汽车制造在俄亥俄的终结,也预示着当地汽车工人原有的优渥生活的结束。显然,作者不仅希望通过隐喻的手法来说明美国制造业的终结,预示着这些工人此后将不能有效胜任福耀工厂高强度与现代化的生产,而且含蓄地说明了企业的可持续发展是当地工人生活的重要保障。

在《美国工厂》中,制作者对影片拍摄的意图进行了陈述,意在使观众能够理解其叙事的要旨。影片意在通过福耀工厂的案例呈现中国的企业文化以及工人的精神面貌,力图塑造美国观众对中国企业、工人的认知和观念,属于思想观念层面上的传达。为此,作者着重描述了福耀工厂中美两地工人的互动情节,以及福耀将百余名本国工人派遣到美国对当地工人进行培训,以促进美国当地工人对福耀企业管理观念的认同。在影片的前部,第8~10分钟描述了中国工人教授美国工人操作设备进行生产的场景,以及福耀工厂专门聘请了相关人士对来自中国的工人讲述有关美国社会、文化的内容。显然,作者试图通过这些细节来呈现这样一个事实:尽管中国工人起初或许对美国社会和文化的了解并不多,但是企业或者个体注重通过学习来弥补这些不足之处,相反,整部影片却没有美国工人了解、学习中国社会和历史文化的情节。这种反差和对比预示着这种理解和交流仍然是一种单向性的、缺乏互动的行为。虽然作者并没有对这种现象给予评判,却在叙事情节上为后来中美工人、福耀工厂与当地工人之间在企业文化和管理观念上的冲突埋下了伏笔。这种对企业文化的漠视,也反映了美国工人对工作采取了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份工作仅是一种可以获得维持生活所需的手段而已。这种状况反映了美国的产业工人已经失去了关注劳动自身价值的动力,不论是其狭隘的视野,还是劳动技能上的颓废皆被呈现得淋漓尽致。

进一步而论,影片呈现出的美国工人对中国文化或域外文化缺乏了解的意愿和动力,也正是《美国工厂》试图传递的一种非全球化的观念。在美国工人看来,中国工厂对美国产业的收购意味着美国工人的工作习惯与劳动所得将与以往有所不同。例如,影片选取了许多美国工人认为中国工人缺乏劳动保障,假期休息的权利,以及工作环境的恶劣言语。这种状况在影片后部被细致地描绘出来,反映了代顿工人对福耀工厂态度的转变。不仅如此,这种形象的转变形成的社会群体效应与影片的前部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在影片的开端,作者呈现了许多媒体报道福耀的片段,如当地政府将某条道路命名为“福耀大道”,并且称赞福耀工厂对当地经济发展的意义,然而影片后部,工人的群体示威,媒体的负面报道营造出与此前截然相反的氛围。加之,作者还使用了许多工作人员对福耀工厂的工作环境和薪资福利的评价,尤其是对因受伤而被解雇工人的细节性的描述,进一步烘托出福耀工厂在当地形象的转变。这种转变恰恰与影片开端社会的积极评价、工人的感激形成了明显而强烈的对比,流露出几分讽刺、戏谑的色彩。

整部影片皆通过画面上人物的陈述来推动故事情节的进展。这种叙事方式看似中立客观,然而其叙事结构、陈述语言的选择却流露出作者的观念。换言之,影片的作者希望借助素材剪辑、叙事顺序和语言,以第三者的身份来揭示对当下美国制造业与产业工人衰落境况的叹息,对以中国工厂为载体的文化形态与美国本土文化之间的对话与冲突的观察和反思。不仅如此,对机器的叙述也贯穿到整个影片中,许多工人的工作境况和情节矛盾也围绕着能够有效驾驭机器而发生,尤其在影片的后部,随着工厂生产率的提高,管理者明确地提出了以机器代替工人的设想,而此时镜头再次聚焦在影片第7分钟曾出现的那几台生产机器人,而此时的机器人正在有序快速地生产着,它们以无言的动作预示着一个新的生产时代的到来。

在纪录片中,内容和观念可以通过多种修辞方式呈现出来,而有关理性的内容可以从论证的观点和逻辑结构中体现。在传统电影中,叙事结构通常被预设成与故事内容相互关联的前提,其呈现方式也颇为细腻和含蓄。而修辞性纪录片的目的在于说服观众接受其传达的观念,因此其观点则显得较为直白。而《美国工厂》观点的传达依赖于一系列的修辞手段和论证结构,反映了当下纪录片观点陈述的典型手法,既没有传统纪录片的含蓄,又不像后现代纪录片那般直白。这部影片的论证结构是一种递进上升的形式,并没有在开篇表明机器对劳动工作者的冲击,而是通过一系列的微观叙事相互叠加,最终演绎出作者的真实意图。就此来说,这种渐进式的论证结构在叙事情节的处理上颇为巧妙,彼此互为前提。《美国工厂》的整体叙述看似围绕福耀工厂如何在美国实现运营而引发的与工人之间的冲突,但其深层叙事线索则是遵循着工人如何适应机器生产日益提高的技能和强度要求展开。尽管作者没有表明,弥合社会文化之间的差异所带来的冲突的尝试是失败的,最终只能是一种文化取得支配性的地位,这种观念也体现在福耀工厂撤换了原有的美国管理层。然而,影片的终极目的却不止于此。在作者看来,上述矛盾在人工智能颠覆性创新的冲击下都属于次要矛盾,画面最后两国成群的劳动者的画面以及字幕明确无误地呈现出作者的叙事要旨。

不仅如此,《美国工厂》的制作者还熟练地运用了各种修辞方式使观众信服其观点。在纪录片中,修辞并非全部依赖语言论证,相反论证只是诸多手段中的一种,而情感因素,尤其是可信度才是纪录片修辞的关键。论证形式的组织也是多样的,并且论证的结构与电影的叙事之间并无必然联系。从表面上看,影片呈现了中美两个国家管理者、工人在历史文化方面的差异引发的冲突,以及工厂内部管理人员、工人之间采取的各种应对策略。然而,作者的意图却是提醒观众注意包括机器在内的人工智能对制造业,尤其是人类社会形态的潜在影响。例如,在影片中,作者反复呈现了工厂管理者对引入机器人替代工人的言语,实际上,作者在此运用了一种讽喻的手法,含蓄地引发出这样的思考,即当管理者还沉浸在机器代替人类而带动的生产效率和管理的提高的美好憧憬之时,他是否意识到其管理功能也面临着被替代的境况。可以说,在人工智能的冲击下,管理者与制造工人所面临的境况并没有本质区别。

另外,这部影片在悬念的设置上较为巧妙,许多重要细节被集中呈现在影片最初的几分钟里。例如,在第6分钟的工厂招聘的宣讲中,工会第一次被提出,虽然宣讲人员给予了简单的否定回复,却为本片的主要悬念埋下伏笔,使得工会成为贯穿在此后影片中的一条重要线索,象征着劳资双方的冲突所在。尤其在福耀工厂开工剪彩仪式上,出席典礼的议员再次抛出工会的话题,至此这个隐含的悬念开始成为故事的主要叙事线索,也预示着劳资双方冲突的加剧,最终工会成为二者斗争的主要焦点。在此,影片作者对工会的作用也提出了多维度的思考。一方面,作者通过呈现美国工人对工会的看法,说明工会在维护工人利益上发挥的效用;另一方面,又展示了资方,尤其是企业管理者对工会的反对看法,以及中国工厂与工会的关系,从而为观众呈现出立体性的描述。更为重要的是,作者通过画面人物的语言传达出一种观念,即美国工会一味地标榜维护工人利益,而忽视企业的发展,将工人、工会置于企业的对立面,这种状况是否符合双方的需求呢?显而易见,作者并未给予直接回答,而是通过此后双方围绕工会的进一步斗争而展开。尽管影片描述了企业聘请公关公司应对的场景,但其重点却放在企业通过改善福利举措争取员工信任和支持的细节上,并借管理者之口说明企业与工人的命运是共同体。在此,是否表明作者对美国工会的价值提出了质疑呢?这是需要读者深思的问题。

再者,《美国工厂》的叙事也频繁地运用了叙事文本的插叙手法强化故事的情感价值。当然,在不同阶段对叙事文本的插入有着不同的用意。例如,在影片第18分钟描写了一位黑人工人对获得福耀工作的感激,作者以画外音的手法回忆了这位工人在失业后的窘境。这一片段的插入虽然与整体叙事情节显得有些不符,但是突出了福耀为当地工人摆脱困境带来了希望以及他们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换言之,这个片段的运用,意在以微观叙事的方式呈现福耀工厂在最初阶段的正面积极形象。与此相对,这种叙事插入的手法在影片的后半部分再次出现,然而用意却相反。其中,影片对一位黑人女性工人因此前通用汽车厂关闭失业而造成的无家可归的境遇进行了细致的描述,作者意在说明工作对于工人的重要性,可以说是美国中产阶层的基础和保障,而失去工作则意味着失去一切。在此,作者通过相同的叙事文本凸显福耀工厂的工作对这些工人的重要性,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观众的情感,使其赋予工人同情之心。尽管作者没有对福耀开除这些工人进行道德价值的评判,但是却通过人物生活细节的描绘流露出对这些工人失去工作的担忧与同情。

总的来说,《美国工厂》在情节构思、叙事策略和论证模式等方面皆体现出与传统修辞学范畴的紧密联系。影片的作者以一种微观叙事的手法通过描述福耀工厂在美国生产过程中遇到的各种故事细节意在呈现不同社会文化和企业观念之间的碰撞与冲突,也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当代美国工人的颓废精神状态。其间,作者运用看以福耀管理者的立场审视了美国企业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和制度,并从中美两国工人和管理者的视角上对工会的功能给予了多方面的阐述,由此呈现出两国工人在工作传统、企业文化等诸多方面存在的认知差异,而这些差异也成为贯穿在整个影片叙事中的主要矛盾。尽管如此,影片作者却将其深层意图掩盖在这些表面化的矛盾冲突之下,仅借助不断出现的机器画面来暗示其观念,最终在影片的结尾作者揭示出人工智能对制造业的冲击,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形态的变化是跨越文化和国界的,值得各国政府和企业重视。也可以说,这部影片以带有警示性的口吻呈现出叙事意图,反映了传统修辞学对纪录片创作的影响。

①David Blakesley, ed.,The Terministic Screen: Rhetorical Perspectives on Film[M]. Carbondale: Southern University Press,2003:8-10.

新锐·托举

② Carl R.Plantinga,Rhetoric and Representation in Nonfiction Film[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122.

③ Trevor Ponech,What Is Non-Fiction Cinema? On the Very Idea of Motion Picture Communication[M]. Boulder, Colorado: Westview Press,1999:15-20.

新锐·托举

④ Aristotle, The Art of Rhetoric[M]. London: Penguin Books,1991:19-30.

新锐·托举

刘振,武汉理工大学艺术学博士,湖北省文艺理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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