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斌
——读马泽平诗集《欢歌》
《欢歌》是马泽平诗歌创作的集结亮相。阅读这些诗歌的时候,我的耳边不自觉地响起那些自己喜欢的民谣,它们以单曲循环的方式呈现,或柔情,或沧桑,或豪迈,或各种味道兼而有之,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一支烟草散发出来的味道,熟悉的人自然会去靠近。当缓慢阅读的时候,诗中的字句会让人的情绪不自觉地融入那种散淡冲和、余味绵长的节奏与旋律之中。清新自然的诗风、娴熟的叙事技巧、深婉动人的情致,以及细读之下语言延伸的边界,令人不得不佩服他对叙事力道的把握和对诗歌语言日常化的独到处理。那些幽微难明的情思经过他的简单言说,让你觉得他有一颗不安的心,敏感而孤独,甚至有点自说自话、歇斯底里。会发现在那些诗的背后不仅站立着一个忧郁又多情,孤独而决绝的诗人,更站立着一个类似中世纪文学中出现的为了荣誉而战的骑士。
马泽平的诗歌在叙述上整体保持了一种青春的姿态,敏感而多情的他总善于在细微之处捕捉诗意的焦点,让叙事带有一种浪漫而忧郁的气质,通过自我的叙事,抵达精神的抒情。从题材上看,马泽平的诗歌主要以抒写个体经验为主,由个人的当下处境延展开来,思考“我”之存在的意义。强烈的自我意识表现,在诗中贯穿着极为鲜明的个人独特的生活体验。
在马泽平抒写个体经验的作品中,写爱情的诗占了很大的比重,甚至可以说构成了他诗歌创作的半壁江山。情诗里的马泽平最直接,也最热烈。他爱的所指有时很具体,有时又极为抽象,他所倾诉的对象也更多的是自己理想中的恋人,是一个恋爱的综合体。这类作品既有诗人对爱情的真切渴盼和执着追求,又有与爱情失之交臂的哀愁痛苦。诗人对情诗的驾驭极为娴熟,固然是建立在自我体验的基础之上,但同时又有着一种天然纯真的美感。在他最具有代表性的诗《欢歌》中,更是将这种才情发挥得淋漓尽致。“我们终于就要会面/时隔多年/我们已变得不再年轻/寡言、谨慎/不再谈论应该信奉怎样的神/阳光多么明媚/我们握手/不再抱怨彼此有过的坏脾气/多么亲切/需要告知对方的/都以眼神/和嘴角的笑意代替/我们点你爱吃的/甜品和果汁/要服务生准备素洁的床单/还有双份的洗漱用具/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或者哭泣/——仿佛世间只此一日”。这首诗让我想起叶芝的那首《当你老了》,大概美好的情感跟优美的语言都是相通的吧。在历经岁月的洗涤之后,年轻时的那种恣意横生的枝枝叶叶都已删繁就简。全诗娓娓道来,形成一种心灵的对话,情真意切。没有“你”和“我”,只有“我们”。也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当下。诗人通过自我的心路历程解剖,把自我内心展示给他人,以期达成内心的和解。叙事与抒情水乳交融、通达无碍,可以说诗中哀而不伤的情调深得中国古典抒情美学的精髓。诗人把《欢歌》作为整部诗集的名字,可见他对这首诗的重视。
在马泽平的诗歌中“孤独”一词频频出现。“你们都拥有不止一次爱情/而我是个孤独的人”,在《而我是个孤独的人》这首诗中,诗人表达了自己对爱情的渴望,“你们”的爱情与“我”的爱情又有何不同?这让我们想到当下人们的滥情,动辄谈情说爱却不知爱情为何物。“孤独”是诗人对待爱情的态度,庄严而神圣。“孤独是/唯一的主题”(《我们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孤独的人没有出声/点一支烟,看鸟翅擦过船舷”(《湄江河上》)、“人群里/你是孤独的/一个”(《富春山居》),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没必要一一罗列,在这些涉及“孤独”的诗句里,有对自我及他人的心理关照,但更多的是关于生命的思考。孤独是人生中一种自觉的独处,不是怪癖也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作为一个人(尤其是诗人)历经千帆后生活的唯一、真正的存在状态。“诗者,感其况而述其心,发乎情而施乎艺也。”马泽平自己也说:“一个人孤独着,心有戚戚焉,便也郁结成诗,可琢可磨,颇多玩味之处。”不管是从心理学的角度讲,还是从文学发生学的角度讲,这里的“郁结成诗”的说法真是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诗歌的特质,那种强烈持久的审美,经由语言抵达生活现场,达到直击人心的效果。
在马泽平的诗中,我们会发现那些世界文学大师的影子,如布罗茨基、布考斯基、阿多尼斯、佩索阿等诗人,也有米兰·昆德拉、马尔克斯、米沃什等伟大的小说家,也会发现客西马尼花园、布拉格广场、巴拉那河、古拉格群岛等众多的西方地名及其相关的事件,这让他的诗充满了强烈的域外气质。这非简单地夺人眼球,而是一个善于学习和借鉴经典作品的诗人带给阅读者源源不断的希望与信心。诗人的想象自由驰骋,心境丝毫不受国界的限制,和他所表达的情感妥帖融合,毫无违和之感。这不单纯是在表述上借鉴、吸收外国诗歌元素而制造出的一种陌生化效果,更多的是个人阅读经历的呈现和抒情的需要,诗人在向笔下那些文学大师致敬的同时,也是对自我的一种观照。如《茨维塔耶娃的悲伤》这首小诗:“可能就是像现在这样,想听到你说晚安/可能一棵树并不叫作合欢/如果你无法爱我/我将在雨水中度过整个秋天”,茨维塔耶娃的悲伤也是诗人自己的悲伤,这种感同身受是理解与认同的基础,在这里我们在看到世界文学大师作为诗人灵魂导师与精神恋人的影子。同样,在马泽平的诗中我们会发现诸多中国古典文学的元素,如《雪日寄北》《富春山居》《千帆尽》《有所思》等,这些诗歌并非对前人的简单照搬或临摹,而是汲取古典文学中大写意的方式,以情景相生之法将自我的理解融入意境之中。如《千帆尽》:“唯有水映群山才配得上我赞美/唯有你的浩荡/能够盛放我的疲惫/我确不曾爱过明月与青松/我比它们更熟知/我亏欠过的,我的软肋”。但凡优秀的诗作皆以境界取胜,其中的意趣气脉贯通,气息、节奏的把控恰到好处。这样的诗要耐下性子静下心来一个人读,慢读,两三遍地读。
作为从宁夏西海固地区走出的诗人(当然也从未离开),他没有像众多家乡诗人一样大肆书写熟悉而擅长的乡土,或通过书写乡土呈现生活的苦难,而是通过对西方文学与中国古典文学的吸收与借鉴,跳出了所处生存地理环境的拘囿和狭隘的诉苦式抒情,更多的是表现现代生活的一种精神苦闷。他的诗歌走出了那种庞大而深厚的乡土体系的意识束缚,有了一种更为深广的意义。“我有一滴水落在秋草上的欢愉/我热爱居士般的生活/持有大野心,也持有小情欲/我喜欢黑白斑纹的蝴蝶落在手心里/我需要这样一种怜悯/从世界的心脏/——倒墩子(我世居于此)/通往偏僻的纽约、北京与巴黎”,在《村居一日》这首诗中,作者提到了自己的家乡宁夏同心县的倒墩子村,诗中虽有乡村田园的描写,但又明显区别于一般的乡土诗歌,他把自己的家乡置于跟国际大都市同等重要的地位,甚至说倒墩子是“世界的心脏”,这是诗人的境界使然,更是以诗人的“野心”,胸怀丘壑,把诗歌作为安顿心灵的一剂良药。在《回溯》这首诗中他则以温情的眼光来审视倒墩子,“我还年轻,我可以支配时间,做些无用的事情/当我不再年轻——/或许我就会厌倦这样一种生活/回到倒墩子,做一枚寂静中枯萎的柳叶”,一个人的出发地是故乡,回归地依旧是故乡(尽管有时是精神的回归),这对一个常年漂泊的人来说体会尤为深刻。在《一个诗人的绝望与失败》一诗中这种情感表现得更为强烈。“这些年,我最想呈现给世界的/是早年住窑洞/点煤油灯的记忆/它足够黑,足够漫长/以至于无数次尝试/我始终不能/找准一个/能够全部涵盖它/却又不失形象生动的/比喻句”,这样的书写超越了对家乡具象的描摹。“窑洞”与“煤油灯”作为诗人记忆中家乡的标签,自然也是苦难的一种象征,但诗人并没有将这种情感简单化处理,而是置于个人的理性思考之上,把它作为思想斗争的一个焦点。
一个人的诗歌史就是一个人的生活史和阅读史。马泽平在《诗歌写作是我自证存在的需要》一文中说:“我的阅读先于写作,于我而言,阅读是喜好,是始于整个贫瘠的少年时代养成的被动习惯(我别无选择),而写作则是需要,呈现诉求的需要。”当下,更多的诗人缺乏的是一种艺术的自觉与内省的精神,缺乏的是一种真正的诗性与诗意。更多的诗人沉浸于个人的小情绪之中无法自拔,过分地把玩粗浅的个人感伤。就诗人而言,其实应该思考,面对写作生涯,我需要怎么做。在马泽平的诗中,我们看到他的诸多尝试与努力,他通过多元文化境遇的自我整合,以更为广阔的视野和更成熟的情感反应介入诗歌的内核,通过语言中经验的细节与我们所面对的世界交流。
一次结集便是一次尝试,是为了更好地走向下一阶段。作为第35届青春诗会诗丛的一员,其诗集《欢歌》的面世,在向我们呈现了较高的创作水准的同时,当然也会暴露出诗人写作的某些缺陷甚至软肋,但这都是无法避免的,一切艺术的创作都存在着某种瑕疵,诗歌自然也不例外。诗人们最满意的诗歌大多都存在于下一首里,那种神秘的召唤吸引着诗人在诗歌之路上不断前进。正如马泽平所说:“我多想拥有一首自己死后依然被人所称颂的诗歌,但《欢歌》不是。”这并非对名声有多么在乎,而是诗人对诗歌艺术的诚挚追求,当然也是很多诗歌写作者的抱负。如果执着地醉心于诗艺,能够“赢得生前身后名”又有何不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多一些,我也就比任何人都清楚《欢歌》的不完美处”,这是诗人的自谦之言,也是他对待诗歌创作的严格要求。当然他的创作正在路上,我们相信他的作品会更加丰盈,语言、诗意会锤炼得更加纯熟,诗学思想也会更为深刻。他说:“我的确想写一首诗,写一首肉身烂了,初心还在的诗。写我眼中世界的样子,物的样子,人的样子。”希望诗人能够坚持那颗“初心”,一直写下去。
陈斌,就职于石嘴山市第一中学,二级教师,从事语文教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