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下)
西方雕塑一隅之见
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下)
宁夏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 编
西方雕塑一隅之见
本章字数: 7768

◎解怀福

——以《全彩西方雕塑艺术史》为例

阅读这本精美的书籍,西方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国籍的艺术家惊人的艺术创作成就,令我叹为观止。那一件件技艺精湛的雕塑作品,构成立体的文化精神盛宴,冲击着我的双眸和心灵,给我带来了极大的艺术审美享受。

不过,在看到多纳泰罗的《大卫》、切利尼的《珀修斯与梅杜萨》等作品时,我的第一感觉是心里发紧,不寒而栗。这些作品与二维空间的绘画艺术不同,与精巧细腻的工艺美术不同,与庞大而实用的建筑艺术也不尽相同。这些雕塑作品在三维空间里,毛糙坚硬的石头,冰冷黝黑的青铜,已被艺术家制作成立体的圆雕,鲜活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愫的人物,赋予了作者的思想智慧和艺术追求,主要是供于人们艺术审美的,因此,给欣赏者带来一定的视觉冲击力。

尽管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国家的各个民族,乃至整个人类,都无法避免战争等一系列问题,但能像西方这些雕塑家直截了当、惊世骇俗地表现暴力题材的,而且还被大多数民众接受,比较少见。这一点,与东方的艺术作品风貌和文化美学,存在很大的差别。

然而,或许由于社会文化背景与社会风尚不同,艺术理想、艺术态度不同,美学观念、美学趣味有别,我从这类艺术审美对象中窥视到西方文化渊源的河流中,流淌着较为浓郁的崇尚暴力倾向的暗流。

如文艺复兴时期,多纳泰罗的《大卫》,突破了中世纪教会的禁规,塑造成一个全身裸露的少年。这是古罗马时代结束之后的第一件裸体圆雕,它再次体现了米开朗琪罗的创新精神。这件取材《圣经·旧约》故事的作品,其历史地位、思想水准和艺术水准是毋庸置疑的。身体成“S”形曲线的大卫,正在低头进行深刻的思考。他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通过战胜敌人发现了自身的无穷力量。这种对自身价值与力量的肯定,正是文艺复兴精神的体现。同样是文艺复兴时期,为了超过多纳泰罗40年前制作的同名雕塑作品,委罗基奥从多方面对《大卫》进行了不同的处理:“大卫”穿上了无袖短皮上衣和裙子;手中的武器由长剑换成了短剑;除了具有文艺复兴的理想标志——沉思中的人之外,作品还具有另一个标志——行动中的人。委罗基奥在形式上强调的是运动,而非多纳泰罗的宁静和放松。文艺复兴时期,切利尼的《珀修斯与梅杜萨》取材于古希腊神话故事。珀修斯姿态豪迈、潇洒,一手高举着梅杜萨的头颅,一手持刀,左腿弯曲,重心落在后腿上,呈放松状,加之略为低垂的头部,生动地表现出人物在结束紧张战斗之后的轻松。他脚下还踩着恶魔女妖的躯体。可以设想一下,在历史悠久、文明灿烂的中国,无论是古代还是现当代,不会有哪位艺术家“敢于创新”制作出类似的雕塑,以传达他的审美情趣。

或许是历史背景、文化背景、社会风尚、题材故事、审美情趣的变化,17世纪以后,赤裸裸地表现暴力题材的雕塑作品就比较少了。即使19世纪的《提修斯和怪兽》,与以上列举的雕塑作品不同,有了很大的变化。《提修斯和怪兽》是卡诺瓦的一件以古希腊神话故事为题材的雕塑作品。它描绘的是雅典王子战胜半人半马的怪兽米诺陶的故事:提修斯左手捏住怪兽的脖子,右手扬起木棍正要下落,显示出了提修斯体内蕴藏的英雄气概和无限力量。这件作品似乎是个具有非凡意义的过渡,它更契合历史的道德、文明的理想,人物主体所挥舞的不是剑戟,而是棍棒;他要打杀的不是自己的同类,而是异类怪兽,整个艺术氛围温和了许多。

值得强调的是,我们无意忽略西方雕塑艺术的辉煌成就,仅是透过些许暴力题材的小小切口,凸显西方文化中的一种倾向。这种倾向的旁证也很多,譬如在十分发达的西方悲剧中,莎士比亚的悲剧,往往是剑戟铿锵。再譬如决斗这个古老习俗,自古罗马始源远流长,成为一种法律制度、文化风尚,直到19世纪初才被彻底废除。其间,骑士、贵族和普通人,动辄为司法、荣誉、政治、利益等进行决斗,拔剑相向,生死相搏。还有斗兽场,斗牛的风俗之类。

而在西方的绘画中,则会呈现出另一种风貌。

19世纪的《萨宾妇女》,反映了1794年7月法国大革命失败后作者大卫的真实思想和感情。画面以高耸的城堡为背景,前景的两边是刀枪林立、两军对峙的战场,中间是一群萨宾妇女,她们带着孩子苦苦地哀求自己的父兄停止这场战争。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表现了法国大革命中巴黎街垒战的场面,歌颂法国人民保卫共和,反对专制,争取民主自由的精神。德拉克洛瓦的《十字军进入君士坦丁堡》,柯勒惠支的《农民战争·爆发》等这些带有暴力色彩的画面,大都属于历史画,描绘了战争和起义的瞬间场面,是集体群像,其暴力倾向不会像人物圆雕那样突出。取材于希腊神话传说的《愤怒的美迪娅》中的恐怖悲剧,则比较少见了。

在东方的艺术作品中,尤其是以描绘山水景物为主的中国画,以宗教佛像为主的中国雕塑,几乎看不到那样刀锋凌厉的作品。中国现代雕塑《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八幅浮雕,描绘了近现代中国不同历史时期人民革命的典型画面,展示了英雄的群像;中国红色革命历史题材的战争纪念雕塑创作,也是以正面的集体群像为主,书写英雄主义情怀;即使展示个人英雄的圆雕,也不会放置在暴力和恐怖的背景中。

当然,西方文化中崇尚暴力的倾向,有多方面的根源和复杂的原因,而暴力的形式、暴力的危害和后果也是多种多样的。西方文化源头古希腊、古罗马及基督教经典《圣经》对文学艺术、文化的影响力,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话又说回来,暴力倾向毕竟不是主流,因为人类的“一部文明史也就是人类同自己的暴力倾向作斗争的历史”,否则,这个民族、国家,就会灭亡、消失。正如假恶丑与真善美同在,野蛮和暴力,也总是趋向文明、良善、救赎、和谐、爱与希望等。就是多纳泰罗,也有另类浮雕《圣母玛利亚与圣婴耶稣》的温馨,圣母紧抱着圣子,舐犊情深,优美而动人。《圣经》主题人物,在不同艺术家心中的艺术形象也各不相同,米开朗琪罗心中的《大卫》,表现的却是一个正准备投入战斗的英雄形象。中国传统叙事文学,如当代著名作家阿来所说,明清小说基本都是在写人与人的关系,习惯去挖掘人性的恶和卑劣。而古代诗歌、散文主要是正面宣扬真善美的,洋溢着满满的人性的温暖和人情味,是儒释道文化的精髓所在。

在思考恶的过程中,我们努力争取善。正义的战争是为了和平,英雄的价值在于消除暴力、制止争斗,驱邪为民、匡正社稷。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和而不同,那是一种平和优雅、含蓄蕴藉的诗意生活。这正是我们美好的憧憬。

解怀福,宁夏作协会员、永宁县文联名誉副主席、县作协名誉主席,出版文学作品集《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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