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博
在动画领域,日本的动画电影在世界上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亚洲的青少年深受动画电影中的绘画、语言、传统、礼仪、民俗等多个元素影响。无论是老一代还是新一代的动画电影导演,都在特定时代中向世界输送东方美学价值观,并且在动画电影的发展中,做到了很好的传承。这些跨时代的动画电影,既适合儿童,也适合成人,它们是一部部“儿童化”的成人故事,画面的技术处理精致有序,寓意深远,回味无穷。这么多年过去了,日本的动画电影导演仍然尝试将作品的风格、主题、隐喻等方面做到创新,但不变的是,动画中人文关怀、以自然为宗旨、强烈的家庭观等传统的东方美学观一直不曾改变。作为一个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作为一个工业、设计行业在世界首屈一指的国家,作为将传统文化最早立法并制定保护制度的国家,在动画电影中对于传统东方文化的探究和传承是很成功的,这样的东方美学,与中国、韩国等国家相较,仍然能够找到它们的根基。
一、万物有灵——人与自然“天人合一”
无论是宫崎骏、新海诚还是细田守等日本动画电影导演,在他们的作品中,最初让我们感慨万千的就是画面的美,这种美,是设计师精湛表现技法的呈现,也源于作品在东方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气息。作者在乡村、田野、城市、居家等各种场所不断地切入和游走,当然也包括魔幻虚拟的场景,比如未来之城、太空等,其实均象征了导演对于生活,对于成长的期待、思考、忧虑等人生状态。我们在欣赏作品时,似乎就是影片中某一角色的眼睛,跟着剧情和环境变化穿梭,有美的享受和对人生、环境、社会等诸多问题的思考。那些静谧的田园风光,乡村的小屋和树木,广袤的森林,宽广的海洋等,引发了我们对童年或者乡村的热爱,而这些自然环境的设计,恰恰大多数来自导演幼年时期的美好回忆。童年对人一生有很大的影响,而这样美好的画面恰恰是东方美学中人与自然合而为一的美学观的体现。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美学观,在传统书画中,鼓励和提倡作者走入自然,师法自然,在自然中汲取艺术的力量,这种融于自然的美学观,对于作品的真实性和纯洁度的塑造是庞大的土壤基因。即便现今世界上污染情况严重,在作品中仍然呈现出的是干净、整洁的生态环境,在自然环境中发生许多扣人心弦的故事,还有优美的音乐作为背景,使得人们有非常美好的共感,做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无论是多层次的自然环境,还是平静朴实的近景,抑或火车穿梭于海洋的梦幻情景,都是自然与人相互融合的理想场景。主人公在这样的环境中,进行着属于他们的故事,而观者会随着这种和谐的环境滋生积极向上的审美品格,也能够洗净心中的一些烦恼,净化心灵,在娱乐中实现美育。植物也象征了生命的生生不息,它们是有灵性的,在导演的编排中,它们可以与人类成为朋友,可以相互思念等。导演将人们歆慕却也遗忘许久的自然环境绘制出来,是我们内心真正向往的净土。森林有灵,田野有灵,阳光有灵,海洋有灵,这样有虚实、有明暗深浅的作品,给人以强烈的亲近感,人物和自然的生命在持续生长,向前推进,相互依存。这种浓重的艺术感染力,是自然与人的勃勃生机,是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
二、“诗性的叙事”与中国美学中的“意境”
我们在观看动画电影时,常常被紧紧相扣的叙事结构所吸引,心随着跌宕起伏的情节波动,虽然每个导演的创作主题和风格不尽相同,但严谨的叙事模式是这些作品的共性。如果一部作品的叙事结构有缺陷、逻辑出错,那么画面再美好,音乐再动听,也是虎头蛇尾,让人一声叹息。大卫·波德维尔曾说:“叙事是依观众对同一性的追求,为满足观众、改变观众、挫折观众或打败观众组织而成。”所以,动画电影中的叙事手法对于观众而言至关重要,也关乎这些作品的成败。在叙事结构中,我们能感受到情节中的曲折和宛转,有的是沿着故事从开始到结束的脉络一一进行,有的是以联系情节和主人公的自然物体作为媒介,有的是采用倒叙手法给观众留下悬念,如此一来,形成了成熟的情节设定和循环。
日本动画电影中,新海诚的作品,是“诗性叙事”的代表。无论是《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秒速五厘米》,还是近几年的《你的名字》《天气之子》等,新海诚导演延续了他诗情画意、朦胧唯美的诗性风格。作品主题总是与童年、乡村、初恋、成长等相关,由于他在乡村出生、成长,他对乡村田野有很深的眷恋,他渴望情感的回归,所以在他的作品中能看到很多乡村的美丽景色。在他的作品中,即便是高潮部分,也往往少有让人情绪大喜大悲的情况,也没有过于强烈的人物冲突,通常都较为平缓,像是一幅幅美丽宁静的作品,也像一首散文诗,这样的“诗性叙事”,带来的更多的是略为抽象的美学风格,并且始终有唯美、忧伤的感情融入其中。如果我们大胆假设,抽掉影片的字幕和对话,只剩下主人公在表演,那么新海诚的作品可以说是一种“诗化的表演”,意味深长。类似的动画电影,风格单纯直接,更注重对电影内涵中“意境”和细腻情感的追求。
中国有“立象以尽意”“言有尽而意无穷”“意在笔先”“气韵生动”等传统美学观。在中国传统艺术中,“意”的定位超过了“技法”,很注重作品深层次的意境,郑燮之“眼中之竹”“手中之竹”“胸中之竹”便是例子。而“意象”,我们恰恰无法用语言或者技法去定义它,这种“意境”化了的空间美学,是一种并不激烈直接的叙事风格,而是淡淡清浅的故事基调,但表达的情感却是丰富且捉摸不定的,在新海诚的作品中,始终有一种平和安静的氛围,这种氛围,就像文徵明的作品,是“生命如画”般的美好。导演的作品也基本代表了其个人的美学观,是忧郁而不张扬的,是诗性而不直接的,是婉约而不强烈的,这样的风格,恰恰是东方美学中“含而不露”的审美特征。
三、东方艺术的用线风格
纵观动画电影的发展,在画面的制作方面,从起初的二维平面动画过渡到三维立体动画,不管从最初的手绘方式,还是当今加入了科技元素的影视动画,画面的美感是动画电影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我们试想,如果一部动画电影作品画风粗鄙,画面也不美观,即便有再好的叙事,我们能喜欢它吗?答案是否定的。我们如果拆分某一画面的元素,会发现线是构成画面分割的组成部分,形成了有层次感和秩序的构图。虽然当今用科技手段使动画电影的制作更为便捷,但是手绘的功底是动画电影制作者不可或缺的能力,是作品具有生命力的源泉。以宫崎骏为例,他的作品初期草稿基本是徒手绘制,在这些手绘草稿中,我们能够看到这些制作者细腻、高深的技法,这些或长或短的线条,是制作者多年练习的积淀,是他们的灵魂。
中国传统书画,也是“线”的艺术。书法的诞生早于绘画,而且中国传统画中“线”的技法是从书法中得来。例如,绘制竹子时,上面的叶子的形态就类似于书法中的撇和捺。我们看看中国的绘画史,东晋顾恺之在其作品《洛神赋图》《女史箴图》中,用线条组织画面,将其绘制得曼妙多姿,这样的技法,也被称为“高古游丝描”;曹仲达的“曹衣出水”和吴道子的“吴带当风”;谢赫“六法”中的“骨法用笔”,无论中国传统书画历经了多少朝代的洗礼,始终不变的,就是对线条美的执着追求。这些美丽的线条,从勾勒物体的外部轮廓到表达人的情感,再到表现山石树木的壮观,是中国传统书画中一种独特的艺术语言。通过线条的形态,将从外界悟得的意趣与胸中所蓄之情感寄于笔端,迹化于外。所谓以手写心,心手相应,意在笔先,画成意足的高妙境界,只有在中国画的创作中才能达到。
随着唐代文化在日本的传播,中国绘画中的线的语言也影响了日本的艺术,无论是大和绘还是浮世绘,都是唯美纤细的线条和笔墨。我们在宫崎骏作品的很多画面中,都能看到明显的线条勾勒痕迹,如:草地、树木、房屋、大海的边际等,虽然有电脑制作的成分,但手绘的线条融入画面中的原始质朴感,是科技手段无法代替的。由线塑造了形,由形塑造了体。动画电影的线条与静态绘画中的线条差别在于,绘画中的线条是二维的,是静态的,是能够让我们静止地欣赏很久的,但动画中的线条因为有情节的推进,是动态的,需要向前走,需要不断变化,是转瞬即逝的美。镜头的切换,人物和动物的奔跑,场景的交替等,都会在时间的推移中得以快速呈现。这些运动着的线条给画面带来的张力,是活泼的绘画心灵意趣,这些由线条带来的美感,是塑造人物性格、描绘美好世界的重要元素,塑造了“诗化的人物”、温馨的情感和意味深长的内涵,通过如此具有东方美学的表达方法触动观众的心灵,让更多的人在作品中获得洗礼。
四、真实、简约的色彩美学
迪士尼动画具有浓烈的美国文化特征,夸张的造型、动作和表情,幽默、诙谐的语言,鲜艳、热烈的色彩,在玩乐中诉诸人生的哲理,意味深长。区别于美国迪士尼的动画电影,色彩就含蓄得多,并且更具有东方韵味。这些作品经常呈现出事物的原色,并且对于人物、自然环境尽可能用写实的手法,所以当我们看到日本动画电影中城市的车水马龙时,很多场景是在现实中有迹可循的,这也是一种文化输出,通过动画来展现该国文化和城市形象,也吸引更多的国外观众认可和喜爱日本文化,甚至促进了旅游业等相关行业的发展。如此的色彩美学风格,在画面空间中,营造了一种优雅、精致、宁静的东方色彩。
一部动画电影中的色彩设计,是观众对其初步认知和感性判断的关键,色调在动画电影视觉处理中是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些色调,能够展现导演的个性和作品的气息,日本的动画电影导演在色彩的处理上更接近于自然物,也就是原色,但动画的趣味性又使这些色彩不能与实物完全相同。无论是什么类型题材的作品,每一部动画电影都有其主色调,这个主色调烘托了整体环境空间的气氛,也与作品的叙事相一致。例如森林环境,主题色调为绿色,在树叶之间有晨光的波动,树木色彩深浅不一,人在树林中行走或者车辆在森林中行驶,是静谧而平和的。这些色彩的表达很简约,却不简单,环境中的色彩的差别有时很微弱,但恰恰形成了明暗和层次,充满了诗性的美。新海诚导演在其作品中,将色彩运用到了极致,他将色彩不仅仅理解为“颜色”,还包含同情、感恩、优美等情怀。以《你的名字》为例,男女主人公相遇的地点,也是剧情中的关键点,取材于日本的一个真实地方,是一条有山坡的路,路旁有房屋、树木。这幅画面中的色彩有灰、蓝、绿、褐、黄等,但搭配起来却是细腻多变的,而且有一种朦胧的诗性美,与迪士尼的动画色彩完全不同,这是他感悟于生活的气息,是他独特的色彩观与审美观。
日本动画电影中的色彩画面描绘了自然界的一切,表现了光影斑驳,在画面中,有明快亮丽、魔幻诡异、质朴原生,也有平和宁静,同时,也蕴含了东方美学中的意境,营造出优雅的色调。
五、“绘卷”与中国书画中“长卷”的美学探析
日本流传的古老的艺术形式“绘卷”影响了当今日本动画电影的主题和创作形式。什么是“绘卷”呢?绘卷是从奈良时代开始兴起,在平安时代和镰仓时代变得昌盛,在室町时代衰退的可被称为日本的传统的画卷。绘卷主要以贵族们的生活等为素材描绘的。大部分绘卷的整体构成为最上面是故事和关联的文字,紧接着就是画的部分。从整体看来更让人感觉到简单,这是因为由含蓄性表现的画构成。如果我们看到日本的绘卷,会发现一幅接着一幅的作品呈现出丰富的类似动态的效果,里边的人物和环境似乎都活了起来,这样的构图和艺术表达方式,与电影中的蒙太奇很相像,当然,也与今天的动画电影在时间、空间中的流动很相似。今天的动画电影,是由电脑、手绘板等科技设备将无数张画面连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在绘卷中,这种构图的逻辑顺序,有时并非对客观世界的真实呈现,而是画家主观的情感流露或者幻象的塑造。
中国传统绘画中,如果按构图来划分,一般分为横轴和纵轴。日本的绘卷、西方的蒙太奇,不管是什么技术表达手段,都是人们从内心表达艺术的方式。以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为例,整幅作品就是有始有终的一则故事,画面从右向左徐徐展开,包括如下几个场面:演奏、跳舞、休息、轻吹和送客。画面故事的逻辑性严谨,在画面的细节中也能看到主人公更衣、兴奋、疲惫、喝酒、送酒杯等按先后次序发生的状态。而《韩熙载夜宴图》的创作年代,比蒙太奇的发明足足早了约1000年。东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描绘了曹操和甄洛可悲可泣的爱情故事,在那个绘画以人为主题的年代,仍然将故事的情节塑造成一幅一幅画面,我们能从中看到历史人物以及他们在任何画面中出现的故事。
今天的动画电影比从前的绘卷或者传统的横轴长卷绘画内容和形式更为丰富,也更具趣味性,增加了声音、剧本、科技等元素。艺术形式的变化,源于人类生活和生产方式的变化,就像当代艺术中的装置、影像等,因为科技随时代进步,艺术形式也随之改变。我们将动画电影追本溯源,能够发现古老的东方艺术在世世代代流传,人们顺其自然地将其流进了自己的血液中,深入骨髓。也许未来的艺术形式,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突破,但总有那样一种亘古不变的传统艺术宝库,是我们创作的根基和源泉。
六、人文关怀——“以人为本”的人文美学观
日本动画电影中除了画面好看,音乐考究,剧情值得推敲之外,作品中浓浓的人文情怀也是让观众长期喜爱的原因。在观看作品时,总会有欢笑、感动、思索等,让人回味无穷,所以,经典的作品数量多,而且长盛不衰。
在日本动画电影中,有些故事的主角是青少年,看似是儿童动画片,其实是讲给成年人的故事。在青少年的角色设定中,必不可少的就是教育,即他们的个人成长。尤其是少女角色的塑造中,导演往往将少女的人设从一个柔弱的、嗲声嗲气的女生,成长为一个独立、自信、勇敢的人,甚至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学业和爱情,这也很符合日本文化中的“矛盾”,野心勃勃却也细腻柔弱,骄傲却也谦恭,遵守规矩却也随机应变等,所以他们对于心目中理想女性角色的定位既有女性温和优雅的一面,又有坚强硬朗的一面。日本是十分重视教育的国家,在影片中,我们也常看到青少年在家里做作业、去图书馆阅读的画面,还有父母教育孩子的场景。青少年的成长,除了日常的学习,还包括性格的养成、孝顺的意识等,这些在影片中都有积极的体现。
青少年的成长,离不开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以宫崎骏和新海诚为例,他们虽然年龄差距较大,但共同点是,年少时都在乡村生活过,并且过着较为舒适富足的日子。所以在他们的作品中,经常会有主角从年少时的田园生活逐渐到成长后进入大都市的生活,从前的生活安静惬意,时光悠长,后来逐渐融入陌生拥挤的大城市,与车水马龙、钢筋混凝土、人来人往相陪伴。我们能够看到童年在两位导演内心深处扎下了根,无法替代。“对于艺术家而言,童年经历往往能左右他的创作冲动,发生在童年时期的精神愉悦或创伤在成年后的艺术创作中会不知不觉地表现出来。有时候,我们会用‘乡愁’来形容成年人对童年时代的怀旧心情,其实,年幼的小孩子也会有类似乡愁的感情。甚至,每个年龄层都一定有。只是年纪越长,乡愁的宽度和深度都变大了。”这样世外桃源式的美好,成为导演一生魂牵梦萦的乡愁。
七、结语
日本的动画电影,早已不仅仅是一些作品的汇集,它们是东方文化的象征,是具有人文情怀和人类精神信仰的依托。随着世界经济水平提升,在当今国际化的语境下,日本的动画电影已是改变历史的重要文化现象,改变了传统动画电影的单一性,融入了多种文化元素,最终达到对人类灵魂的拷问。无论任何时期的日本动画电影,都透露出强烈的东方美学观,始终以民族文化为主心骨,维护东方文化的整体性与传承性。这就注定与西方动画电影在本质上的差别,是两种不同意识形态的对抗。
杨晓博,沈阳大学美术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