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向荣
——兼论吴玲的诗集《言土寸心》
在诗歌创作中,那种已经成为传统的意象叠加、词句锤炼、意境开拓的创作方法,似乎在一种回归原生态的写作中寻求突围,一种注重要素构成的表达方式渐成风气。如果追求精致会让诗歌回归原生态,那么就必须明确一个原则:诗歌创作不是用来划要点的,而是需要找出应有的要素。
《言土寸心》是吴玲女士的第一本诗集,也是她第一次整体呈现自己的诗歌。也许没有多少写作经验可以拿来炫技,但是“清水出芙蓉”,正如她把“诗”拆分成“言、土、寸”,最后再加上一个“心”字,用来命名这本诗集一样,我们不仅看到了她别具一格的用心,也有了说一说诗歌要素的兴趣。当然,我不会拘泥于一首诗的意象的创设,但我会按照诗集的分辑,从诗歌要素的整体角度做一些解读。
一、时光、时间、时下,在时间的横轴上,思念是诗歌的唯一行李
“时光”在“思念”的要素里,所能抵达的诗意是“岁月不老”。因为在时间面前,我们都是匆匆的过客。时间是永恒的,诗歌是用来守护这一永恒的。在诗人的创作中,她很自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致我所爱》中,她这样写道:“我以为时光不会老去/为你卷起时光的一角,你却两鬓染霜/我以为岁月不停/是因为成熟/可万物都会凋零和老去/只有我拿来的思念/却越来越年轻”。清新、明确是吴玲诗歌的核心要素。因为在她的诗歌构成里,“时光”不光是流动的,它还是青春、青草、孩子、云朵,是生死、种子,是门、路,是枣树、山雀,是黎明、长夜,是回归、流浪,等等。这些要素让人体验到的是:时光的成熟和永远的年轻。
女性的视角不光细腻,还轻松。哪怕是生死这样的话题,她都会直面愉悦、直面幸福和温馨。很少有人用“落花流水”来讨论人生,但是吴玲能写出新意:“来时,我们没有修好回时的路/回时,我们一定要照顾好来时的路”。这首诗写得很短,而且通篇基本上都是在表达人生经验。但是,这些经验用石头、萤火虫、山峰、马莲花,还有晚霞等意象表达出来,构成诗歌的要素,就是一种感觉和体验。这里用到了“照顾”这个词,起到了“起死回生”的作用,也透露出“视死如归”的超脱。而我要说的是,把这么一个很日常的词,用到与时间有关的意象里,非女性诗人所不具。有了这份“照顾”,时间怎么会老?
二、生命、土地、家园,在空间的纵轴上,成长是诗歌不二的选择
在这一辑里,“土地”是诗人锁定的一个诗歌要素,它与成长有关。围绕“土地”所展示的诗歌意象,是与之有关的烟火、油灯、耕种、故乡、麦田、四季鲜花、村镇老屋等。这一切都是与生命有关的话题,都是作者用来体验成长的空间。
呈现给我们的第一要素是微笑。诗人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身份定位,她想成为一个隐士,显然这是文人的雅事。对于一个来自农村的诗人,把握它还是有些难度的。那么,作者想象过无数个身份,她可以是一个牧羊人、耕田人、浪子、守园人。但她始终不忘一个固定的身份,那就是一个无知的孩子,总是微笑着看着家乡,念着亲人。因为笑声是生命绽放的鲜花(哭声也是,只是颜色和品质不同而已)。所以,作者会在不同的身份里,不同的诗里,就像种花一样,种植着自己的微笑。
我想说的第二个要素是烟火。诗人用这种人间的烟火味,煨热自己的故乡、家园和亲人,这不能不说吴玲的体验是深刻的,也是自己的。如《烟火》一诗里写道:“把前半生留在了一个村子里/把后半生留在了一座城市里/在游荡的城市/想着前半生在一个村子里的烟火/又在一茬又一茬的青麦里/总忘不掉一座城里的后半生”。这样的生活状态,是我们每一个人基本的生存状态。这里有我们的乡愁,有我们的诗意。当然,这首诗更像是一首偈语诗,可以成为这一辑的引子。在这一辑里,这样的情绪显得饱满、丰富、精确、从容。可谓“一种乡愁,两处相思”。在另一首诗《油灯》里,她这样写道:“上苍有一个温情的口袋/将我的思念装起又打开/一座老了又老的老屋,在朦胧的心里亮着闪烁的灯光/在追逐光的梦中,外婆就坐在一盏油灯的炕沿边,安详/……我想,一定有一朵油灯的火焰,躲进了外婆的身体里/随她而去/留给我,一生无尽的怀念”。作者所要表达的思念,是根植于心里的麦田。也许正是因为有麦田、有外婆,才让生命有了渊源,有了诗意。没有无根的庄稼,没有无爱的家园。没有根和爱,我们凭什么有诗?
第三个要素是土地。那是诗人决定要做的“最后一次献礼”。如果我们总是把每一次都当作最后一次的话,我们也许会格外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那么诗人所表达的“最后一次献礼”,是不是这样一次不同寻常的表达。
尝着万物给我的食物,我生命的枯荣,围绕着它,它却独守一处,宁静安详
翻过千山万水,我会失去阳光吗?我幸运的人生,在一寸一寸的光阴里,换来你花落结食
那不朽的木,有你用不尽的生命气息,不用计算和你分离的日子
我的手,很小很小,在黑暗中,指星抚月,它依然可以
容纳你的给予
我不停行走,不停缩小,直到最后,我把自己献给了
离天边最近的土地
这是一首很美妙的诗篇。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诗人的叙事技巧是很优雅的。我和大地的关系,可以理解为孩子和母亲的关系,但我是弱小的,大地是伟大的;我是索取的,大地是给予的;我始终处于行走的状态,而大地始终独守着安详。正是这样强烈的对比性描述,把诗歌的叙事性发挥得惟妙惟肖,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渴望爱抚,但更懂得回报的赤子形象,一个乐于奉献、更善于等待的母亲的形象。当然,我说这首诗显得各方面都很成熟的原因,还有一条是最主要的,那就是在纪实性描绘的基础上,不经意地落在虚拟的诗意上,那就是最后一句“离天边最近的土地”。这里既有空间的距离,也有虚实的意境,写得很有气势,让整首诗一下子就显得超凡脱俗,诗意蓬勃。
三、窗前、闹市、路灯,在生活的轨道上,日常是诗歌钟情的归宿
一寸光阴,一寸赤心。以“寸”为题的这一辑,展示的是日常的生活画面。诗人其实是想说,生活的常态是诗意的常态。因此,诗人对着时光钟说:“在流失的时光里/它把我折叠成了岁月的/孩子、少女、老妇”。她会在闹市的一角,发现生活的秘密:“在这一角/听声,闻果香,拾景/才知道了人间烟火的旺季在哪里”。诗人会被一束灯光感动,她感受到了灯光的暖意:“一盏灯,活成了生命的样子/挂在风的路口/岁月的纸张上写满了思念的字/每一行都踩着时光的脚印/或深或浅”。其实,在生活中我们往往最计较的是时间。“时间浮在燃烧的火苗上睡去”,诗人对时间的流逝更是富有女性特有的敏感,她在一首诗里明白无误地说:“生活不知我是谁,我却不停地描摹着生活的七七八八。”这是她的日常生活,这是她给生活写着诗的样子。这幅生活照被她藏进了《时光的盒子》里:“我必须走过一段时光,去寻找一只起航的船,我不能/把生活搁浅在虚度里/时光在黑暗中走失,我遥遥期盼,是黑夜里唯一的明灯/我的青春是生命树上最甜蜜的果实,那是我最无惧的/施舍/我的欲念,在这日日夜夜里,你降下四季,告诉我时光/又在轮回/我坐在时光的椅子上,看着岁月流逝,看着星光合起/它耀眼的光芒”。最让我欣赏的是,诗人少有的自信,来自她活力劲爆的欲念。这个很中性的词,放在时光轮回的大背景下,显得顽强,甚至有些悲壮。可见,它是有别于“理想”之类很正面的褒义词,多少有些烟火味。从这首诗里我们能感受到诗人对时间的流逝,是充满着焦虑的。在题目里用“盒子”的说法,太过老旧了一些。但当看到诗人对时光的流逝,始终有一种陷入黑暗隧道的焦虑,也就有几分理解了。
四、对历代诗人的书写,不是诠释“诗心”这个概念的
诗心究竟在哪里?其实,诗人给出的答案是,在每一个诗人的心里,在每一首诗的意境里,也在我们与诗人和诗的邂逅里。
这几首诗,分别写到了李白、屈原、李煜、李清照、纳兰性德、张爱玲、三毛,还有一个小说人物林黛玉。这类诗是最难写的,因为这些人物尽管都已经成为历史人物,但是凭借着他们家喻户晓的知名度,第一是写不像,第二是写不准。最好的办法就是写写自己的感觉,这样大家也不会太计较你都写了些什么。倒是也有写得好的,能唤醒很多共识,那就十分难得。如写李煜、李清照、纳兰性德、张爱玲、三毛的都不错,还是写出了一番滋味的。最好的当数《尘埃中的张爱玲》,写出了一个张爱玲,也写出了一个自己:“你是一朵花,把它开得艳丽无比,开得奇特,一朵花/开出了两色/一半是你值得炫耀的才情/另一半是你开在内心的情感,这半朵花,你让它开得/很低很低/直到尘埃中,你都不觉得卑微”。如果能这样深入自己写作对象的内心里去,就会写出最真实的感受。真实往往是文学最独特的要素,是无法模仿和复制的情感要素。我们其实就是在期待着这样的诗歌。
诗歌以要素的形式呈现,会成为一种成分,参与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中。正如诗人所言:“世界很安静,没有一点尘埃/一滴小小的水珠/落下/世界就被打开了一个洞”。一首诗也许只有一句,或者只有一种意象,就像这滴水一样,我们的世界因此被打开了。
也许,打开这个世界的不是诗,而是我们的想象。
柳向荣,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宁夏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诗歌散文合集《第九条建言》,历史文艺随笔集《大唐十八相》。《陆贽救时不逢时》被《月读》转载,理论研究《不断提升红色同心的文化价值》入选《西征丰碑》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