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下)
专题·同心
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下)
宁夏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 编
专题·同心
本章字数: 9326

落落蓬的花开得那么小

◎刘立云

——评马占祥《西北辞》

我是第一次读马占祥的诗,第一次如此隆重地读,如此密集地读。而且,可以说,我读进去了,我像喜欢这个安安静静的西北汉子那样喜欢上了他的诗。读完他题为《西北辞》的这叠诗稿,我在阅读笔记中写道:“精致,简短,纯粹,绵密,读来给人一种纤云弄巧、落英缤纷的感觉。读这些诗,你千万不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而是应该静下心来,慢慢地鉴赏,细细地品味。远远地看,它们像携带着泥沙的河流在沉沉流淌中发出细细碎碎的光,像黄土高原拥挤在高高低低山坡上的那些黄泥小屋此起彼伏升起的炊烟,像一张张坐在深深的巷子里影影绰绰晒太阳的脸,像一朵朵站在山坡上轻轻摇曳却没有名字的野花。走近了瞧,你才发现它们千姿百态,色彩纷呈,各有千秋。诗人的感觉敏锐,精细,其中的锋芒与洞察力及深藏的柔情蜜意犹如密布在枝枝叶叶上的神经末梢。稍不注意,就会漏掉他对生活的发现、体察和微带痛感的醒悟。”末了,我概述它们“篇幅小,格局不小;切口小,内涵不小;事物小,世界不小”。

不是我被他的“小”一叶障目,是他这本诗集充满小事物、小景致,如小城、小街、小花、小草,乃至风声、虫鸣、水滴、一闪即逝的梦痕,等等。这些诗,有的十几句,有的七八句,有的只有三四句,像路边那些你注意或不注意都在静静绽放的花草。“流水破碎,故事的漩涡还走在路上/只有河床上留下的苦籽蔓的白色花朵才会记起/夜晚,月亮在透过树枝间隙留下余光/温暖而静默”;“一公里的路。沿途的香茅草、大丽花、芨芨草和/水蓬都是安静的”;“我需要给你说些什么?风还在吹着荒野的哨子,野草的气息/在诱惑城里的人。我给你说的都在里面”;“我爱着的燕芨芨草抱着梦,在半个城畔的田地里/熟睡。它忽视河流,忽视山丘/五米埋着一节骨头。十里有个故乡”;“哦,我说人间美好/落落蓬的花开得那么小/在西北的沙砾之中/释放无垠之香甜,呈现空寂之华美”。

有一首诗,名字就叫《野草歌》:“风吹草低,原野上的人轻轻俯下身子/有一粒籽,被捡起来/遍野的草忽然抬起头来/……多年以后/风吹草低/整个原野俯下身子/护住一颗草籽”。

或许同病相怜,同是写野花、野草,马占祥写得让我心颤眼热的,是写野花开上他父亲坟头的那首《山花开》:“以前,我认识的花朵都开在野外/就像父亲的村子在城郊,孤零零的/自己开着。以前的花不会跑/现在,花都跑到山上躲起来。我的父亲/也躲在一堆土里。我到山上才能找到它们/面对一堆土时,我才会想起以前的花/有马莲、苦籽蔓、燕芨芨草、猫头刺……”

我注意到了那些野花野草的名字:苦籽蔓、香茅草、落落蓬、燕芨芨草、芨芨草、灰条、马莲、猫头刺、打碗碗花……被马占祥如数家珍地写进诗里,竟有十种之多。它们纤细,孱弱,生僻,一次被风吹倒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被风吹倒。我生长在郁郁葱葱的南方,躺在树下睡一觉都会被草木淹没,不明白马占祥在如此精短的篇幅里,为什么要那么铺排地陈列它们,抚慰它们,甚至讴歌它们?我还注意到了,马占祥笔下的野花野草,不仅是“小”的,而且是有知觉的,有灵性的。它们记得被月光亲吻过,被雨水抚摸过;如果风吹落一粒草籽,整个原野上的草都会簇拥过来,护住它;一粒草籽被捡起来,一片原野的草都会抬起头来;父亲躲进一堆土里,那些野花也会跟着他从郊外跑到山上躲起来,陪伴父亲。

我发微信问马占祥什么叫苦籽蔓?什么叫落落蓬?它们长成什么模样?他马上发来落落蓬的照片,其实是贴地爬行的一种极普通的杂草,有点像微缩的夹竹桃。过一会儿,他大概意识到我对他写到的花草感兴趣,又发来几张香茅草、燕芨芨草和灰条的照片。又过一会儿,再发来一幅落落蓬,像终于了却一桩心愿,说:“找到了一个有花的。”我看那朵花,白色,展开来也就铜钱那么大,五个细长而柔弱的花瓣,一副努力睁开眼睛的样子,还不如我们不当回事的韭菜花呢。

我用百度查阅他的故乡,希望对他,对生他养他的那片土地,对他上一次用整本诗集书写的那座名为“半个城”的小县城,有更多的了解。未想,这一查,差一点让我辛酸地流出眼泪来。原来,他出生在宁夏同心县,那个地方沟壑纵横,常年干旱,年降雨量只有200毫米,蒸发量却是2300毫米,严重的入不敷出。陷在漫漫黄土中的小县城,其实就是一个稍大的村庄,同样也缺水,吃水需要下沟上塬,走很长一段路去挑。四十多年来,他无论走多远,无论在哪里听见水声,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的故乡。他讲过一个多次被访者引用的细节:一个妇女挑着水走在回家的路上,桶里的水每洒出一滴,她就“哎哟”一声。

一滴水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但它是一棵草的命,一朵花的命。当然,也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人的命。这样,我们就能理解在他那些拒绝滥情,拒绝洋洋洒洒的铺排,如同代替芸芸花草对我们倾诉的诗作中,为什么常常会出现一张一闪即逝的脸,就像偶尔的闪电照亮这片土地的荒凉。因为在他看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也像草那样卑微,贫贱,那样默默无闻,一生“在塬上寻找粮食和水”。你看,在《冬月记叙》中:“黑旭文的麻将店锁了。杨发林的载人三轮车在路上停着/一条街长而空寂。冬月的清冷像衰老填满整个街道。”在《月底——致Q》中:“等到傍晚,雨水会编织出紧密的歌声/贺国丰唱道: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在《葡萄》中:“有些酸涩必须要咽下去——建行门口被称为狗娃的孩子/趴在地上晒着阳光。他身后三条狗脏而小/都闭着眼睛,不看来人,也不看身前有人丢下的零钞/他捡起地上一粒被遗落的绿葡萄——小而脏/他小心翼翼地塞进口里,脸上看不清是笑还是哭。”在《失败的冬天》中:“同心大道空无一人,两边的槐树被北风吹得枝枯叶落/冬天的云还在路上。没有雪,整个冬天多余/槐树咳嗽着,枝条空虚,没有遮住另一面坟茔/那里的人都没有名字/也没有心事……”在《阳春歌》中,他再次写到他的半个城,“我爱的地方:一座背山临水的小城,有小段落的故事/在阳春次第出场的物事:手持大丽花的人艳俗/满面枝条的槐树告老还乡/南风吹来,实不能安慰我心中戚戚。”

确实如此,马占祥的诗初读是“小”的,它们和蔼,谦逊,甘于寂寞,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像他故乡同心原野上的青草,一蓬蓬,一摊摊,开着细碎而朴素的花。但细读,你会惊奇地发现,他诗中的“小”,其实是一种主观视角,一个由心而生的精神世界。因为,作为诗人,他已经不满足于记录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物,而要揭示在这里发生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和人与人构成的紧张冲突。这需要改变审美的位置和方法,拉大与现实对视的距离。因此,他采取的对策是:“我不能不到山上去,站在高处/看我生活在其中的小城的渺小”。而这时,由于变幻了观察角度,才有了他在《故事》中对故乡的另一种更深刻也更严酷的透视:“我在半个城的四十年,还没看够那些风云寓言/有些屋舍里攒着铜钱,购买去年,今年。明年还在山坡上/有十里长河,瘦,且小,风一吹,没人看见波澜”。换句话说,只有站在时间的高度,哲学的高度,才能看清我们眼前的山河为什么这么瘦,这么小。而没人看见风在这山河中吹起的波澜,其实是岁月的波澜,我们命运的波澜。进而,他面色苍茫地感叹:“我不好意思打搅青山辽阔。它们小,它们低于活着的云”。因为“我内心有团火还烧着/一念灰烬,一念花开”。

这就是马占祥渐渐进入的诗的境界——由形而下至形而上。就像孟子说的:“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读马占祥的诗,接受他的引领,跟着他从那片土地上的最小事物开始,一步步登高,直到登上他用了40多年认识的黄土高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很高兴向读者介绍这个诗人和他的这本诗集。

刘立云,历任《解放军文艺》编辑部编辑、编辑部主任、主编,解放军出版社文艺图书编辑部主任。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全军新作品特殊贡献奖。诗集《烤蓝》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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