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再别康桥》《春江花月夜》放在一起品读,的确有一种穿越之感,因为两部作品相隔的岁月有些漫长。《再别康桥》是诗人徐志摩写于20世纪20年代末的一首现代新诗(作者曾在英国剑桥大学留学,1928年故地重游后在归途的中国南海上吟成),而《春江花月夜》却是初唐诗人张若虚写于唐开元年间(约公元713年)的一首七言体长篇歌行。各领风骚的两位诗人,一个生活在90多年前的民国,一个翩然于1300多年前的初唐,他们以自己超拔的才情与诗作,惊艳诗坛,开启诗风。他们像漫漫诗河中两颗闪烁的银星凌空对望,向人间投下俊逸潇洒的一瞥。
作为今天的阅读者和朗读者,我们循诗踪沉潜其中,会重新发现斯人斯作的不同凡响。
一首《再别康桥》,是诗人徐志摩的遗世绝唱。那一声“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不知唱醉了人世间多少离人的心。的确,《再别康桥》是20世纪中国最出色的一首别离诗,犹如一首轻柔优美的小夜曲,诗人的自由天性、潇洒飘逸的风格与康桥宁静优美的自然风景融汇成别具一格的诗境美。《再别康桥》既是现代诗人徐志摩脍炙人口的诗篇,亦是中国现代新诗史上“新月派”诗歌(“新格律诗派”)的代表作品。全诗以离别康桥时感情起伏为线索,抒发了对康桥依依惜别的深情。语言轻盈柔和,形式精巧圆熟,诗人用虚实相间的手法,描绘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面,构成了一处处美妙的意境,细致入微地将诗人对康桥的爱恋,对往昔生活的怀念,对眼前无可奈何的离愁,表现得真挚、浓郁、隽永,在诗歌形式上是“新月派”诗歌“三美”主张(绘画美、音乐美、建筑美)的集中体现。
《春江花月夜》呢?这由五个中国最美汉字组合而成的词组,如一缕沉香,深深浸染了中国人的审美心灵,化作一份文化基因,尽显东方文明的魅力与情韵。是的,世人皆知《春江花月夜》,知其是诗,是乐,是舞……然其作者张若虚在璨若星河的唐宋诗人中又呈何等气象呢?张若虚不似诗仙李白,斗酒(诗)百篇豪放飘逸,“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不似诗圣杜甫沉郁顿挫、忧国忧民,笔底波澜留诗史,甚至也不似其他“网红”的初唐诗人,他虽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为“吴中四士”(四人同为江浙一带人,彼处古代属吴郡,也叫吴中),其诗却曾长期被湮没无闻,且大部分散佚,仅存两首于《全唐诗》中,其一为《春江花月夜》,另一首诗是《代答闺梦还》。等待了将近一千年,张若虚及其杰作的命运才开始扭转。明嘉靖之后,张诗声名渐起,《春江花月夜》一诗收获“以孤篇压倒全唐”之誉(清末学者王闿运云:“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用西洲格调,孤篇横绝,竟为大家。”——《湘绮楼说诗》),闻一多先生,更是将其称赞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的确,“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今日之我们,每当击节唱吟《春江花月夜》一诗,眼中胸中皆澄澈空明,那一幅淡雅而空蒙的春江月夜图,那婉转悠扬的美声美韵,那寄托着中国文人的天问以及孤独与超越的生命情感意味,总让我们沉醉其中,流连忘返,情不自已。是啊,夜色春花,花下流水,水映月光,轻轻摇晃的小舟上,望月问天的张若虚,于今逾千年的张若虚,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深思与遐想,吟出了这“孤篇横绝”的《春江花月夜》!
行文至此,《再别康桥》《春江花月夜》两诗的概况与格局已有分明。同为写景抒怀之作,一新一古,诗体有异。诗风均清丽雅隽,辞章精美,韵调婉转悠扬,然一境幽,一境阔,一如小夜曲柔润似水,一如交响诗,音诗如画,是诗家绝唱,各领风骚。而在文学创新方面,则可见二者之间遥遥相承,“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春江花月夜》一诗对以闻一多、徐志摩为代表的“新月派”“三美”有着直接而重要的影响。
如此,朗诵者端对二诗,竟当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