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学政治的人最倒霉,因为中国现在无政治。中国青年学政治,真可谓不识时务。但是既是一个国家,总希望有政治,因此希望有政治家。
政治家的修养可分三方面讲 :一,学识二,才能三,德操一,学识。政治是实在的,政治家所求的学识是当时此地的实际情况,政治原理固亦重要,但极空洞,如古人说,“政者,正也 ”。欧美学者许多政治学说及主义,大都失之空洞,空谈什么主义,正如医生只主张吃补药,或单主张用表药发汗。前两年胡适之、丁在君诸人常喜欢说一句话,“多研究问题,少谈主义 ”。这话很对。主义和药一样,其本身无所谓好坏,看你用法怎样,井田在古代行之很好 (以下删去 14字),但是否适用于现在中国,却是问题。能中国现在实况,能解决实际问题,才算是有政治学识,要是只能批评原理,揭橥主义,由书本及听闻所得一点东西,并不算得有政治学识。
研究实际问题,有两点要注意 :
第一,历史的背景。一件事情,总有他的来源。历史并非专是二十四史,最近过去有关事件,尤其应当注重。例如关税问题,须知道清末所订各种条约。
第二,现时的状况。广义的说便是社会调查,狭义的说便是政治现象的观察。例如关税问题,不仅要知道历史的来源,并且要知道现在的多寡,较前增加或减少,如何管理,等等。譬如诊病,须查看病者现时温度脉搏。
学政治的人,除书本及讲堂而外,须悉心观察政治现状及变化,自不待言,但不宜贪多,最好每年内研究一两个问题。凡关此问题之材料,尽力搜集,经过这种训练,可以使人思想精密,手眼灵活,将来一遇实际问题,可应用以前方法应付。这些都是个人研究的方法。
此外尚有团体研究的方法。欧美名曰“模拟议会”。此法在英国剑桥牛津两著名大学最盛行。其法令全校学生模拟议会,组织政府党和在野党,诸生各占一边,每年开一次大会或几次小会,由一党提出具体议案,别一党反对,辩论结果加以表决,手续均极郑重。英国每年于国家议会开会以前,各校便纷纷举行此事,提出本年政府将要讨论之重要问题,先行讨论。例如从前英国之保护贸易及自由贸易等类问题,有时学生所提之议案,竟被政府采纳而提出国会者。本校教授,各随其平日之主张,分别任两方学生的顾问,帮助学生收集辩论材料。闭会后又可请校外有名政治家或学者讲演,发表新颖见解,为双方学生以前所未见到的。闭会期间,多则十余日,少则一个星期,并且多利用假期以内举行。欧美学校多用这种方法训练公民或造就实际政治人材,或增加一般人政治常识。全校学生都须参加,有时受一人演说的影响,或袒左或袒右,使人兴趣增加,发表言论,皆根据事实例证,而不空泛。普通学校中练习五分钟十分钟之演说辩论,并无多大效用,真要将理由尽量发表,技术纯熟,非时间较长不可。
提案须提出具体的案例。例如广东政府不久将要公布的一个案,名叫“三三三一”及“四四二 ”。何谓“三三三一 ”?例如田地,以所出产十分之一交中央执行委员会,而田主佃客及政府各得十分之三。何谓“四四二 ”?例如有房一座,月可得租金百元,则以二十元交中央执行委员会,而房主和政府各得四十元。这案可由一方提出,另一方反对,各搜集事实理由,尽量发表。总之,提案要具体的,不谈原则与主义。模拟议会在日本最初由早稻田大学仿行,当时门首立有“庶民院”牌坊,新闻记者前往参观者不少。后来庆应等国早就太平了。
我们想养成伟大的人格,最好是在历史上找一个人作模范。拿破仑生平学凯撒,甚至于头发的分法都学他。苏东坡之学白香山,也是无微不至。历史上模范政治家,外国如华盛顿、林肯、格兰斯顿,中国远的如胡林翼、曾国藩等,我们都可模仿。例如张江陵为宰相的时候,对于天下督抚,都时时亲自和他们通信,疆臣有不对的地方,他明白指出他的错误处,辞意恳切而严正,使人心悦诚服。曾文正、胡文忠一般人,都是学者出身,起初不过办团练保护桑梓,并无大的野心,后来因应时世,一步一步的做去,经过许多困苦艰难,竟有绝大的成功,实为中国历史上空前的奇迹。我们如果将他们的书札、日记、专传等,细细将他们各方面的生活加以研究,将自己的生活加以比较加以反省,自然有相当的成功。
1925年 12月 27日《国闻周报》第 2卷第 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