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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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
(德)弗里德里希·尼采著;田立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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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5488

共感(Mitempfindung)。——所谓理解别人,就是在我们心中模仿别人的感情。毫无疑问,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们常常追问别人情感的原因,例如追问他为何忧伤,以便我们自己也因为这一原因而变得忧伤。但更常见的是,我们不是追问别人情感的原因,而是注意别人情感的结果,观察这种情感在别人身体上如何表现和展示,并在我们自己身上模仿——至少是肌肉活动和神经活动的一种轻微相似——别人的眼神、声音、步态、举止(或者只是它们在文字、图画和音乐中的写照)。通过在动作与感觉之间建立起来的古老的双向联系,我们在心中重新产生出别人的情感。在这种理解别人情感的技艺方面,我们已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们遇到另一个人,我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运用这种技艺:只要看一下女子的表情动作,如何一刻不停地模仿和反映她所感觉到的周围人的表情活动,时而颤动,时而闪光,便可知道这一点。不过最能说明问题的还是音乐,在音乐中,我们每个人都是迅速、微妙领悟情感和发生共感的大师。音乐只是情感的模仿的模仿,情感在音乐中变得遥远而不确定,但是,仅仅由于我们在音乐中听到了某种声音和旋律,这种声音和旋律使我们想起悲伤者的声音和动作,甚或只是约定俗成的悲伤者的声音和动作,我们常常就充分地分享了这种情感,以至于我们似乎毫无来由地悲伤起来,完全像个傻瓜。据说有个丹麦国王,他因聆听一个歌者的音乐而沉醉在战斗激情中,从他的座位上一跃而起,杀死了聚集在宫里的人群中的五个人。当时并无战争,并无敌人,毋宁说一切都正好相反,可是,由情感推及原因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观察和理智都失去了作用。而使我们的观察和理智失去作用,这正是音乐的通常的效果(假设其能有效果的话)。实际上,用不着如此耸人听闻的例子,我们就可以认识到:音乐使我们陷入的那种情感状态几乎永远与我们对眼前实际状况的印象,以及与了解这种实际状况及其原因的理智相矛盾。——如果问我们为什么会在模仿别人情感方面变得如此熟练,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人,作为所有造物中最怯懦的造物,由于他那细腻而脆弱的天性,他的怯懦便成了教师,教他如何跟旁人发生共感,如何迅速领悟旁人以及动物的情感。在成千上万年的漫长时间里,他在一切陌生和活跃的事物中都看到危险:一看到这些事物,他立即就在心里对它们的面貌和姿势构成了一个印象,认定在这些面貌和姿势背后隐藏着凶恶的意图。他甚至还把这种用意向来解释一切动作和面部特征的做法搬到了没有生命的自然界,陷入一种万物有灵论的幻觉,认为不存在什么没有生命的东西:我相信,我们欣赏天空、草地、岩石、森林、风暴、星辰、海洋、风景和春天时所感到的一切,也就是我们称之为自然情感(Naturgefühl)的一切,其源盖出于此——若不是在远古时代,人们受到恐惧的训练,养成在所有这一切背后看出一种额外隐蔽意义的习惯,我们现在就不会对自然产生快感,正像如果没有恐惧对我们的理解能力的训练,我们就不会对人和动物产生快感。因此,快感、惊喜感以及滑稽感都是恐惧的晚生子,共感的小妹妹。——迅速理解的能力就是迅速伪装的能力,对于这种能力,骄傲自负的人和民族不甚擅长,因为他们不那么恐惧;相反,在怯懦的民族中间,每一种理解和自我伪装都如鱼得水,找到了它自己的故乡;这里也是模仿艺术和高级才智的温床。——从我这里主张的共感论出发,当我想到如今到处受到欢迎和变得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秘过程论(按照这种理论,同情[Mitleid]通过一种神秘的过程把两个灵魂合而为一,使一个人可以直接理解另一个人),当我想到像叔本华这样清醒的人竟然也爱上了这种狂热而卑劣的论调,并将其传布到其他清醒和半清醒的头脑中:我就只能不胜惊诧和怜悯之至了!我们对不可理解的荒唐事物的兴趣该有多么大!当一个明智的人听命于心灵的隐秘愿望时,他多么近乎是一个疯子!——(为什么叔本华会对康德感激涕零和深感自己有欠于康德?关于这个问题,他有一次说得非常明显:有人谈到,康德的绝对命令应剥除其隐藏的神秘性质[qualitas occulta],以便成为可以理解的,对此叔本华说:“可以理解的绝对命令!多么荒唐透顶的想法!多么埃及式的愚昧!它永远不会成为可理解的,这是上帝的旨意!存在着不可理解的事物,存在着理解的局限性、条件性、有限性和欺骗性的不幸;证明这一点无疑是康德对人类的最伟大馈赠!”——试问:若一个人以相信道德事物的不可理解性为乐;若一个人仍真诚地相信上天的启示、奇迹和灵现,相信蟾蜍的形而上的丑陋,我们难道会以为这样一个人会对道德事物的真正知识感兴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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