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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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
(德)弗里德里希·尼采著;田立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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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5228

“不再想到自己”。——让我们好好想想:为什么看到某人落水,我们自己也会跟着跳到水中,即使我们对落水者并无特殊感情?因为同情;在这事儿发生的瞬间,我们想到的只是旁人的生命——没头脑的人这样说。为什么看到某人吐血,我们自己就会感到和他一样痛苦,虽然我甚至可能对他怀有敌意?因为同情;那时我们完全不再想到自己——那没头脑的人又这样说。真相是:在同情的感情中,也就是在通常误称为同情的感情中,我们当然不会有意识地想到我们自己,但我们却会非常强烈地无意识地想到自己;同样,如果我们脚下一滑,我们的意识不会马上意识到这一点,然而我们的身体却做出了最明确的反向运动,并在这样做时毫不犹豫地使用了我们的全部理性能力。降临到旁人身上的不幸使我们不快:或因为如果我们不去帮助不幸者,我们就会意识到自己软弱或怯懦;或因为事件本身就是对我们在旁人眼中或在我们自己眼中形象的损害;或因为旁人的不幸和痛苦标志着我们所面临的危险;而仅仅是作为人类共有的软弱性和脆弱性的标志,它就会使我们感到痛苦。对这种痛苦和侮辱,我们通过同情加以拒绝和报复,在同情中包含巧妙的自卫甚至某种复仇成分。我们最终念念不忘的还是我们自己,这可以从人们做出的下面决定中看出:面对苦痛者、穷困者和呼号者,在我们能回避他们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能以更有力者和帮助者的形象出现,如果我们确信能得到赞扬,如果我们希望用旁人的痛苦渲染我们的自己的幸运,如果我们希望痛苦的景象能够减轻我们的无聊,我们就会决定不回避他们。把我们面对这样的痛苦场面可能经受的各种非常不同的痛苦都称为同情(mit-leid,共同痛苦)是错误的,因为这种痛苦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与我们眼前的痛苦者无关的一种痛苦:我们感到的是我们自己的痛苦,正如他感到的是他自己的痛苦。当我们做出同情行为时,摆脱的只是这种我们自己的痛苦。然而,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们做出了这类行动,我们的动机就不会是单一的;我们希望通过这种行动摆脱我们的痛苦,这是无疑问的,但我们还希望通过这种行动表达我们的某种快乐冲动,这也同样是无疑问的——我们因为看到与我们处境的一种对比而快乐;因为想到只要我们愿意帮助就能够帮助而快乐;因为我们的帮助可能给我们带来的承认和赞扬而快乐;因为行动本身作为某种成功地一点一点取得的东西给行动者带来的快乐而快乐,但特别因为觉得我们的行动消除了我们为之愤慨的某种非正义而快乐(发泄自己的义愤本身是令人振奋的)。所有这些,以及其他一些更为微妙的心理活动,一起构成所谓“同情”:语言用一个词就打发了一个包含如此多声音的存在,多么粗糙!另一方面,同情被看作与引起同情的痛苦是一回事,或者认为同情对这种痛苦具有一种特别深入的理解,这两个命题与经验是矛盾的,如果有些人因为这两种性质而为同情大唱赞歌,那只能说明他们在这一精神领域缺乏足够的经验。面对叔本华关于同情的所有奇谈怪论,我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迫使我们相信他的伟大发明,承认同情——他在这方面的观察是如此有缺陷,描述又是如此拙劣——是所有过去和未来的道德行动的来源,而同情之所以能成为这种源泉,恰恰又是因为他为同情发明的能力。无同情心者与有同情心者究竟有什么不同?首先——这里也只是提供一个大概轮廓——,他们缺少对于恐惧的活跃的想象力,缺少嗅出危险的奇妙本领;他们的虚荣心,也不像我们那样强,如果某些他们本来可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们也不会像我们那样容易受到伤害。(他们虽然骄傲,但仍然小心谨慎,不愿意无谓卷入别人的事务,甚至爱好这样的思想:每个人都应该自己帮助自己和打好他自己的牌。)此外,他们还比有同情心者更习惯于忍受痛苦;而由于他们自己受过苦,所以在他们看来,旁人受点苦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不公正。最后,他们发现,一副菩萨心肠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痛苦,正如保持斯多葛式的冷漠对有同情心者是一种痛苦;对那种心态,他们避之唯恐不及,认为它会威胁他们的男人气概和英雄的高冷——他们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的眼泪,擦掉它们,并且对自己感到愤怒。他们是一种与有同情心者不同的利己者——在一种特别意义上把他们称为恶,而把有同情心者称为善,这只不过是一种道德时尚,这种时尚有它自己的流行期,正如相反的时尚也有它自己的流行期,并且是相当长的流行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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