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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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
(德)弗里德里希·尼采著;田立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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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4887

目的?意志?——我们惯于相信,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是目的和意志的世界,另一个是偶然的世界。在偶然世界里,事物无意义地发生,无意义地消失,没人能说出它们因为什么或为了什么发生和消失。——我们惧怕茫茫宇宙的强大的无知无识世界,因为它每每像从屋顶落下的瓦一样,落到另一个目的和意图的世界,把我们的某些珍贵目的砸得粉碎。关于两个世界的这种信仰起源于古老的传说和寓言:我们这些聪明的小矮人,连同我们的目的和意志,处在那些愚蠢、极其愚蠢的巨人即使偶然的压迫下,也喘不过气来,经常被他们踩死。——然而,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愿意他们那可怕的脚步声永远从我们耳边消失;当我们的生活在目的之网中纠缠得太久,不能自拔,变得令人厌倦和充满忧虑,常常是这些巨人出现在我们身边,暂时撕开我们的意图之网,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一束天光——这些没有理性的家伙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做了什么!他们那粗大的手指穿过我们的网就像是穿过什么也没有的空气。——希腊人将这不可测、崇高和永恒不可摆脱的不可知国度称为莫伊拉,将其布置在诸神周围,作为其边界,越过这个边界,诸神就既做不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一个在许多民族中都可以看到的反对神——虽然是隐秘地——的例子;人崇拜神,这没有疑问,但人不想放弃他们手中可以用来反对神的那张最后的王牌,例如,印度人和波斯人认为,神依赖人的献祭,因此人万不得已时可以让神尝尝饿肚子的滋味,甚至将神饿死;或如暴躁、阴沉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创造将要到来的“诸神的黄昏”的观念,在其中找到隐秘的复仇快乐,为他长期以来在他的那些恶神面前所感到的恐惧报仇。基督教的情况与此不同;它的基本情感既非印度的也非波斯的,但也不是希腊的或斯堪的纳维亚的:基督教要我们匍匐在尘土中膜拜权力的神灵,甚至亲吻尘土本身——它要我们相信,无限强大的“无知无识的王国”并非像它看上去那样无知无识,真正无知无识的倒是我们,因为我们没有看到,在这个“无知无识世界”背后,站着我们慈爱的上帝,虽然他爱走黑暗、奇怪和曲折的道路,但他最终将“荣耀万物”。这位上帝此前一直被误认为巨人或莫伊拉,但现在我们看到,他亲自编织的目的和意图之网,比我们的理解力所能理解的还要精细,使其看上去就像是无法理解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关于爱的上帝的这一神话表达了一种如此大胆的倒置和如此无畏的悖谬,以至于已经过分娇气的古代世界在它的进攻面前束手无策,无论事情听起来是多么荒唐和矛盾;因为,说实话,它包含有一个明显的矛盾:如果我们的理智不足以发现上帝的理智和目的,那么它又是如何能发现我们的理智的此种性质的呢?它又是如何能发现上帝之理智的彼种性质呢?——在更晚近的时间里,人们实际上已经越来越怀疑,从屋顶上落下的瓦片是否真的是由于“神的爱”而落下的,并重新回到矮人和巨人的古老传说。因此,现在是时候了,我们应该认识到:在我们假定的更合人意的目的和理性的世界,巨人也同样是统治者!我们的目的和理性不是什么矮人,而是巨人!我们的网常常被我们自己无情撕破,好像它们常常被从屋顶上落下的瓦无情撕破!所有的目的都是无目的,所有的意志都是无意志!你也许希望得出结论说:“因此,只有一个世界,即偶然发生和无知无识的世界,才是存在的?”——是的,对此我们必须补充说,也许只有一个世界是存在的,也许既不存在什么意志也不存在什么目的,它们全都是我们幻想出来的。投掷偶然骰子的必然性的铁手,在无限长的时间里玩它的游戏:因此,总会有极其类似各种程度的目的性和合理性的一掷。也许,我们的意志行动和我们的目的也只不过是这样的一掷——只是由于我们太有限和太自负,以至我们不能理解我们的这种极度有限性:也许我们自己就是一些机械人,长着一双铁手,并用这双铁手摇骰子筒;即使我们最具意向性的行动也只不过是在完成必然性的游戏。也许!——要想使这个也许变成确实,我们必须成为下界和所有表面世界彼岸的客人,坐在裴耳塞丰奈的桌边,与女神本人一起掷过骰子、下过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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