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基督徒。——整个世界至今仍然相信是“圣灵”写下了《圣经》,或是仍然处在这种信仰的长期影响中:我们打开《圣经》,希望通过阅读《圣经》“净化”自己,或者找到安慰我们的大小苦难的片言只语——简言之,我们活学活用地阅读《圣经》。除了少数几个专家,又有谁知道,《圣经》同时也记录了一个最狂妄和最不安分的灵魂的历史,一个既迷信又狡诈的头脑的历史,使徒保罗的历史?但是,没有这一特殊历史,没有这样一个头脑和这样一个灵魂的迷乱和痛苦,就不会有基督教;我们几乎无从知道一个其导师死在十字架上的犹太小宗派的事迹。毫无疑问,如果人们早早理解了这一历史,如果人们曾经自由、诚实而不是断章取义地阅读保罗的作品,也就是真正阅读保罗的作品,而不是把它当作圣灵的启示,那么基督教很久以前就会不复存在了——但在基督教的一千五百年中,还没有这样的读者。在这位犹太帕斯卡的作品中,基督教的起源暴露在我们面前,正如在那位法国帕斯卡的作品中,基督教的最后命运和消亡过程暴露在我们面前。基督教之舟能够将大量犹太教压舱物抛到水里,扬帆驶向异教徒的公海,——这全都是因为这一个人的历史,这一个极痛苦、极可怜、极讨厌并且他自己也极讨厌自己的人的历史。使他感到痛苦的是一个固定的观念,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固定的、总是无可躲避的和从不止息的问题:犹太律法的意义是什么?以及更具体的,如何才能满足律法?在他的青年时代,他竭力满足律法的要求,热切向往犹太民族——这个民族比其他任何民族都更醉心于崇高道德之幻想,并且是创造了神圣上帝观念以及冒犯这一神圣存在之罪的观念的唯一民族——所能想象的这种最高荣誉。保罗很快成了这位上帝及其律法最狂热的捍卫者和荣誉保卫者,不停地与一切侵犯者和怀疑者进行战斗和监视他们,对他们既严厉又恶毒,必欲使他们受到惩罚而后快。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他这样一个人——一个易怒的、纵欲的、阴郁的和恶毒的仇恨者——是不可能满足律法的;而且,他不可思议地看到,他那高度膨胀的权力欲不断促使他破坏律法,而他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这种冲动。难道真是他的“情欲”使他不断成为破坏律法者吗?难道不是,如他后来所怀疑的,律法本身必定在不断证明,它的要求是做不到的,并以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诱惑人们破坏它吗?然而那时他还没有找到这样一条出路。许许多多东西压迫着他的良心:他提到仇恨、谋杀、巫术、偶像崇拜、不洁、酗酒和放荡的口腹之欲,而他越是试图减轻他的良心的负担,他的权力欲就越以疯狂敬重和捍卫律法的形式拼命发泄自己,最后他终于对自己说,“一切都是白费力气!破坏律法之痛苦是不可克服的。”当路德在其修道院中希望成为精神理想中的完人时,他的感觉大概是差不多的:路德在某一天突然开始从心底里恨死精神理想、教皇、圣徒和整个教士阶级,这种痛恨越强烈,他越不敢对自己承认这种痛恨——保罗也是这样。他觉得律法就是他被钉在上面的十字架:他多么痛恨它!他多么无法忍受它!要是能够毁灭它——无须再遵守它——该有多好!最后,一种拯救性观念不期而至,同时还有一种只有像他这样的癫痫病人才能看到的明亮景象出现在他眼前:这位内心对律法厌烦至极的律法的狂热战士看到,面带神圣光辉的基督形象从一条寂静的街道向他走来,他听到基督说:“你为什么迫害我?”这一事件的实际意义在于:他的心一下子开朗,“迫害这位耶稣基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无道理的!这就是我的出路,这就是我的完美的复仇,这就是我成为律法毁灭者的唯一道路!”这位最为傲慢所苦的病人觉得自己一下子恢复了,他的道德绝望不见了,因为道德本身在十字架上已经不见,化为乌有了——也就是说,被满足了!在这之前,对他来说,那一丢脸的死亡一直是新学说追随者宣扬的“弥赛亚国”的根本反证:但现在,如果这一死亡是废除律法必须要求的,那又如何!——这种观念的巨大后果,这一谜底的巨大后果,在他眼前闪烁,使他立刻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犹太人的命运,不,全人类的命运,仿佛都系于这一观念,系于他福至心灵的这一瞬间。他拥有思想之思想,钥匙之钥匙,光明之光明,人类历史从此将围绕他旋转!因为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律法之毁灭的教导者!远离罪恶——也就是远离律法!在肉欲中生活——也就是在律法中生活!与基督合一——也就是与律法毁灭者合一!和基督一起死亡——也就是像他一样死于律法!以后也许仍然会有罪,但将不再有反对律法之罪:“我超出律法。”“如果我现在重新接受律法和甘心受它支配,我将使基督成为罪恶的同谋。”因为只有在律法存在的地方才会有罪恶发生,律法不断产生罪恶,正如催吐剂不断产生呕吐;如果没有这一死亡也可以使律法得到成全,上帝是不会忍心坐视基督死亡的;现在不仅一切罪恶都得到革除,而且罪本身也已消失;律法已经死去,它所居住于其中的“肉身”已经死去——或者至少是正在死去,好像是在腐烂。生命不过是一段短暂的坏死的时光——这就是基督徒的命运,直到他变成与基督合为一体,与他一起复活,分享基督天上的荣光和像基督一样成为“神的儿子”——这使保罗的迷狂达到顶点,同时也使他的灵魂的放肆达到顶点:由于与基督成为一体的观念,一切羞耻、谦卑和节制都从他身上消失了,他那无法控制的权力欲化为上帝荣光中的预期的神圣欢欣。——这就是第一个基督徒,基督教的创造者!在他之前存在的只是几个犹太宗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