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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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
(德)弗里德里希·尼采著;田立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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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6659

经验与虚构。——无论一个人的自我认识是多么深刻,他关于他的全体冲动——这全体冲动构成了他的存在——的图画都是极其残缺不全的。对于比较普通的冲动他甚至叫不上它们的名字:其数目和强度,其高峰和低谷,其相互作用和反作用,特别是其营养规律,都仍然是绝对的未知数。这种营养过程因而完全是受偶然支配的:我们每天的经验把猎物时而丢给这种本能,时而丢给那种本能,而本能则贪婪地抓住它们,但是,这些事件的发生和进行从根本上说与我们的全体本能冲动的营养需要没有任何合乎理性的联系。因此,下面两种情况是必然的:某些本能冲动饥饿和干枯,另外一些本能冲动则吃得过饱。在我们生命的每一时刻,按照这一时刻提供或没有提供的营养,我们的存在的触角中都有一些延长了,而另一些萎缩了。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我们的经验在这个意义上全都是营养品,却是由一只漫不经心的手发放的,不区分饥饿者和过饱者。由于各个组成部分的这种偶然营养状况,从中成长起来的珊瑚虫整体必然也只能是某种完全偶然的东西。让我们更清楚地说明之:假设一种本能冲动某天恰好处在要求满足之际——或是运用它的力量,或是释放它的力量,或是填补某种虚空(这都是一些比喻性的说法)——那么,它就会以特别眼光看待那一天的每一件事物,考虑是否能够利用它们达到自己的目的;无论人或行,或止,或怒,或读,或说,或斗,或欢,渴望得到满足的冲动对人可能进入的每一状态都会进行品评,而且多半不能从中得到满足,不得不耐心等待和继续得不到满足,一段时间后就会变得虚弱;如果几天或几个月后仍然没有得到满足,它就会像长期得不到雨水的植物一样枯萎。如果所有本能冲动都和饥饿一样不肯以梦想的食物为满足,那么,这种偶然支配的残酷性也许就更让人触目惊心;然而,大多数本能冲动,特别是那些所谓精神性冲动,却正是可以用幻想中的食物充饥的——如果我可以假设的话,那么,我们的梦的意义和价值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白天偶然营养之不足。为什么昨日之梦充满温柔和眼泪,前日之梦嬉戏而欢情,而一更早之梦则惊险荒诞和一直在焦急地寻找什么?为什么在一个梦中,我陶醉在音乐的难以描述的美中,为什么在另一个梦中,我又像山鹰一样欢乐翱翔在遥远的山峰之上?在这些虚构中,我们的感伤冲动、戏弄冲动、冒险冲动,或我们对音乐或山峰的渴望找到了活动天地和得到了释放。关于这种虚构和满足,每个人都可以举出一些更为生动的例子。这些虚构是对我们睡眠时所接受神经刺激的翻译,却是一种极其自由和极其武断的翻译。当我们睡觉时,血液在我们体内流动,胃肠在我们体内蠕动,手臂和被子压在我们身上,教堂的钟声,风信鸡的转动声,夜饮者的喧闹声,以及其他种种声音在我们耳边作响;所有这些刺激都进入我们的梦境,在其中得到反映和翻译。虽然这些背景几乎每夜都差不多,但在不同的梦境中,它们得到的翻译却是如此彼此不同。我们那善于编造的理性能力昨天想象出一种原因,而今天又想象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原因,其奥秘在于,这种理性的今天的发动者不同于昨天的发动者:——一种不同的冲动希望使自己有所满足,有所作为,有所发挥,有所唤醒,有所释放——昨天是那种冲动最强大,今天却是这种冲动最高涨。——醒时生活不具有梦中生活这种随心所欲地翻译的自由,显得呆板而沉闷——但是,我是否也应该补充说,当我们醒着时,我们的本能冲动的所作所为也同样是对神经刺激的翻译和对其原因的指配?清醒与做梦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当我们比较不同的文化发展阶段时,我们不是甚至发现,一种文化在醒着时所作翻译的自由程度可以一点也不比另一种文化梦中所作翻译的自由程度低?我们的道德判断和评价不是同样也只是建立在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生理过程基础上的想象和幻象,一种用来指称某些神经刺激的后天获得语言?我们的全部所谓意识不都是对一个未知的、也许是不可知的、却被我们模糊感觉到的文本的或多或少盲目的评注?——让我们来看一个小经验。假设某一天,我们走过市场,发现有人笑我们:这一事件对我们具有何种意义,取决于事件发生时恰好是何种冲动在我们身上正占上风;由于我们的人格类型的不同,这件事可以呈现出非常不同的面貌。一人接受这事就像接受一个雨点,另一人则把这事像一只虫子一样从身上抖掉,第三人试图为此寻衅问罪,第四人检查其衣服,看是否有什么地方惹人笑,第五个人开始沉思笑的本质,第六个人因为自己无意之中增加了世界的欢乐和阳光而怡然——在每一种情况下都有一种冲动得到了满足,无论其为愤怒冲动、争斗冲动、反思冲动、或为善冲动。这种冲动及时抓住了事件:为什么恰好是这种冲动而不是其他冲动?因为这种冲动最如饥似渴地埋伏在我们心灵中,等待并抓住了机会。——最近有一天,在上午十一点,有一个人在我眼前突然倒到地上,好像触了电似的,旁边的妇女都大叫起来,我走上去将他扶起,直到他神志完全恢复过来,开始说话,——在这过程中,我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生一点感情,没有惊慌,没有怜悯,而只是简单地做了该做的事、最合理的事,然后走开了。——假设在这前一天有人告诉我,明天上午11点有人会在我身边这样倒地——我必定会感觉到各种预期痛苦,夜不能寐,而在那最紧急的一刹那,也许不能帮助他,反而和他一样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所有可能的冲动都将有时间对该经验进行想象和解释。——那么,我们的经验到底是什么?我们的经验是这样一种东西,我们放进去的远远多于其本身包含的!也许,我们不得不说:它们本身并不包含任何东西?去经验就是去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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