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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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
(德)弗里德里希·尼采著;田立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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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4071

受苦者之认识。——对认识来说,那些受长期、可怕病痛折磨但神志清醒者的状态是有价值的,——当然,任何深刻的孤独,任何突然的、得到许可的摆脱所有责任和惯性的自由状态,都使心智受益,但我们这里所说的价值还不仅限于此。剧痛者能以可怕的冷漠看待外部事物;健康人通常看到的围绕事物的迷人装饰和点缀对他是不存在的;确实,就连他自己也是没有羽毛和色彩地躺在自己面前。如果在此之前他一直生活在各种危险的幻想中,那么,痛苦带来的清醒就是将他从幻想中解放出来的手段:而且也许是唯一的手段。(很可能,基督教创始人在十字架上的经历就是这样:深入地、正确地加以理解,所有言辞中最悲苦的“我的上帝,你为什么离弃我”,包含着对其生命幻想的彻底清醒和失望;在他最大痛苦的瞬间,他像诗人笔下可怜的、快死的堂吉诃德一样,对他自己有了清醒认识。)由于对抗痛苦的愿望,他的理智变得异常紧张,他开始以新的目光看待一切:而投射到事物上的任何新的光线都会给人带来美妙的刺激,这种刺激往往非常强烈,足以对抗任何自我毁灭的诱惑,使继续活下去对于痛苦者呈现出最高的追求价值。想到健康人安然漫步其中的温暖而舒适的尘世,他轻蔑;想到他自己一度沉溺其中的最高尚、最心爱的幻想,他轻蔑;他似乎从最深的地狱召唤来这些轻蔑,使他的灵魂处在最大痛苦中,然而这使他感到一种快乐!正是由于这种轻蔑,生理上的痛苦对他才变成可以忍受的——他觉得这种轻蔑就是他现在所需要的一切!怀着对自己存在本质的极端清晰的意识,他对自己呼喊:“做你自己的诉讼者和审判者,将你的苦痛当作自愿的惩罚!以你作为裁判者的英明为乐!更以你的意愿,以你暴君似的意志为乐!将你自己提高到你的生命之上,正如提高到你的痛苦之上,从那里俯视地面和虚无!”我们的骄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爆发:反对痛苦之暴君给我们带来无比的刺激;面对暴君要求我们作证反对生命的所有暗示,——我们却变成了反对暴君的生命辩护者。在这处境下,人咬牙反对任何悲观主义,不让其表现为这一处境的自然后果,不让我们成为这处境的屈辱俘虏。同样,公正判断之行使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使我们激动,因为它现在代表对于我们自己的胜利,代表对于一种处境的胜利,这种处境在所有处境中最能使我们判断的不公正性成为可以原谅的——但我们不想被原谅,我们现在正想表明,我们是“不需要原谅的”。我们处于骄傲的连续发作中。——就在这时,天边泛出了缓和、康复的曙光,——几乎立刻就制止了我们的过度的骄傲:我们以为自己曾有过奇妙的经验,实际上却不过是犯傻和胡闹。我们不知感谢地贬低这曾使我们忍受痛苦的万能的骄傲,并热烈地渴望骄傲的解药:在苦痛太强烈和太久地使我们个人化以后,我们希望自己变得自我疏远和非个人化。“走开,让这种骄傲走开!”我们叫道,“它不过是另外一种疾病和另外一种痉挛而已。”我们又一次凝视人和自然——这次用了一种渴望的眼光:想到我们对它们有了一种新的、与过去不同的了解,恍若生了一层隔膜,我们不禁凄凉地微笑;但看到生命的柔美光线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过去作为苦痛者用以看待事物和穿透事物的那种冰冷的目光,在旭日的照射下溶解消散,我们又感到振奋。当健康人的迷人的游戏重新展开,我们并不反感,——我们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柔和了,但仍然感到疲倦。在这种情形下,人听了音乐会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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