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孟子
(九)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孟子
(战国)孟子
(九)
本章字数: 6912

原 文

公都子曰①:“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氾滥于中国②,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③。《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jù④;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注 释

①公都子:孟子弟子。

②氾滥:泛滥。

③营窟:相连成为窟穴。

④菹:水草众多的沼泽。

译 文

公都子说:“其他人都说老师您喜好辩论,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而去辩论啊!天下存在了很漫长的时间了,总是时而安定,时而动乱。在尧的时代,水势倒流,在中原泛滥,蛇龙四处盘踞,人们无处居住;地势低洼的地方,就在树上搭窝安身,地势高的地方,就挖掘洞穴为家。《尚书》说:‘洚水让我们警惕。’洚水,就是洪水。尧派禹治水。禹开挖河道,让洪水流入大海之中;驱逐蛇龙,把它们赶进沼泽中;水都顺着地中间的河道流泄,这便是长江、淮河、黄河和汉水。险阻排除了,危害人类的鸟兽被消灭了,然后人们才能够在平原上居住。

原 文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①。坏宫室以为污池②,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③,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④。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注 释

①代作:代有兴起。

②污池:深池。

③奄:国名,原附属商朝,其地在今山东省曲阜市附近。周公伐奄是周成王时代的事。

④飞廉:商纣王的宠臣、佞臣。此处记载的驱杀飞廉之事,与《史记·秦本纪》中的记载有所不同。

译 文

“尧、舜去世后,圣人之道就随之衰微了,暴君不断出现。毁坏宫殿来修建深池,使百姓无处安身;废弃农田改建园林,使百姓断绝衣食来源。谬论、暴行不断出现,园林、深池、沼泽多了,禽兽又聚集起来。到了商纣时期,天下再次大乱。周公辅佐武王杀掉纣王,讨伐奄地,三年后诛杀奄君,把飞廉驱逐到海边杀死。消灭的国家多达五十个。把老虎、豹子、犀牛、大象驱赶到遥远的地方,天下人都很高兴。《尚书》上说:‘多么光明啊,文王的谋略!继承得多么好啊,武王的功业!启迪了后人,使后人的行为都没有偏差。’

原 文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①。《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②,处士横议③,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④。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⑤;墨氏兼爱,是无父也⑥。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注 释

①《春秋》:春秋时期鲁国史官按年代记载历史的书,孔子晚年曾对它进行删定。

②放恣:放纵。

③处士:没有出仕的世人。横议:胡乱发表言论。

④杨朱:战国初期思想家,魏国人,字子居,又称杨子、阳子或阳生。墨翟:战国时期思想家,墨家学派代表人物。

⑤无君:杨朱主张“为我”“贵生”,看重自己的生命,孟子认为他眼中没有君王,因此说他“无君”。

⑥无父:墨翟主张“兼爱”,爱人没有差别,孟子认为墨子对人没有亲疏,眼中无父。

译 文

“世道衰微了,谬论、暴行又纷纷出现,有臣子诛杀君主的,有儿子杀害父亲的。孔子为此感到忧惧,编写了《春秋》这部书。《春秋》所写的是天子的事情。所以孔子说:‘人们了解我,只有通过这部《春秋》吧!怪罪我的人,恐怕也是通过这部《春秋》吧!’

“圣人不出现,诸侯放纵恣肆,读书人横发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塞天下。天下的学说,不是归向杨朱一派,就是归向墨翟一派。杨朱宣扬‘为我’,这是心目当中没有君王;墨翟宣扬‘兼爱’,这是心目中没有父母。心中无父无君,这就与禽兽没有差异。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好马,而百姓面黄肌瘦,野外有饿殍,这就好比率领着野兽来吃人啊!’杨朱、墨翟的学说不停止传播,孔子的学说得不到发扬光大,这会使邪说蒙骗百姓,堵塞仁义的传播。仁义得不到传播,就等同于率领野兽吃人,人与人将互相残害。我为此忧惧,决心捍卫古代圣人的学说,批驳杨朱、墨翟的谬论,排斥荒诞的主张,使邪说不能兴风作浪。邪说从心里产生,就会危害事业;事业受到危害,就会影响政治。就算有圣人出现,也不会反对我的观点。

●《墨子》内文书影

原 文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①。’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bì行②,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注 释

①承:抵制。

②诐行:不正当的行为。

译 文

“从前大禹治水而使得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逐野兽而使百姓安宁,孔子编写《春秋》,使得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畏惧。《诗经》上说:‘打击戎狄,严惩荆舒,就没人敢抗拒我。’目无父母、君主的人,是周公要去讨伐的。我也想端正人心,消灭邪说,批判放纵、偏激的行为,驳斥荒诞的言论,以此来继承禹、周公、孔子这三位圣人的事业,这难道是我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能够用言论反对杨朱、墨翟的人,才是圣人的门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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