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文
古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①，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②：“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③。”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④。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⑤，负耒lěi耜sì而自宋之滕⑥，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注 释
①神农：上古传说中的人物，相传他率先制造农具，教导人民如何耕田。战国时，提倡重视农业的学派标榜自己奉行神农的学说。许行：战国时代农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②踵门：登门拜访。
③廛：住宅。氓：从外地迁徙来的百姓。
④衣褐：穿粗布衣服。捆屦：编制草鞋。
⑤陈良：楚国的儒者。
● 农耕图
⑥耒耜：古代一种农具，木柄叫“耒”，犁头叫“耜”。
有一个奉行神农氏学说的人名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拜见滕文公，说：“我这个从远方来的人，听说您实施仁政，愿能获得一处住所，当您的百姓。”文公给了他一处住所。他的门徒有数十人，都穿粗麻布衣，靠编草鞋、织席子为生。陈良的弟子陈相与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对滕文公）说：“听说您实施圣人的政治，这样，您也就是圣人了，我愿当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就完全抛弃了自己原本所学的东西，改向许行学习。
原 文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yōng飧sūn而治①。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注 释
①饔飧：早饭叫“饔”，晚饭叫“飧”，这里是动词，指做饭。
译 文
陈相见到孟子，转述许行的话：“滕文公的确是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他还不懂得（贤君治国的）道理。贤君与人民共同耕作来养活自己，一边烧火做饭，一边治理天下。现在，滕国有堆满粮食与钱财的仓库，这是侵害百姓以便供养自己，哪里能称得上贤明呢？”
孟子问：“许子一定是自己种植粮食才吃饭的吗？”
陈相说：“是的。”
原 文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zèng爨cuàn①，以铁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注 释
①甑：古代做饭所用的一种陶器。爨：烧火做饭。
译 文
孟子问：“许子必定是自己织了布才能穿衣的吗？”
答道：“不是，许子穿粗麻编织的衣服。”
孟子问：“许子戴帽子吗？”
●耕作图
答道：“戴的。”
孟子问：“戴的是什么样的帽子？”
答道：“戴生丝编织的帽子。”
孟子问：“自己织的吗？”
答道：“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孟子问：“许子为什么不自己进行编织呢？”
答道：“会妨碍我们做农活。”
孟子又问：“许子用锅、甑烧饭，用铁农具来耕田吗？”
答道：“是的。”
孟子问：“自己造的吗？”
答道：“不是，是用粮食换来的。”
原 文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①；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②？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③。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④。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注 释
①陶冶：制作陶器、打造铁器的工匠。
②舍：通“啥”，无论何种东西。宫：此处指许子的家。
③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教化之事为大人之事，农民、工匠、商人之事为小人之事。
④路：即“露”，失败。也有人认为路是四处奔走，疲于奔命的意思。
译 文
孟子说：“农夫拿粮食来交换（所需的各类）器具，不能算是侵害陶工冶匠（的利益）；陶工冶匠也都拿他们的器具来交换粮食，难道这是侵害了农夫的利益吗？再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去制陶冶铁，停止交换，各种东西都是从自家屋里取来使用的？为什么要忙忙碌碌地与各种工匠进行交换呢？为什么许子如此不怕麻烦呢？”
陈相回答：“各种工匠的活儿本来就不可能边耕作边进行的。”
孟子说：“既然是这种道理，那么治理天下的事便能边耕作边干的吗？有官吏们的事，有小民们的事。再说一个人身上（所需的用品）要依靠各种工匠来替他制作，如果一定要自己来制作而后使用，这会导致天下的人都疲于奔走。所以说：有些人动心思，有些人依靠体力。动心思的人可以治理别人，依靠体力的人受人治理；被人治理的人养活别人，治理人的人靠别人养活。这是天下间都通行的道理。
原 文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汎滥于天下①，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②，禽兽偪bī人③，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④，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yuè济、漯tà而注诸海⑤；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注 释
①汎滥：泛滥。
②不登：不能成熟。
③偪：逼迫；威胁。
④益：舜的臣子。掌火：掌管火种的官职。
⑤瀹：疏通。
译 文
“在尧的时代，天下还不算太平，洪水泛滥，草木丛生，禽兽四处游荡，庄稼没有收成，禽兽威胁人类，印满兽蹄鸟迹的道路遍布天下。尧为此暗自忧虑，提拔舜来全面治理天下。舜派益掌管火源，益在山冈沼泽燃起大火，烧掉草木，禽兽逃窜。大禹疏通了九条河道，治理济水、漯水，将它们引导入海；疏通汝水、汉水，疏浚淮水、泗水，将它们引导流入长江。这样，中原的百姓才可以（靠耕种）吃上饭。在那时，大禹八年治水在外，三次路过自己家的门前都没有进去，即使想要亲自耕种，可以办到吗？
原 文
“后稷教民稼穑①，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②，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③：‘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注 释
①后稷：古代周族的始祖，名弃。善于种植各种庄稼，曾在尧、舜时代担任农官，教百姓耕种。
②契：传说中商族的始祖，曾担任舜的司徒，掌管教化。
③放勋：尧的名字。
译 文
“后稷教人民进行各种农事，种植五谷；五谷成熟了，人民才能得以养育。人类生活的法则是：吃饱、穿暖、安居而不能获得教育，便与禽兽类似。圣人又忧虑这件事，任命契任司徒，把伦理与道理教授给人民——父子讲究亲爱，君臣讲究礼义，夫妇讲究内外之别，长幼讲究尊卑次序，朋友之间讲究真诚守信。放勋说：‘犒劳他们，纠正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随后赈济他们，给予他们恩惠。’圣人为百姓操心到如此程度，还有空闲去从事耕作吗？
原 文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gāo陶yáo为己忧①。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②，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③！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④’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注 释
①皋陶：相传是舜时掌管刑法的官，是天下间的贤人。
②易：治理。
③无能名：无法形容出来。
④本句出自《论语·泰伯》，文字略有差异。
译 文
“尧把得不到舜看作是忧患，舜把得不到禹、皋陶看作是自己的忧患。把耕种百亩田地没能耕种好看作是自己忧患的，是农夫。把财物分给他人的行为是惠，教人行善的行为是忠，为天下选取贤才的行为是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是容易的，为天下选拔出贤才是困难的。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的是伟大啊！只有天是伟大的，只有尧可以效法天。其功德浩荡无边啊，百姓简直无法以言语来进行形容！实在是一位好君主啊，帝舜！他是多么崇高啊！拥有天下却不逐一参与政事！’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是不专心做事吗？只是不将心思用在耕作上而已。
●皋陶
原 文
“吾闻用夏变夷者①，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②，门人治任将归③，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pù之④，皜皜乎不可尚已⑤！’今也，南蛮鴃jué舌之人⑥，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⑦，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⑧’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注 释
①夏：指当时将中原地区称为夏。夷：古代对东部各族的统称，这里泛指居住在中原地区以外的部族。
②三年之外：三年之后。
③治任：收拾行李。
④秋阳：秋天的太阳。周历比现在的农历早两个月，所以“秋阳”相当于如今夏季的太阳。暴：通“曝”，曝晒。
⑤皜皜：洁白。
⑥鴃舌：说的话难以让人听懂的人。：伯劳鸟。
⑦此句出自《诗经·小雅·伐木》。孟子借此诗句说明人应当投奔光明和高尚的地方。
⑧以上两句出自《诗经·鲁颂·閟宫》。
译 文
“我只听说过以中原的文化与礼仪去改变蛮夷，没听说过中原的人被蛮夷所改变的。陈良出生在楚国，喜欢周公、孔子的学说，前往北边的中原地区学习各类礼仪，北方的学者没有人可以超过他，他真可以称得上是杰出的人物了。你们兄弟拜他为师已经有几十年了，老师刚死就背叛了他。从前，孔子去世，（弟子们服丧）三年后，收拾行李即将各奔前程，走进子贡的住处行礼彼此告别，都泣不成声，这才离开。子贡又回到墓地，在祭场上搭建了一间房子，独居三年，随后才离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与孔子类似，想要用侍奉孔子的礼节去侍奉有若，硬要曾子同意这样做。曾子说：‘不可以！（老师的品行）犹如经江汉之水洗涤，盛夏的太阳曝晒过一样，洁白明亮得无人可以相比！’如今，那个说话难听得有如伯劳鸟的鸣叫似的南方人，攻击先王之道，你却背叛老师去向他学习，这与曾子差距太大了。我听说‘（鸟雀）从幽暗的山谷当中飞出，迁徙到高树上’，没听说从高树迁徙飞进幽暗山谷当中的。《诗经·鲁颂》上说：‘征讨戎狄，惩罚荆舒。’周公尚且要讨伐楚人，你却要向楚人学习，也真是向坏的方向转变了。”
原 文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①，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②；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xǐ③，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注 释
①贾：价格。
②相若：相等。
③蓰：五倍。
译 文
陈相说：“若遵照许子的学说，那么市场上的物价就不会有差异，国家就没有弄虚作假的人；哪怕让小孩去市场采购，也不会有人去欺骗他。布和绸长短相同，价钱就相同；麻线与丝绵的轻重相同，价钱就相同；各种粮食等重，价钱就一致；鞋子的大小相同，价钱就相同。”
孟子说：“物品千差万别这是客观事实。不同事物的价值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达到千倍、万倍。你把它们放到一起并将其看作是等同的，这是扰乱天下的做法。做工差的鞋与做工精细的鞋是相同的价钱，鞋匠难道还肯制作好鞋吗？遵从许子的主张，便会让大家都弄虚作假，哪里还可以治理好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