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冯慕棠将如果利用费米子转换仪回到过去，试图提醒过去的自己改变现实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三人都十分沮丧，金非鱼更是丧到极点，提出“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还不如混吃等死算了”的过激言论。

冯慕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心烦意乱地来到卧室内。白莫谖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瞭望远方，双眼之中快速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影子，这是他每天必修的功课，他称之为“程序整理”，就是把一些无用的记忆删除，只保留下有用的，就像手机里的“猎豹管家”。

冯慕棠不敢打扰他，只静静坐在床上，低着头，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时白莫谖似乎淡淡地叹了口气。

冯慕棠问：“怎么了？”

白莫谖说：“我想把刚刚我们之间发生的不愉快删掉，可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即使是吵架，也觉得十分宝贵。但删掉觉得可惜，不删又觉得痛苦，简直不能更纠结了。”

“这就是人。”

白莫谖幽怨地说：“那我就该默默承受这一切吗？假如我不想做人，只想做个程序呢？你们有谁问过我的意见，又有谁在意我的想法？在你们眼里，我根本不算个人吧？”

冯慕棠听到这句话心痛无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白莫谖没有说话，默默走到床边，坐在他身边。

冯慕棠第一次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暖流辐射过来，轻轻撞在他手臂上，令他心中讶异，原来生化人也是有体温的。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白莫谖说得不错，自己之前竟从来没有把他当一个人类那样看待，在自己眼里，他只不过是一段程序而已。

“你刚刚说，想要我删除被篡改的童年回忆对吗？”

白莫谖点点头：“对，可你说要考虑一下。”

冯慕棠站了起来，抖了抖肩膀算是热身：“我考虑好了，来吧！”

白莫谖表情略微抽搐了一下：“是吗……好吧。”

他与冯慕棠面对面站着，眼中发出蓝光，说道：“你只要回到那片银色的海，找到我家，然后整个炸掉就行了。”

“那你……”

“那只是我脑海的回忆，并不是真的人。”

“好吧。”

冯慕棠动用起超能力，瞬间进入白莫谖的脑海之中。他驾驶着混沌空间来到银海，远远望见海心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别墅。混沌空间悬停在别墅上空，冯慕棠背着背包顺着绳梯滑落在别墅前的台阶上。双脚刚落地，就听到屋里传来几声暴喝。

“小畜生，再不出来我可不客气了！”

一听便知道是那两个红石派来的西装男。

冯慕棠开门进去，将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十几枚六边形的黑盒子，每一个都够把这座房子炸个大洞，如果同时爆炸，飞进来的苍蝇都能炸成肉渣。冯慕棠飞速布置好炸弹，而后在总控制器上制定好时间：这座看上去很有牌面的别墅将会在15分钟后灰飞烟灭。

这15分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他已经算好了时间，15分钟应该刚好够他乘坐混沌空间离开这里，他不想看到房子爆炸，更不敢想自己居然亲手杀死童年时代的爱人！

一胖一瘦两个西装男肆意损毁家里的家具，他们找不到小白莫谖，变得愈发疯狂可怖。

那胖子手里拿着一柄寒光熠熠的武士刀，在翻到的柜子上敲打着，尖嘎的声音从他嗓门深处迸出来：“臭小子，再不出来我就放火了啊，烟味可不是好闻的！”

瘦子跳上白父的尸体，把他的胸口当成了蹦床，一下下跳着，口中低声骂着：“妈的，不要浪费老子的时间，老子没时间陪你玩捉迷藏，快给我滚出来！”

随着一声厉吼，他跳起来，双脚重重落在尸体的肋骨上，只听“喀啦”一声，白父的胸骨断裂，胸口整个陷了下去。

冯慕棠心中怒火熊熊，拳头攥成了醋钵。可就在此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抽泣声，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厨房传来的。

他心叫不好，急忙冲进厨房，一眼看见垃圾桶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子在上下起伏。

冯慕棠轻轻唤了一声：“小白，是我！”

白莫谖隔了好一阵，才从垃圾桶旁探出脑袋来，他脸上脏兮兮的，干了的泪痕又被新出生的眼泪淹没，形成纵横交错的沟渠。

白莫谖也许想叫“叔叔”，但嗓子沙哑，发出的声音却极为古怪，像猫叫。

冯慕棠心痛万分，抱起他说：“对不起，叔叔来晚了。”

白莫谖抽泣不已，话都说不完全：“他们……杀……杀了爸……和妈。”

冯慕棠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怕不怕，叔叔来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这句话说完，他心里一震：冯慕棠你在干什么？你是来当圣母的吗？你是来杀人的！

白莫谖像猫一样窝在他怀里，身子抖得像开了震动模式，可冯慕棠却不得不把他放下来，颤声说：“小白，我们还不能走。”

“为什么？”两行眼泪从白莫谖小鹿一般的眼睛里奔涌而出，“叔叔不要我了吗？”

“不是……”

冯慕棠不知自己该怎么跟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说“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这句话。他明明知道眼前看到的只是白莫谖回忆的影像而已，但即便是回忆，在他面对这个未来会成为他挚爱的男人的眼神时，他完全不能冷静对待。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脑袋说：“叔叔陪你一起留在这里。”

正当他犹疑未定之时，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冯慕棠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胖子的躯干化成了一抹红色烟雾。瘦子也被吓呆了，一个趔趄从白父的尸体上翻滚下来，惊叫一声“谁！”

来者裹挟着一阵邪风瞬间逼到瘦子面前，冷笑着说：“你们要找的人！”

话音未落，瘦子也得到了和胖子一样的下场，化成一团血雾。整栋别墅一时间充斥着血腥味，中人欲呕。

冯慕棠抱起小白莫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而后叫出来者的名字：“江闵航！”

江闵航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冯慕棠，背后伸出八只丑陋黏腻的触手，鬼魅一般漂浮在半空里。

“冯慕棠，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冯慕棠看见他就恨得牙穿龈血，狠狠地说：“你把莫谖关在哪里了？”

“白莫谖吗？”江闵航歪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儿！”

冯慕棠大惊：“你……你把他关在了意识牢笼里！”

“不不不，”江闵航哂笑，“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我就是白莫谖。”

冯慕棠瞬间明白过来，面前这个怪物现在已和白莫谖融为一体，他就像一款强力病毒一样，将白莫谖覆盖了！

“你把莫谖还给我！”

冯慕棠说话间便想冲上前去，却因为对方的一个小小的举动止住了脚步。只见那红眼怪物的一只触手抵在了小白莫谖的喉头前，幸亏冯慕棠及时止步，否则小白莫谖当场穿喉而死。

“稍安勿躁啊冯先生，”怪物无情冷笑，“你手里的这个孩子可是未来的救世主呢！”

小白莫谖吓得缩进冯慕棠怀里，手里捏着衣襟不住颤抖。

“为人所摆布的救世主吗？”冯慕棠怒目看着怪物，“你一生都在被人利用，被人驱使，难道你也想他变成这样？”

“哎呀，”怪物夸张地长大嘴巴，“这么高尚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讽刺呢？”

他双手一展，十几枚黑盒子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清清楚楚展示在冯慕棠面前。冯慕棠看着这十几枚威力不俗的炸弹，顿时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羞愧难当。

怪物鄙夷地瞧着冯慕棠，冷笑道：“为了防止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居然要炸死一个孩子，你可真做得出来啊，冯先生！”

“我没有！”冯慕棠极力争辩，“我只是想改变他的童年记忆，让他不再痛苦！”

“是吗？”怪物质疑，“即使你有千百万个理由，但目的都是一个，杀了这孩子不是吗？”

小白莫谖抬起头来，认真地问：“叔叔，他说的是真的吗?”

冯慕棠心里像被扎了一刀，但他不得不点头：“是，我的目的的确是为了杀你。但背后的原因很复杂……”

但小白莫谖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从他怀里挣脱，跑到了怪物身后。那眼神冷得像坚冰，让冯慕棠不敢再看第二眼。

怪物轻轻抚摸着小白莫谖细而软的头发，声音竟颤抖起来：“孩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人，多么地虚伪狡猾，手里拿着刀子，但嘴里却说一切都是为你好。我们都被他们骗了！”

冯慕棠虚弱地为自己辩解：“小白，不是这样的，你听叔叔解释！”

“不用了吧，冯先生，”怪物抱起孩子，“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你想要的不就是让那个机器人忘了你，你好摆脱他的纠缠吗？他现在不但忘了你，而且还深深地痛恨你，恶心你！怎么，别告诉我你既想摆脱他，还想当圣母，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冯慕棠双膝一软，居然面对着自己的敌人跪了下去：“不是这样的，不是……”

怪物悬浮在空中，像上帝般睥睨着脚下的人类，指着他对小白莫谖说：“记住他的脸！这个人只会利用你，把你当工具，必要的时候，他会毫无怜悯心地杀了你。所有的人类都和他一样，肮脏，无耻，卑鄙！我们要一个个地，杀了他们，取代他们！你明白吗？”

小白莫谖点了点头：“明白！”

惊悚骇人的笑声钻进冯慕棠耳内，他不知笑声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怪物和孩子是何时离开的，当他回过神来抬起头，周围只剩一片狼藉。

冯慕棠失魂一般回到混沌空间，人工智能告诉他，这里再过10秒就会发生爆炸。冯慕棠犹豫了一下，自己要不要留在这里随那栋房子一起爆炸？他既保护不了心爱的人，也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所有事都弄得一团糟。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到底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