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冷场了！

白莫谖像个索命鬼一样盯着冯慕棠，一副“你不说话我可就一直盯着你了哦”的样子。冯慕棠不知道怎么回答，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心里却慌得一批：“没错，我最开始对你动过心，但那也是因为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你懂吗？”

“我懂。”

“但除了长相，你和他毫无共同点。也就是说，你们俩是完全不同的人，这你懂吗？”

“问题解码失败，”白莫谖正颜道，“我、白莫谖还有江闵航可以分享记忆，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人的记忆被分成了三个区块，这些记忆区块正在由一个中枢进行整合，而我就是这个中枢。”

冯慕棠重燃希望的小火苗：“你的意思是，莫谖的记忆在你这里？”

白莫谖不置可否：“系统通过演算得出结论：我对你的好感度之所以会飙升，有67.42%的可能是由于你干预了我的童年记忆；另外有32.58%的可能是由于系统中残留的白莫谖的记忆。”

“这占比不小啊，”冯慕棠兴奋地说，“这代表莫谖对你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是这样的。”白莫谖点了点头，“理论上来说，如果你能找到这段记忆并加以干预的话，我就能变成你心目中的白莫谖。”

“可是另外那67.42%的记忆呢？这部分不是占比更大吗？”

白莫谖垂下头去，显得有些落寞：“这部分……是我对你的记忆，如果你把白莫谖梦中的记忆找回来，这段记忆就会被覆盖掉。”

“哦……”冯慕棠把头转了过去，手把在方向盘上不断摩挲。

“但是没关系的，”白莫谖粲然一笑，“不管是白莫谖还是我，我们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形态，所以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记忆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江闵航呢？你好像很少提到他。”

白莫谖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很可怕。他是我被迫启动毁灭程序时的样子。”

冯慕棠不解道：“可他制定了未来公寓7项守则，拯救了很多人。”

“制定守则的人是我。他当时甚至想一把火烧死未来公寓的所有人，我费劲了力气才把他压制住的。但是你放心，他现在已经沉入系统的潜意识海洋，除非有人入侵系统，找到他的位置，否则他会一辈子被封印在那里。”

冯慕棠想起洪晓未被周思齐寄生时曾说过，江闵航出现时未来公寓的确发生了火灾，原来这场火就是他亲自放的。这么说来，江闵航就是那个害死白莫谖的红眼怪物！一想到自己差点上了周思齐的当，把这个魔鬼带回来，他不由心有余悸。

白莫谖见他一直没出声，自己便也不说话，又开启了“你不说话我就盯着你”模式。

冯慕棠回过神，说道：“现在看来，江闵航就是那个红眼怪物。他被困在了莫谖的梦境中，而莫谖则被困在了你的潜意识海洋里……”

白莫谖补充道：“也就是说，如果你救出白莫谖，江闵航也会被释放。”

冯慕棠捂住了脸，痛苦沉吟：“莫谖，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白莫谖耸了耸肩。

“我没问你，”冯慕棠发动车子，语气冰得像冰，“系好安全带。”

白莫谖扁了扁嘴，乖乖把安全带系上了。

买好狗粮，二人回到家里，刚进门迎面便撞上了披头散发的金非鱼。她一见二人便阴阳怪气地打趣起来，近猪者猪，秦臻也跟着起哄：哎呦，小两口回来了；哎呦，两男一狗，齁甜齁甜的；哎呦，小白白害羞了还……

冯慕棠一脸阴沉，指着金非鱼身上的T恤说：“这衣服是我的吧？”

金非鱼吐了吐舌头：“哎呀，人家没衣服换嘛，秦臻就从阳台上随便拿了件给我。”

冯慕棠点了点头：“送你了。”

“嘿，你……”

金非鱼话没说完，冯慕棠已经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秦臻一看冯慕棠情绪有变，便把白莫谖拉到了一边：“什么情况，出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白莫谖委屈吧啦地说：“这个问题超出系统运算范围。”

金非鱼插进来，将两人一路上经历过的事问得明明白白，最后一拍脑门：“得，这下救出真正的小白白是彻底没戏了。”

“那我能做点什么？”白莫谖问。

金非鱼叹了一声，说道：“算了，木糖醇和小白白相处了几千万年，这种感情早已经超越了时间，你是不可能比得过的。说到底，你终究不是他。试着以普通朋友的方式相处吧，也许这样对你们都好。”

金非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与秦臻出门去了。

白莫谖独自站在原地，内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默默揉了揉心脏的位置，自问道：“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约摸过了三个小时，冯慕棠刚洗完澡，裸着上半身从房间出来，黑暗中迎头碰上一个直挺挺立着的事物。

“妈呀！”冯慕棠以为见了鬼，一个箭步窜出几米远。

白莫谖赶忙开了灯，歉然道：“是我，对不起。”

“你站这干嘛？”

“我……”白莫谖支支吾吾，“我饿了。”

“你不会自己弄东西吃吗？”

冯慕棠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对面这个人的生活自理能力连婴儿都不如，怎么能指望他自己弄东西呢？

他叹口气，把手里的浴巾丢给白莫谖：“先去洗个澡吧，我去做饭。”

秦臻和金非鱼这两个懒货，厨房里没有东西也不知道买，家里只剩一颗大葱，两个鸡蛋和一锅剩米饭。冯慕棠手快，没几分钟两盘蛋炒饭就做成了。白莫谖闻着味从浴室里出来，见了蛋炒饭眼睛直冒绿光。

冯慕棠把盘子递过去：“吃吧。”

白莫谖埋头猛吞，嘴巴被米饭填满竟也能说话：“老公，这种谷物和蛋白质的结合简直太完美了，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冯慕棠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饭，仿佛在完成一项苦差。

白莫谖怯生生地说：“对不起，我忘了，你告诉过我不要叫你老公。”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那个，你喜欢吃把我这份也吃了吧，反正我也没什么食欲。”冯慕棠将自己的碗移到白莫谖手边。

白莫谖挖了一勺却不吃，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里面是不是有蛋壳？”

“不是，”白莫谖淡淡一笑，“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几年前我还是一串编码，只会执行人类传送过来的指令，可现在我居然也成了和你们一样的人。曾经还羡慕过你们有知觉有感情，当自己真的有了，才发现原来拥有感情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这就是人，”冯慕棠说，“痛苦总是大于快乐。”

“冯先生，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什么事？”

“再去一次我的大脑，把我童年里关于你的记忆删掉。”

冯慕棠的心似乎收紧了一秒：“可是一旦删掉，你大概只会留下自己被父母抛弃的记忆吧？”

白莫谖没有正面回答，而说起自己对童年的记忆：“我一出生就得了AIS病，这是一种运动神经疾病，医生说只要我进行运动就会加重病情，到了18岁就会像霍金那样全身瘫痪。爸妈为了延迟发病期，就把我锁了起来。很小的时候，以为世界就是那20平米的房间，直到我看了一本名叫的漫画书，才知道外面的世界那么大。爸妈见我喜欢看书，就给我买了各种各样的书，只要别想着出去就行。于是我天天看书，到了13岁那年，我的知识储备已经相当于博士级别。但是这时，我的病也开始发作。”

他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远处，天气阴沉沉的，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爸妈本来就觉得我是个累赘，正巧那时候爸爸的生意失败，妈妈连新衣服也买不起了，他们怎么会舍得花钱给我治病呢？这时红石的人来了，提出用我来换钱，这是一笔巨额，他们自然会心动。我也心动，这笔钱不但可以让妈妈买好多衣服，甚至能让爸爸的公司重新运转起来，至于我……起码能逃离二楼的那个隔间，看一眼蓝天，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这个家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这个世界也是。”

他转过头，红眼眶里含着泪水，跟着眼球微微颤动：“但是这时候你出现了，你让我以为，这个世界上起码有一个人不希望我去死，我对你来说还是有一点点意义的。我躲在升降梯里，原本心里害怕极了，但是一想到你对我的承诺，就一点也不怕了。可现在我知道，你要救的并不是我，而是和你相处过4000万年的那个人。待在升降梯里，因为你的出现而想要继续活下去的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吧。”

听了这一席话，冯慕棠的每一根神经仿佛都在痛。

他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到底是谁？是电脑系统吗？可他却具有人类的情感。是陌生人吗？可自己的情绪却完全被他左右。是爱人吗？可他并没有和自己相处的记忆。

白莫谖到底是谁，这真是一个很大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