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卓钊被安顿在了舱室内，为防他做什么傻事，冯慕棠用绳子将他栓在了床上。众人回到控制室，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许戈甯，心中都难免悲恸。

秦臻站在玄窗前看着巨树不发一语，金非鱼想上去劝劝却被韩琛拦下来。

“我们解决不了他的问题，”韩琛叹口气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金非鱼抹了把眼泪，望着秦臻的背影只得默默离开，来到冯慕棠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木糖醇，秦臻以后不会不理我了吧？”

冯慕棠摸不着头脑：“他为什么不理你？”

金非鱼红着眼眶说：“我以前……说过许戈甯的坏话。”

冯慕棠暗觉好笑，柔声劝道：“我们都说过。放心吧，秦臻没有那么小气。”

见她嘟着嘴不说话，冯慕棠只得继续说：“我们来到这世上都有自己的宿命，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只有自己消化了。秦臻刚刚失去亲人，他心里很难过，又不知道怪谁，这时候你如果能体谅他，他以后会非常感激的。”

金非鱼长长叹了口气，怅然道：“秦臻命真苦，来的路上他一个劲地问我，大战结束以后要不要搬出去住，我起初以为他这是想要和我更近一步，原来他是不想打扰两个爸爸过二人世界。你看，他已经在心里承认许戈甯的身份了，可没想到却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难过死了！”

冯慕棠点点头，说道：“是啊，也怪我，耽误了那么多时间，要是再开快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金非鱼突发奇想：“哎，许戈甯不是会寄生在别人身上吗？你说他现在会不会已经……转移了？”

冯慕棠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从李柱到洪晓，许戈甯不知道寄生了多少人，每次发生危险或他想要换一个身份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那这回是不是也……

他仰起头想叫白莫谖过来讨论讨论，却没见到人，起身穿过一条回廊，他看到白莫谖正站在一面墙前，盯着墙上的某样东西看得出神。

“你在看什么？”冯慕棠问。

白莫谖回过神，指着墙上裱在框里的照片说：“这是你们什么时候照的？”

冯慕棠一看，原来是他和白莫谖的“结婚照”，心中顿时一阵刺痛。

“哦，这是我们被困在许戈甯的意识牢笼里的时候照的。”

白莫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良久才说：“我对这张照片有印象，对这个地方也有印象，但只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我努力想把这些画面组织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其实……”冯慕棠顿了顿说，“你不必让这些东西困扰你，它只是你记忆中的一部分，可你却是真实的，你以后还会有很多不同的记忆。”

“是吗？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不是任何人，你就是你。”

“你……”白莫谖看冯慕棠的眼神有些异样，“你好像变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冯慕棠眉头一蹙：“哦？我以前怎样？”

“你以前费尽心思想把我变成你记忆里的那个白莫谖，我但凡有做不到的地方，你就会变得很……”

“很抓狂，对吗？”冯慕棠叹口气，随即却又笑了，“这就是执念。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执念。以前我不懂，但我现在懂了，每一个在你生命中出现的人，他的存在都有一定的道理，一定会让你学到些什么。比如你，你的出现，仿佛就是要让我明白：这世间的种种，并非事事都能让人称心满意，有时候能有个念想已经非常不错了，要求更多只会伤人伤己。”

白莫谖不禁笑道：“这是秦臻一家给你的启示吗？”

冯慕棠笑着摇头：“倒也不是。这是我在这几天才慢慢看清的，以前的我太自私了，或者说对莫谖有着太多执念，我要对你说句抱歉。”

白莫谖微笑道：“那……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冯慕棠大方地伸出手去：“当然可以，能成为你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白莫谖抓着那只手握了握，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总会跳出冯慕棠将戒指戴在他手上的那个画面，但他知道自己终究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的朋友，却永远也无法取代他心里那个人。

“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白莫谖转移话题。

冯慕棠点了点头：“我想请你扫描一下许戈甯，按理说在K先生的系统里死掉的人会直接消失，可是许戈甯不一样，他好像还活着。”

两人来到控制室，许戈甯已经被韩琛挪到了毯子上，并且打理了仪容，使他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白莫谖将双眼调整为扫描模式，眼中释放出红色光芒，扫过许戈甯的身子。如此这般操作一阵后，口中“嘶”了一声，蹙眉说道：“很奇怪，他的意识似乎被什么东西保护起来了。”

“保护起来？什么意思？”韩琛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白莫谖组织了一下措辞，“就像被人在他的意识里加了把锁，把他的意识锁起来了。”

“会不会是他怕汉娜从牢笼里逃出来，所以自我封锁了？”金非鱼猜测。

“应该不是，”冯慕棠道，“他只能锁别人，却无法锁自己。我在他的思维牢笼里呆了上千万年，这点我是清楚的。”

“那就奇怪了，”韩琛支颐思忖，“不是他自己，那会是谁，能强大到给思维牢笼再套一层牢笼？”

“说到强大……”白莫谖突然想起些什么，“我倒认识一个人，他能不受K先生的约束独立存在，除了许叔叔，他是我所知道唯一能办到的人。”

众人异口同声问道：“是谁？”

白莫谖顿了顿，说道：“真正的白莫谖。”

随后，他将自己在“十六号系统”里遇到1号的事向众人说了一遍，提到屋里的陈设时，冯慕棠突然转向金非鱼道：“你还记不记得秦叔叔说过，他和许戈甯也去过十六号系统？”

金非鱼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许戈甯被2130年的红石抓住，幸亏遇到了穿越未来的你才获救，然后你指引他们找到了真正的白莫谖。”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冯慕棠转身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子，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台长得像相机的仪器。

金非鱼认出了那个东西，惊声道：“这是秦叔叔给你的那个费米粉转换仪？”

冯慕棠纠正道：“是费米子转换仪。这东西只能用三次，我已经用掉了两次，只剩下最后一次。”

韩琛道：“你想用它穿越到救出许戈甯的那天？”

冯慕棠点点头：“没错。自从听了秦叔叔的故事，我就一直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要穿越到那一天。虽然还是想不通，但现在看来这次穿越一定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话音刚落，飞船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人工智能提醒：“警告，周围突然产生剧烈的磁场活动，建议立刻开启防护罩。”

冯慕棠下达指令：“同意开启防护罩。”

飞船外层立刻被一层等离子光层保护起来，晃动终于被终止。

冯慕棠对AI下达指令：“检测异常磁场的来源。”

却听空间中一个声音回应道：“不用检测了，你们过来看就明白了。”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秦臻。

几人来到窗边，惊见远处那棵巨树居然活动起来，先是树枝开始剧烈晃动，而后树干像被一股力量托举了起来，迅速上升。这时大家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巨树，而是一只活怪物。

树干升到极限，没入海里的本体显现出来：那是一颗头颅——人类的头颅。巨树的树枝实际上是延伸出大脑的神经元，与那颗头颅相比，原本看起来遮天蔽日的神经元就是个尘埃，它太庞大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容不下它。

看到此情此景，众人之前那副打败K先生的决心顿时烟消云散——这明显不是自己能对付的，说大一点，甚至不是人类能对付的。它还只是露出一颗头，要是整个身子都站起来，那不知要大到什么地步。

韩琛看了眼那个巨怪，又看了眼白莫谖，怪声道：“白兄，这是你家亲戚吧？怎么和你长得那么像？”

白莫谖没理他，对冯慕棠说：“你快走吧，我负责把船开回去。”

冯慕棠道：“不行，你不懂怎么开。”

白莫谖争辩道：“我懂。”

他洪声对AI道：“解锁模式2，原路线返回！”

飞船即刻沉入水底，全速奔向出口。

看着白莫谖熟练驾驶飞船的那股认真劲，冯慕棠“噗嗤”一声笑了，而随即，笑容却逐渐收敛，他想起自己和白莫谖同江闵航大战的那一幕，和眼前的景象竟是如此相似：一样的穷途末路，一样的并肩战斗，结果却是他永失挚爱，一生懊悔。如今这样的情景似乎要再次上演，冯慕棠不禁问自己，你真的只把他当朋友吗？你真的能承受再次失去吗？

一颗泪珠悄然滑到嘴边，冯慕棠被迫尝了下——咸咸的，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