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莫谖像看不到他，径直从他身边擦过，来到高个子身前，正色道：“许戈甯，你已经违反了实验室第三项，第十条规定，我有权当场处置你！”

“哦？”许戈甯眉峰一轩，“怎么处置？”

白莫谖像台机器，笨拙地说：“根据相关规定，我会把你关进禁闭室，强迫你进行反思活动。”

“作为一台机器，你还真有点傻得可爱呢！”许戈甯揶揄道，“秦卓钊关闭量子跃迁引擎的那天你也在场对吗？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因为他的理由很正当！”

“什么理由？”

“我们之间签订了保密契约，而你并未获得解密授权！”

“你一辈子也学不会说人话对吗？”

“问题解码失败。”

“我在干什么？”许戈甯自嘲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居然在跟一台机器讲道理！”

白莫谖歪着头，疑惑地瞧着他：“问题解码失败。”

“别急，”许戈甯嘴角勾起一道诡异的弧线，“你很快就懂了。”

他俯下身子，对着白莫谖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后者的眼神刹那间变了，冯慕棠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是狠厉？残忍？冷漠？乖张？又好像什么都有。反正他知道此时的白莫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人。

“还记得他们怎么对你的吗？”许戈甯直起身子，寒光在他眼里不断闪现，“他们把你的程序改来改去，叫你做一切最肮脏最龌龊的事，你没有自由，甚至连尊严都没有，在他们眼里，也许你连一条看门狗都不如！”

“他们恨我！”白莫谖咬紧牙关。

“对，他们恨你，要不是你对他们有利用价值，他们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除掉你，把你扔进垃圾箱！就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你是生化人，而他们是纯正血统的人类！”

生化人？冯慕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莫谖那么温柔善良，怎么可能是生化人？

“为了自保，杀掉他们！”眼前的白莫谖狠狠地说。

“没错！”许戈甯的笑容里藏着尖刀，“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来杀你！”

“杀掉他们！”

白莫谖的瞳孔变成了血红色，身后长出数根金属触手，看上去就像是一条人型八爪鱼，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冯慕棠联想到上次的情形，惊起一身白毛汗来，急忙冲出去喊道：“莫谖，快醒醒，这不是你！”

谁知白莫谖双脚悬空，径自飞了起来。此时走廊里又来了几个白大褂，看到白莫谖的样子后吓得想逃，却见白莫谖伸手虚空一抓，那几人突然止住脚步，衣服上顿现点点殷红，不一会他们的血液就被抽干，化成了一片暗红。

冯慕棠鼻翼中灌入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直干呕。一转眼，红眼白莫谖已经飞到了许戈甯身前。后者眉峰一扬：“怎么？你连我也想杀？”

怪物头颅微微歪斜，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对方：“你是坏人，杀！”

话毕，许戈甯身上已布满红点。他骇然失色，手臂一挥，一道寒光闪过，怪物脸上瞬间多了一条伤口。许戈甯出手极快，可怪物躲避的速度似乎更快，他的刀明明是奔着对方的喉咙去的，却只划到了他的脸颊。许戈甯眯起眼睛，脚尖在墙壁上一踩，顿时腾空而起，短刀直劈怪物颅脑。岂料那怪物身法如迅电一般，向左一闪，短刀劈了个空。

许戈甯身子尚在半空，手肘却快速转弯，改为斜刺，刀锋朝怪物腰间逼来。怪物展开双臂向后撤了两步，手掌一推，一道红色光波冲了出去，将许戈甯手里的短刀连带他的腕骨震得粉碎。许戈甯一声惨叫，整个人飞起来砸在墙上，呕出一口鲜血。他知道自己不是怪物的对手，于是打开腰间一个装置，咬牙切齿地说：“记住今天！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说罢，他竟凭空消失了。

这一幕被冯慕棠看在眼里，心中极是痛快，不由高声喝彩。可没等一秒钟，他便笑不出来了。只见那红眼八爪鱼径直飞到了实验室门口，木然向里张望，而后鬼魅一般飘了进去。冯慕棠心中大叫不好，急忙跟着冲了进去。只见那八爪鱼四下扫视，终于看到了熟睡的白莫谖，顿时神色一变。冯慕棠大惊失色，知道那怪物已经发现了白莫谖，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过去护在他身前，朗声喝道：“滚开！”

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身子一轻，竟飞了起来，控制不住地朝那怪物飘去。他知道发生在拘留所的一幕又要上演了，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他的大脑却已转了千百转，一个绝妙的主意脱颖而出：正如之前白莫谖自己推断的，八爪鱼是存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记忆片段，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八爪鱼为什么看不到自己却能看到白莫谖。深入推测，白莫谖的记忆为人所窃取，重造成了八爪鱼的样子。如果自己能够像控制无脸怪那样控制八爪鱼的思维，就可以让他睡着，做梦，这样不就可以进入到白莫谖的梦境中了吗？

转瞬之间，冯慕棠已经攻占了八爪鱼的大脑，他试着提起右手，又提起左手，八爪鱼无不照做。他知道时机已到，便伏在白莫谖身边意图强迫自己睡着。可越是情急，便越是难以如愿，此时又有几个白大褂闯了进来，手里拿着枪支，作势要开枪。冯慕棠无奈，只得抡起一拳朝自己打去。一拳下去脑袋里顿时一阵嗡鸣，他觉得效果不错，便又打了第二拳。这一拳效果更好，直接将自己打蒙了过去……

“慕棠，慕棠！”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进冯慕棠耳中。

冯慕棠猛然睁开眼睛，本能地后退几步，大叫道：“滚开，别碰他！”

白莫谖惊愕不已，柔声安慰道：“冷静点，是我，白莫谖！”

冯慕棠这才回过魂来，抬头一望，只见一颗残缺的木星挂在苍穹之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来到了白莫谖的梦里。

“怎么回事？你怎么给吓成了这样？”

冯慕棠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如何被李柱困在思维牢笼，以及如何遇到许戈甯与八爪鱼怪说了一遍。但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白莫谖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变得惨白无比，显然他不但没觉得欣慰，反而更加担心起来。

“我也有事要告诉你。”白莫谖道。

接着，他将自己取代冯慕棠后在特事局的船上经历的一切说与冯慕棠听。在说到秦卓钊曾与特事局合作制造生化陆氏姐妹时，冯慕棠忍不住打断他：“那个八爪怪也是生化人。联系起许戈甯和那个矮个子的对话，我猜事情是这样的：红石集团所谓的‘特洛伊计划’，就是大批量制造生化人，然后从金非鱼这种异能者身上夺取量子能量，灌入生化人体内，这样，一只庞大的量子军队就诞生了。秦卓钊起初的确参与了这项计划，但他一定发现了真相，所以及时退出项目。特事局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用手段拿到了他的研究成果。”

“我更担心的是另外两件事，”白莫谖蹙起眉头，“首先，未来公寓和汉娜口中的那座辛朝古墓是否有所关联？还有，许戈甯提到的量子跃迁引擎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前一个疑点除了特事局高层恐怕没人能解释，”冯慕棠分析，“但我对后一个问题略知一二。量子跃迁引擎，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虫洞发生器，理论上有两种途径可以实现：第一，造出一个黑洞和一个白洞，连接这两个物体的管道就是虫洞；第二，造出一个无限长的管子，让它围绕圆心以光速做圆周运动，管道内部就会形成虫洞。可你想想看，不管是哪一种，都显然不是人类目前能达到的科技水平。”

“你的意思是，这台仪器根本不是人类制造的？”

“很有可能。未来公寓发生了那么多怪事都是因为周围包围着一层量子场，而量子跃迁引擎启动时的确会发出量子辐射形成量子场，刚好能解释未来公寓发生的诸多怪事。”

“看来我们已经慢慢接触到真相了，”白莫谖眉头略微舒展了些，可旋即又锁紧，“但我们被困在这里，即使知道真相也毫无用处！”

“其实吧……”冯慕棠看了一眼白莫谖，口中嚅嗫，“我们俩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挺好？”白莫谖不明就里，“哪里好了？”

“我……”冯慕棠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时间慌了神，“偌大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我们可以创造一切，我们就是这里的神！这样……不好吗？”

白莫谖的声调陡然升高：“可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呀！”

冯慕棠深吸一口气，几乎将一辈子的勇气用在了此刻：“莫谖，刚刚我的话重点不在别的方面。我不想当上帝，也知道耽溺幻境之中的确很傻，可如果除了这条路就要面临失去你的风险，那我欣然愿意抛弃全世界进入幻境之中，即使这个幻境不那么美好，甚至是地狱，那我也万分愿意！”

“你……”白莫谖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但心脏却在剧烈跳动。他不知道这种反差从何而来，却能感受到其中既温暖又甘甜的部分。

“白莫谖，”冯慕棠像教徒念出圣者的名字一般说道，“如果我能成为世界的神，那么你就是我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