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白莫谖继续说，“二位要做的就是将真相告诉所有民众，阻止他们进入K先生的系统。”

如果以前揭发红石拯救孩子只是出于秦卓钊自发的正义感，那么现在阻止红石已经上升到了保住人类血脉的地步。秦卓钊内心像压了块石头，责任感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许戈甯从昏迷中醒转过来，秦卓钊向他转述了白莫谖的话，许戈甯知道眼下的庆幸自然十分心焦，但他更担心另一件事。

“红石对K先生的宣传力度很大，我们网站去年做过调查，现在有八成的人相信红石的技术，其中五成已经获得了进入K先生系统的资格。别说一般民众了，就连联合zhengfu也被红石洗脑。我们要做的事是对抗全球80%人类的意志，这简直不可能完成！”许戈甯激动地说。

“我们能做的也只能是揭露红石购买孩子做实验的事，”秦卓钊望着白莫谖，“其他的，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我明白，”白莫谖叹了口气，“这个任务对你们来说过于艰巨，但除了你们，我又能找谁做这件事呢？”

他目光落在手中正在呜咽的秦臻身上，话锋一转：“除非……”

秦卓钊与许戈甯对视一眼，双双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只听白莫谖说：“这个孩子体内的芯片具有意识修复的功能，这倒提醒了我，我也可以装上同样的芯片，限制K先生的意识，同时避免他吞没我的意识。这就相当于在我的意识中制造了一个结界——用来困住K先生的结界。”

秦卓钊马上说：“好，你把孩子交给我，我们出去之后可以再买一块红石的芯片给你。”

白莫谖苦笑道：“其他的芯片需要经过红石的意识网络注册才能激活，我一旦使用立刻就会被发现。唯独这孩子身上的芯片是避开意识网络激活的，正好可以利用。”

秦许二人大惊，才想到他一直不肯归还秦臻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许戈甯慌不择言，说道：“既然你是母体，为什么不选择自杀来拯救人类？却盯着我们不放呢？”

白莫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冷地说：“我死了，你觉得红石不会找别人来顶替我吗？再者说，我欠你们吗？你凭什么让我自杀？”

许戈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闭口不语。

双方僵持不下，秦卓钊只得提出另一个方案：“红石的芯片技术其实并非完全是他们的专利，我们点金石公司也参与过前期的开发，如果时间足够的话，我可以开发出一模一样的，并且完全脱离意识网络的芯片。”

白莫谖身子前倾，问道：“需要多久？”

秦卓钊大概估算了一下说：“起码三个月。”

白莫谖摇头：“来不及，再过两个月，K先生就要面世了。”

“两个月，”秦卓钊改口说，“我日夜工作，两个月可以把程序写好。生产芯片是非常简单的一环，只要能找到靠谱的生产商，几个小时就能做出成品。这个任务可以交给戈甯。”

许戈甯点头：“卓钊写程序的同时我就联系生产商，时间绝对够用。”

白莫谖眯起眼睛看着二人：“我能相信你们吗？”

秦许二人异口同声：“能！”

白莫谖抱着秦臻的手微微松动了：“我暂且相信你们一次，但是你们也休想出尔反尔。刚刚我进入这孩子的系统查看了他的生产代码，一旦两个月内交不了芯片，我就会向红石透露这孩子的代码。红石不允许绕过他们的网络激活芯片，如果代码泄露，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对白莫谖的做法不忿，但秦许二人只得接受这样的条件。

白莫谖将孩子交还他们之后袖子一扫，雕花木床发出一阵声响，向一旁退去。秦许二人惊讶地发现床下居然有一个约摸60平的隔间，里面的陈设和上一层完全一样，由一副梯子连接着，就如一对镜像空间。不同的是，中央的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人，相貌和白莫谖一模一样，双眼紧闭，旁边的吊架上挂着点滴瓶，里面的液体通过针管流进那人体内。

“这是我的肉身，”白莫谖说，“每天下午四点会有医务人员过来换药，以保证我机体能够正常运转。”

秦卓钊问：“你为什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是红石对你做了什么吗？”

白莫谖摇了摇头：“不，我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无法活动，但意识是清醒的。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看到那道门了吗？医务人员等下会从那里进来。你们躲到书架后面，等他们一进来就打晕他们，换上他们的衣服从门里出去。房间外面有电梯，可以直达出口。”

秦卓钊把孩子交给许戈甯，让二人先下去。自己则对白莫谖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说道：“你放心，芯片我会及时造好给你送过来。”

白莫谖冷冷道：“如果你们失败，人类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秦卓钊点了点头，一只脚登上了梯子，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说道：“你认识一个叫冯慕棠的人吗？”

出人意料地，白莫谖竟像听到杀父仇人的名字一般，刹那间换了一副煞星般的表情一把揪住了秦卓钊的领子：“你认识他？他在哪里？”

秦卓钊心道糟糕，急忙解释：“不不，他确实帮过我，不过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他……他说话的时候提起过你，所以我就好奇问了一句，仅此而已。”

不想白莫谖的表情愈发狰狞，就连眼白也逐渐变成了红色，他像野兽那般嘶吼道：“他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秦卓钊眼看他要发狂，可领子却被他抓着动弹不得，急得直冒汗。

下面的许戈甯喊道：“卓钊，把衣服脱了！”

秦卓钊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扯下衣服，从梯子上滑了下去。红眼白莫谖仰天长啸，横眉竖眼，仿佛一个夜叉。俄而眼中的红色突然褪去，恢复成了白莫谖的样子说道：“江闵航，这么多年过去，我都放下了，你又是何苦呢？”

接下来，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借用白莫谖之口说：“他丢下你不管，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你怎么这么轻易就忘了？你的恨呢？”

白莫谖说：“他……有他的苦衷。”

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冷笑：“你在替他找借口！”

“我……我没有！”

白莫谖的行为在秦卓钊和许戈甯看来无比怪异，明明是同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和口气却大相径庭。许戈甯不由凑到秦卓钊耳边悄声说：“你说他会不会是人格分裂？”

秦卓钊点头：“而且很严重。”

两个人格争吵一阵，最终由白莫谖的主要人格暂时压制了第二人格，此时他已经是满头大汗，有气无力地说：“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个。江闵航是我人格里的阴暗面，他比红石更加危险。最近他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他了。”

秦卓钊问：“这个江闵航和K先生有什么关系？”

白莫谖道：“没有关系。我的身体里有三个人格，我，江闵航，还有这个K先生。K先生是红石强行植入的一种人格，他已经超越了人性，成为了神一样的存在，可你们知道神的特点吗？那就是绝对理性，毫不悲天悯人。红石所追求的，正是把全人类合成这样一个神。江闵航蠢蠢欲动，想和K先生融合为一体，如果他做到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压制住他们了！”

许戈甯闻言忙问：“红石知道江闵航的存在吗？”

白莫谖点了点头：“当然知道。可他们太自信了，以为K先生能够掌控一切。所以你们的动作一定要快，不然的话……”

他话说到一半便没再说下去，袖子一挥，雕花木床恢复原样，将上下两层完全隔开。

秦许二人没想到情况已经糟糕到如此地步：倘若全人类被一个极端理性、已经剥离了人性的“神”控制，个体的存在将会变得毫无意义，人之于人的天性被一个看似更高更抽象的目的碾压，最终合成为一个超越一切的意识，这听起来好像很合理，但绝不是人所追求的目标！

秦卓钊来到床前，看着床上白莫谖的肉体暗自出神。

许戈甯看出他的心思，说道：“假如你手中有一把刀，你会刺向他吗？”

秦卓钊深吸一口气，双手抱在胸前：“理智地说，刺向他我就可以终结这一切，可这样一来，我不就和K先生一样了吗？”

许戈甯轻轻靠在他肩上说：“是啊，我们一直追求消除一切痛苦、绝望、伤病，追求长生和永恒的喜乐。可从没像想过剥离了这些，我们的人性还在不在，会不会快乐。也许到那时，快乐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秦卓钊握住了他的手：“来得太容易的幸福，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暴风，对吗？”

许戈甯笑道：“这可是你老爸的名言！”

两人相视而笑，似乎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体悟。可突然间，两人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一致朝门那边瞧去，异口同声道：“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