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又听蒋陌说:“一个对红石的技术不屑一顾的人,却又到处找厂家赶制红石的芯片,这怎么解释?”
秦卓钊沉声道:“为了阻止红石毁灭世界!”
蒋陌哈哈大笑:“我还不知道红石那么有本事,居然能凭一块芯片毁灭世界!”
秦卓钊怜悯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可怜虫,说道:“2056年,X国因为程序员写错了指令,造成邻国空间站被炸毁,该事件持续发酵,险些引发全球性战争。写错个指令都能引发全球性灾难,一枚一千亿G存储量的芯片为什么不能?”
“你不要企图转移视线,”蒋陌一拳砸在桌子上,“你指控红石贩卖婴儿、信仰xiejiao,这些统统都没证据!”
秦卓钊不怒反笑:“警察先生,如果我们普通人必须掌握确凿的证据才能怀疑别人,那还要你们做什么?好了,我要找我的律师,律师没来之前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律师?”蒋陌冷笑,“你和你爱人的案子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要律师有用吗?”
“你放屁!”秦卓钊又怒又惊,“走司法程序就说明已经定罪了,红石已经无法无天到可以控制司法机关了吗?”
秦卓钊的强烈反应激起了蒋陌某种变态的欲望,使他想继续挑衅:“你可别乱说,这跟红石有什么关系?你当众杀了一名警察,证据确凿,何况还有那么多目击证人,这种罪还想找律师?别做梦了!”
他接着丢给秦卓钊一份文件,又说:“至于你爱人,林警官死前唯一接触过的人只有他,而我们又在你们家后院发现了林警官的舌头,有句话怎么说来者……铁证如山?”
秦卓钊明白了,看来这群泼皮无赖无论如何也要将两条命案安在他和许戈甯身上。那自己还有什么可争辩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蒋陌盯了他半天,见他面如死灰,连话也懒得说,心里知道此人的精神承受力已到达极限。于是他决定投下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隐晦地给对方透露了一个消息:“秦大工程师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真是令人心疼啊,可这又能怪谁呢?像你这种死板固执,又怀着一腔该死的正义感的人根本不适合生活在地球上!这里需要正义吗?不!这里是修罗场,正义就是权利!说到底,你要感谢人家红石,亲手把你送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地方!”
秦卓钊心中又是一沉,问道:“哪里?”
蒋陌阴笑着说:“火星。”
秦卓钊和许戈甯被关在审讯室里度过了炼狱般的五天。这五天两人没有合过一次眼,一秒都没有。每隔三分钟,就有一名警官过来审讯,审讯内容完全一样:人是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杀人?你为什么诬陷红石?你的目的是什么……
秦许二人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话,起先两天还能勉强坚持下去,可第三天开始,两人双双出现幻视、幻听的症状,明明房间里没有人,他们却机器一样重复着自己的答案。
第五天晚上9点,蒋陌啜饮着咖啡观看者审讯过程,看到秦许二人已经连头都抬不起了,他暗暗点了点头,觉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放下咖啡,他随手捞起挂在衣架上的灰色外套套在身上,首先来到关押秦卓钊的审讯室,拿了把椅子坐在了犯人对面。
“怎么样,滋味好受吗?”
秦卓钊布满血丝的眼睛动了动,因脱水而皲裂的嘴唇翕动了下,似乎骂了句什么。
“谢谢你的问候,我很好,”蒋陌翻开卷宗,从里面抽出一张摆在他面前,“可你爱人不好,他或许要挺不住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医务人员给他打了生理盐水。你需要吗?”
“唾——”
一口腥臭难闻的唾液正中蒋陌的鼻子。
秦卓钊突然的暴起打了蒋陌一个措手不及,他愣怔了半晌,才想起要先把这倒霉鬼的口水擦掉才对。
蒋陌本想狠狠揍这小子一顿,可犹豫了下,想到房间里的摄像头,便又忍住了。冷笑着说:“口水省着点用,队里经济困难,没有新鲜水给你喝。”
接着他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纸,说道:“签不签,不签我拿走了!”
嘴里说着话,手指却夹住纸片不断往他那边抽。抽到一半时,一只枯槁的大手无力地按住了纸片的一角。
秦卓钊张开干枯的嘴唇,用沙哑的嗓音说:“签!”
“这就对了嘛!”蒋陌埋怨似的微微瞪了他一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多好呀,是不是?”
秦卓钊签下的,是一份“认罪协议书”。所谓认罪,就是将金、林二人的死亡揽在自己头上;而所谓协议,则是红石花钱请全球最顶尖的律师为他打官司,保住他们一家的命。就在秦卓钊签下协议的十分钟后,秦许二人五天以来第一次见面。
许戈甯本就身体孱弱,经过这几天的折腾简直没了人形,黑眼圈盖过了他本来矍铄有神的眸子,头发掉得床上到处都是,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身体蜷缩着,看上去就像一只临终的虾米。
秦卓钊“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床前,嘶声哭喊着:“对不起,是我没用!”
许戈甯挂着生理盐水的手游到他脸上,干枯的带着肉刺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气若蚊吟地说:“不要这样,你不签我也会签的,他们说你快死了,还找到了秦臻,我……我……”
他干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你别说话,好好躺着,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我们还活着,这个仇我们将来一定报!好不好?”
许戈甯微微点了点头:“可是……”
秦卓钊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辜负了白莫谖的嘱托,现在全世界的人类都要面临可怕的灾难。
“戈甯,我们是普通人,这不是我们能承受得起的!我们有自己的命运,这个世界也是。如果它注定要毁灭,那就毁灭吧!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豁出性命去保护的,只有你和咱们的儿子!”
红石的目的达到了:它让秦卓钊在亲人和全世界之间做了个选择,秦卓钊“不负众望”地选择了前者。
一个月后,K先生在万众瞩目下召开发布会。三万来自全球各地的普通人来到现场,通过意识网络的直播,在全球人类的注视下将一个个六边形小盒子戴在了太阳穴上,进入了K先生的系统。
全世界人的脑海里映出一名年轻白衣男子的身影:他站在大海边上,微笑着向人们招手,用使人最舒服的语调说:“走,我带你去看未来!”
这张脸和这句话迅速火遍网络,K先生一跃成为全球男神,听说有不少红石的反对者仅仅因为他而申请进入K先生系统,就像那句广告语一样,几乎所有人都相信K先生就是带人类进入未来的那个人。
而现实中,有两个人则经历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彬都市最高联合法院宣判了对秦许二人的审判结果:两人意图盗取国家级商业机密用以谋利、恶意杀死警方人员林某、抗拒伏法,造成警官金某意外身亡等十五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发往火星服刑终生,剥夺联合世界公民终生,有生之年不得返回地球。
两个月后,就在全球欢庆K先生系统成功容纳全球40%人类意识的同一天,秦许二人以及其余20名重刑犯登上了“忏悔号”飞船,展开为期4个月的太空旅程,飞往那荒芜而贫瘠的火星。但谁都不曾料到,在这命运的交叉口,秦许二人在火星上的一番奇遇竟成了改变整个世界的源头。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许戈甯讲完这一切,夜幕早已降临。
在许戈甯的这个故事里,秦臻是个贯穿始终的存在,但他却觉得这完全是别人的故事,无法和自己的世界联系起来。他接受不了自己并不是背着爸爸偷看漫画书,和小伙伴们自制电波接收器偷听别国电台长大的,爸爸拿着手腕粗的烧火棍在大院里追打自己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怎么能……怎么会变成许戈甯口中那个,仿佛《科幻世界》杂志上的小说一样的版本呢?但最令他接受不了的,是眼前这个奸诈狡猾的人居然是爸爸的爱人——自己的另一个爸爸。
“这个故事你编了多久?”秦臻目光如炬地盯着许戈甯。
许戈甯淡淡一笑:“不久,也就1000多年吧。”
“好,既然编了,就把它讲完,”秦臻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许戈甯扒拉了一下面前的火堆,大概是想让它烧旺些,谁知适得其反,火苗子反而越变越小了。他慢吞吞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既然不信,那就别听了,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不想浪费在你身上!”
“是了!”秦臻想,“这个慵慵懒懒,仿佛对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屑一顾的人才是许戈甯,而他故事里那个有血性有正义感,最后因家人不得不承受莫大屈辱的悲剧英雄,只怕是他臆想出来的自己罢了。”
想到这里,秦臻反而舒了口气,他点了点头说道:“幸好你是编的。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许戈甯歪嘴一笑,这个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中扭曲变形,似乎变成了苦笑。
秦臻不痛不痒地打了声招呼,便拉起白莫谖便走出了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