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二十四史精华
北齐书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二十四史精华
(西汉)司马迁
北齐书
本章字数: 29057

[唐]李百药

杨愔传

原 文

杨愔yīn ,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人。父津,魏时累为司空侍中。愔儿童时,口若不能言,而风度深敏,出入门闾 lǘ,未尝戏弄。六岁学史书,十一受《诗》《易》,好《左氏春秋》。幼丧母,曾诣舅源子恭。子恭与之饮。问读何书,曰:“诵《诗》。”子恭曰:“诵至《渭阳》未邪。”愔便号泣感噎,子恭亦对之歔欷 xū xī,遂为之罢酒。子恭后谓津曰:“常谓秦王不甚察慧,从今已后,更欲刮目视之。”愔一门四世同居,家甚隆盛,昆季就学者三十余人。学庭前有柰树,实落地,群儿咸争之,愔颓然独坐。其季父暐wěi 适入学馆,见之大用嗟异,顾谓宾客曰:“此儿恬裕,有我家风。”宅内有茂竹,遂为愔于林边别葺一室,命独处其中,常以铜盘具盛馔 zhuàn以饭之。因以督厉诸子曰:“汝辈但如遵彦谨慎,自得竹林别室、铜盘重肉之食。”愔从父兄黄门侍郎昱yù 特相器重,曾谓人曰:“此儿驹齿未落,已是我家龙文。更十岁后,当求之千里外。”昱尝与十余人赋诗,愔一览便诵,无所遗失。及长,能清言,美音制,风神俊悟,容止可观。人士见之,莫不敬异,有识者多以远大许之。

译 文

杨愔,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人。父亲杨津,北魏时屡次升迁官至司空侍中。杨愔小时候,嘴好像不能说话,而风度却深沉敏慧,出入各种场合,不曾嬉戏玩闹。六岁学习史书,十一岁读《诗经》《易经》,喜好《左氏春秋》。幼时丧母,曾到舅父源子恭家。舅父请他喝酒,问他读什么书,他回答说:“读《诗经》。”舅父又问:“读到《渭阳》这一篇吗?”他便抽噎痛哭。舅父也欷歔哀叹,酒也再喝不下去了。舅父后来对他的父亲杨津说:“原来认为秦王不太聪明,从今以后,当刮目相看。”杨愔一家四代生活在一起,十分兴隆,兄弟辈上学的就有三十多人。学馆的前面有一株柰树,果实落在地上,其他孩子都争着去拾,杨愔却坐在那里不动。他的叔父杨正巧到学馆中,看见后非常惊奇,对老师说:“这个孩子恬静裕如,有我们的家风。”他家院子里有一片竹林,便为杨愔在竹林边盖了一间房,让他单独住在里面,经常用铜盘端着饭给他送去。用这来督促其他孩子,说:“你们如果像遵彦那样谨慎,也可以在竹林旁给你们盖房子,用铜盘端肉给你们吃。”杨愔的堂兄黄门侍郎杨昱对他特别器重,曾对别人说:“这孩子的乳牙没有换掉,就已经是我家的龙文骏马;再有十年,他就可以驰骋在千里之外。”杨昱与十多人赋诗,杨愔看了一遍便能背诵,没有一个地方错漏的。长大后,他能够口齿清楚地讲话,声音动听,风韵英俊颖悟,举止潇洒。人们见了,都很敬佩和惊异。有见识的人都说他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原 文

正光中,随父之并州。性既恬默,又好山水,遂入晋阳西悬瓮山读书。孝昌初,津为定州刺史,愔亦随父之职。以军功除羽林监,赐爵魏昌男,不拜。及中山为杜洛周陷,全家被囚絷zhí。未几,洛周灭,又没葛荣,荣欲以女妻之,又逼以伪职。愔乃托疾,密含牛血数合gě,于众中吐之,仍佯喑yīn 不语。荣以为信然,乃止。永安初,还洛,拜通直散骑侍郎,时年十八。元颢hào 入洛,时愔从父兄侃为北中郎将,镇河梁。愔适至侃处,便属乘舆失守,夜至河。侃虽奉迎车驾北渡,而潜欲南奔,愔固谏止之。遂相与扈从达建州。除通直散骑常侍。愔以世故未夷,志在潜退,乃谢病,与友人中直侍郎河间邢卲隐于嵩山。

译 文

正光年间,杨愔跟随父亲杨津到并州。他的性格既恬淡,又喜好山水,便进入晋阳西边的悬瓮山读书。孝昌初年(525),杨津任定州刺史,杨愔也随父亲到职所。他因立有军功被封为羽林监,朝廷赐爵魏昌男,他没有接受。中山城被杜洛周攻陷,他全家被囚禁。很快,杜洛周灭亡,又被葛荣拘禁。葛荣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杨愔做妻子,又逼迫他担任伪职,他借口有病,嘴里偷偷含上一大口牛血,当众吐出,装着声音喑哑,不能说话。葛荣信以为真,就不再逼迫他。永安初年(528),杨愔回到洛阳,被封为通直散骑侍郎,当时他年仅十八岁。元颢占据洛阳时,他的堂兄杨侃任北中郎将,镇守河梁。他正巧来到杨侃这里,两人夜晚一起来到黄河。杨侃虽然奉命迎接孝庄帝渡河到北方避难,而实际上他却想偷偷南逃。杨愔劝阻了他,二人一起随孝庄帝到达建州。杨愔任通直散骑常侍。他看到时局动荡,很不平静,志在引退,便称病辞职,与友人中直侍郎、河间人邢邵到嵩山隐居。

原 文

及庄帝诛尔朱荣,其从兄侃参赞帷幄wéi wò。朝廷以其父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愔随之任。有邯郸人杨宽者,求义从出藩,愔请津纳之。俄而孝庄幽崩,愔时适欲还都,行达邯郸,过杨宽家,为宽所执。至相州,见刺史刘诞,以愔名家盛德,甚相哀念,付长史慕容白泽禁止焉。遣队主巩荣贵防禁送都。至安阳亭,愔谓荣贵曰:“仆家世忠臣,输诚魏室,家亡国破,一至于此。虽曰囚虏,复何面目见君父之雠chóu 。得自缢于一绳,传首而去,君之惠也。”荣贵深相怜感,遂与俱逃。愔乃投高昂兄弟。

译 文

等到孝庄帝诛杀了尔朱荣,他的堂兄杨侃参与朝政的讨论和决策。朝廷任命他的父亲杨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他随父亲来到任所。有一个叫杨宽的邯郸人,请求自费跟随杨津到并州镇守,杨愔请求父亲收留他。不久,孝庄帝驾崩,杨愔当时正想回京城洛阳,行至邯郸,到了杨宽家,却被杨宽拿获,送给相州刺史刘诞,刘诞因为杨愔出身名门大家,十分同情他,让长史慕容白泽制止了杨宽,派队主巩荣贵押送杨愔回洛阳。到了安阳亭,杨愔对巩荣贵说:“我家数代都是国家的忠臣,竭诚为魏室效劳。家破国亡,才落到这种处境。我成了俘虏,还有什么面目面对君主的仇人!请给我一条绳子让我自尽,你把我的头颅割下,还可以得到赏赐。”巩荣贵深被感动,便和他一起逃亡,杨愔投奔了高昂兄弟。

原 文

既潜窜累载,属神武至信都,遂投刺辕门。便蒙引见,赞扬兴运,陈诉家祸,言辞哀壮,涕泗 tì sì横集,神武为之改容。即署行台郎中。大军南攻邺,历杨宽村,宽于马前叩头请罪。愔谓曰:“人不识恩义,盖亦常理,我不恨卿,无假惊怖。”时邺未下,神武命愔作祭天文,燎毕而城陷。由是转大行台右丞。于时霸图草创,军国务广,文檄教令,皆自愔及崔líng 出。遭离家难,以丧礼自居,所食唯盐米而已,哀毁骨立。神武愍之,恒相开慰。及韩陵之战,愔每阵先登,朋僚咸共怪叹曰:“杨氏儒生,今遂为武士,仁者必勇,定非虚论。”

译 文

杨愔隐姓埋名地奔逃数年,来到齐神武帝高欢驻扎的信都,便到辕门报名求见,当即得到高欢的接见。他赞扬高欢的功劳,陈述自己一家遭遇的灾难,言辞哀痛悲切,涕泪横流。高欢听了动容改色,便委任他为行台郎中。他随军向南攻打邺城,路经杨宽住的村庄,杨宽在他的马前叩头请罪。杨愔对他说:“人不讲恩义,大概也属常理。我不恨你,你不用害怕。”当时,邺城没有攻下,高欢命他写祭天的文章,刚把文章烧掉,邺城就被攻克,因此,他转任大行台右丞。当时霸业初创,军国事务繁忙,文告檄文命令都出自他和崔悛之手。他的父兄都被尔朱氏杀害,因此,杨愔常常按礼守丧,吃的只有盐和米。由于过分悲哀,他形容消瘦。神武帝可怜他,常常开导宽慰。韩陵之战,他逢战先登,同僚们都惊奇感叹,说:“他是一介儒生,现在变成了武士。仁者必勇,看来不是空话。”

原 文

顷之,表请解职还葬。一门之内,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者二人,太尉、录尚书及中书令者三人,仆射、尚书者五人,刺史、太守者二十余人。追荣之盛,古今未之有也。及丧柩进发,吉凶仪卫亘gèn 二十余里,会葬者将万人。是日隆冬盛寒,风雪严厚,愔跣步号哭,见者无不哀之。寻征赴晋阳,仍居本职。

译 文

不久,上表请求解职,回家料理丧事。一门之内,被赠给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封号的二人,赠给太尉、录尚书及尚书令的三人,仆射、尚书的五人,刺史、太守的二十多人。追赠荣誉之盛,古今都没有过。灵柩出发时,送丧的仪仗、卫队连绵二十多里,参加葬礼的近万人。这一天,正值深冬严寒,风大雪厚,他赤脚而行,哀号痛哭,看见的人无不悲痛。不久,他被朝廷征召回晋阳,仍担任原来的职务。

原 文

愔从兄幼卿为岐州刺史,以直言忤旨见诛。愔闻之悲惧,因哀感发疾,后取急就雁门温汤疗疾。郭秀素害其能,因致书恐之曰:“高王欲送卿于帝所。”仍劝其逃亡。愔遂弃衣冠于水滨若自沉者,变易名姓,自称刘士安,入嵩山,与沙门昙谟征等屏居削迹。又潜之光州,因东入田横岛,以讲诵为业,海隅之士,谓之刘先生。太守王元景阴佑之。

译 文

杨愔的堂兄杨幼卿任歧州刺史,因直言进谏,违忤了圣旨而被诛杀。他听说后悲痛恐惧,由于哀伤刺激,疾病发作,赶快被送到雁门用温泉治疗。郭秀一直嫉妒他的才能,因而写信恐吓他说:“高王想把你送到朝廷治罪,你赶快逃跑吧。”他在水边丢下自己的衣帽,制造成投水自杀的假象,改名隐姓,自称叫刘士安,躲入嵩山,与和尚昙谟征等人一起隐居。他又潜逃到光州,进而东入田横岛,以教书为业,海上的人们都叫他刘先生,太守王元景在暗中保护他。

原 文

神武知愔存,遣愔从兄宝猗赍yī jī书慰喻,仍遣光州刺史奚思业令搜访,以礼发遣。神武见之悦,除太原公开府司马,转长史,复授大行台右丞,封华阴县侯,迁给事黄门侍郎,妻以庶女。又兼散骑常侍,为聘梁使主。至碻磝qiāo áo 戍,州内有愔家旧佛寺,入精庐礼拜,见太傅容像,悲感恸哭,呕血数升,遂发病不成行,舆疾还邺。久之,以本官兼尚书吏部郎中。武定末,以望实之美,超拜吏部尚书,加侍中、卫将军,侍学典选如故。

译 文

神武帝高欢听说杨愔还活着,就派他的堂兄杨宝猗带上书信慰问他,派光州刺史奚思业搜求访问,极有礼貌地将他送回。高欢见他归来十分高兴,封为太原公、开府司马,转任长史,又授予大行台右丞,封为华阴县侯,调任黄门侍郎,娶了神武帝小妾生的女儿为妻。后来杨愔又兼任散骑常侍,担任出使梁朝的主宾,到碻磝戍,州城内有一座杨愔家先前出资修建的佛寺,杨愔到僧堂礼拜,看到父亲杨津的像,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吐出几升鲜血,于是得病无法出使,抱病乘车返回邺城。过了很久,杨愔以原官兼任尚书吏部郎中。武定末年(550),杨愔由于声名和才干都很出色,越级提升为吏部尚书,加侍中、卫将军等官职,并和从前一样陪侍天子读书和主管选拔人才和授任官职的事务。

原 文

天保初,以本官领太子少傅,别封阳夏县男。又诏监太史,迁尚书右仆射。尚太原长公主,即魏孝静后也。会有雉集其舍,又拜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改封华山郡公。九年,徙尚书令,又拜特进、骠骑piào qí大将军。十年,封开封王。文宣之崩,百僚莫有下泪,愔悲不自胜。济南嗣业,任遇益隆,朝章国命,一人而已,推诚体道,时无异议。乾明元年二月,为孝昭帝所诛,时年五十。天统末,追赠司空。

译 文

天保初年(550),杨愔以原任官职兼任太子少傅,另封阳夏县男。朝廷又命令他掌管太史,升任尚书右仆射。娶神武帝女太原长公主,即原东魏孝静帝的皇后为妻。这时恰巧有一群雉鸟飞到他家的房顶上,杨愔因此又被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改封为华山郡公。天保九年,杨愔升任尚书令,又拜为特进、骠骑大将军。天保十年,杨愔被封为开封王,文宣帝去世时,百官没有一个人哭,只有杨愔悲痛难支。济南王高殷继帝位后,对他更加信任亲待,全国大政,均由他一人决定,杨愔以诚心待人,按常理办事,当时没有不同的意见。乾明元年(560)二月,杨愔被齐孝昭帝诛杀,那年他五十岁。天统末年(569),朝廷追赠他为司空。

原 文

愔贵公子,早著声誉,风表鉴裁,为朝野所称。家门遇祸,唯有二弟一妹及兄孙女数人,抚养孤幼,慈旨温颜,咸出人表。重义轻财,前后赐与,多散之亲族,群从弟侄十数人,并待而举火。频遭迍 zhūn厄,冒履艰危,一飧sūn 之惠,酬答必重,性命之雠chóu ,舍而不问。

译 文

杨愔是一位贵家出身的公子,早年就有很高的声誉,风度仪表,光彩照人,被朝野称道。家庭遭难,只剩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以及兄长们的孙女几个人,他抚养幼孤,友慈温和,都出于仁爱宽厚之心。他为人重情义,轻财货,朝廷赐给他的东西,都分给了亲属。弟侄们十多人都跟着他生活,一起举火做饭。多次遭受困危,历尽艰辛,一饭的恩惠,他必定重重报答;攸关性命的仇恨,却不再计较。

原 文

典选二十余年,奖擢zhuò人伦,以为己任。然取士多以言貌,时致谤言,以为愔之用人,似贫士市瓜,取其大者。愔闻,不屑焉。其聪记强识,半面不忘。每有所召问,或单称姓,或单称名,无有误者。后有选人鲁漫汉,自言猥贱,独不见识。愔曰:“卿前在元子思坊,骑秃尾草驴,经见我不下,以方曲鄣zhāng 面,我何不识卿?”漫汉惊服。又调之曰:“名以定体,漫汉果自不虚。”又令吏唱人名,误以卢士深为士琛,士深自言。愔曰:“卢郎玉润,所以从玉。”自尚公主后,衣紫罗袍,金缕大带。遇李庶,颇以为耻,谓曰:“我此衣服,都是内裁,既见子将,不能无愧。”

译 文

杨愔担任遴选官员的职务二十多年,把奖励提拔人才当成自己的责任。然而他录取别人多是注重言谈和容貌,因而不断招致诽谤,认为他的用人,就好像穷人买瓜一样,单选择大的。杨愔听了,也不以为意。他记忆力非常好,见了人半面就不会忘记。每次召请别人询问情况,或者只称姓,或者只呼名,从来没有叫错的。后来有一个叫鲁漫汉的候选人向他抱怨说:“因为自己长得猥琐,所以才不被您认识。”杨愔说:“你曾在元子思的坊前骑一头秃尾巴草驴,看见我也没有下来,用一把竹编的方扇遮住面孔,我怎么不认识你?”鲁漫汉对他十分惊服。杨愔又跟他开玩笑说:“从人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的大体,漫汉果然名不虚传。”他又让下属官吏喊人的名字,误把卢士深叫成卢士琛,卢士深自己出来纠正。他说:“卢郎温润爽朗,所以比作美玉。”自从娶了太原长公主之后,杨愔身穿紫袍,系着金线绣制的腰带。碰见李庶,很为自己这身衣服感到羞耻,杨愔对他说:“我这身衣服,是宫内缝制的,可是看到你后,我不禁感到羞愧。”

原 文

及居端揆kuí,权综机衡,千端万绪,神无滞用。自天保五年已后,一人丧德,维持匡救,实有赖焉。每天子临轩,公卿拜授,施号发令,宣扬诏册。愔辞气温辩,神仪秀发,百僚观听,莫不悚动。自居大位,门绝私交。轻货财,重仁义,前后赏赐,积累巨万,散之九族,架箧qiè之中,唯有书数千卷。太保、平原王隆之与愔邻宅,愔尝见其门外有富胡数人,谓左右曰:“我门前幸无此物。”性周密畏慎,恒若不足,每闻后命,愀qiǎo然变色。

译 文

杨愔位居百官之首,综理国家机密大政,事务千头万绪,思想上却神情专一、从不松懈。天保五年(554)以后,朝廷失德,维持政务,匡救时局,全靠他一个人。每当天子临轩问政,公卿大臣拜授之后,他代替天子发号施令,宣读诏册,语气温和清晰,神态英俊勃发,群臣看了听了,没有不悚然感动的。自从身居高位,断绝了私人交往。他轻于财货,重视仁义,朝廷给他的赏赐,积累起来有好几万,他都分给亲友。箱子里只有数千册图书。太保、平原王高隆之与他比邻居住,他看见高家门前有几个富贵的胡人,便对左右的人说:“我的门前幸亏没有这些东西。”他的性格周密谨慎,常常觉得自己做得还很不够。每每听到诏命,脸上就显得很庄重。

原 文

文宣大渐,以常山、长广二王位地亲逼,深以后事为念。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政,并以二王威望先重、咸有猜忌之心。初在晋阳,以大行在殡,天子谅闇,议令常山王在东馆,欲奏之事,皆先谘决。二旬而止。仍欲以常山王随梓宫之邺,留长广王镇晋阳。执政复生疑贰,两王又俱从至于邺。子献立计,欲处太皇太后于北宫,政归皇太后。又自天保八年已来,爵赏多滥,至是,愔先自表解其开府封王,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由是嬖宠失职之徒,尽归心二叔。高归彦初虽同德,后寻反动,以疏忌之迹尽告两王,可朱浑天和又每云:“若不诛二王,少主无自安之理。”宋钦道面奏帝,称二叔威权既重,宜速去之。帝不许曰:“可与令公共详其事。”愔等议出二王为刺史。以帝仁慈,恐不可所奏,乃通启皇太后,具述安危。有宫人李昌仪者,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之妻,坐仲密事入宫。太后以昌仪宗情,甚相昵爱。太后以启示之,昌仪密启太皇太后。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长广王为大司马、并州刺史,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

译 文

文宣帝病情加重,因为常山、长广二王与文宣帝关系较近,将威胁到自己的儿子,所以很以自己身后的事情而忧虑。杨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助朝政,并因为常山、长广二王威望较高,对二王都存有猜忌之心。开初在晋阳,因为要为文宣帝送殡,天子居丧的地方,朝臣议论让常山王住在东馆,想奏报的事先向他咨询后再作决定。二十天后停止。众人仍想让常山王随文宣帝的棺木到邺地,留下长广王镇守晋阳。然而辅助幼主的重臣们又生疑心,于是让两位王爷都到邺城。侍中燕子献献计,想让太皇太后住进北宫,朝政归她料理。另外,自从天保八年以来,赏赐的爵位太多太滥。这时,杨愔先上表请求解除开封王的封爵,所有跟着获取恩荣的都免去职务。因此,那些原来受宠邀恩的人失去了职务,都倾心于常山王和长广王。平秦王高归彦开始和杨愔等人同心同德,后来与他们产生分歧,把执政大臣们怀疑二王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们本人。可是朱浑天和又常常说:“如果不诛杀二王,少主就不会安全。”宋钦道面奏少帝,说二王威权过重,应该赶快让他们离开朝廷。少帝不同意,说:“你可以与执政大臣们商量这件事。”杨愔等人提议将二王调出京城任刺史,又认为少帝太仁慈,恐怕不可以这样启奏。便把奏章送给皇太后,详细叙述朝廷的安危。有一个叫李昌仪的宫人,是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的妻子,因受高仲密的株连被送入宫中,太后与李昌仪非常亲密。太后让李昌仪看了奏章,李昌仪又秘密地报告给了太皇太后。杨愔等人又认为不可以让二王都离开京城,便奏请朝廷,让长广王任大司马、并州刺史,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

原 文

及二王拜职,于尚书省大会百僚,愔等并将同赴。子默止之,云:“事不可量,不可轻脱。”愔云:“吾等至诚体国,岂有常山拜职,有不赴之理,何为忽有此虑?”长广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仍与席上勋贵数人相知。并与诸勋冑约,行酒至愔等,我各劝双杯,彼必致辞。我一曰“捉酒”,二曰“捉酒”,三曰“何不捉”,尔辈即捉。及宴如之。愔大言曰:“诸王构逆,欲杀忠良邪!尊天子,削诸侯,赤心奉国,未应及此。”常山王欲缓之,长广王曰:“不可。”于是愔及天和、钦道皆被拳杖乱殴击,头面血流,各十人持之。使薛孤延、康买执子默于尚药局。子默曰:“不用智者言,以至于此,岂非命也。”

译 文

二王拜受职务那天,在尚书省大会群臣。杨愔等人准备一起赴宴,郑子默制止说:“事情难以估量,不可草率前往。”杨愔说:“我们忠诚为国,哪有常山王拜受职务,不去赴宴庆贺的道理?何必忽然产生这样的顾虑?”长广王早晨在录尚书省的后室埋伏下数十名家丁,又与席上几个勋贵大臣相互通知,并且与他们相约:“劝酒到杨愔等人面前时,我各劝双杯,他们一定推辞,我第一声说:‘捉酒!’第二声说:‘捉酒!’第三声说:‘为什么还不捉?’你们就将他们拿下。”宴会上就照这样办了。杨愔大声说:“你们这些叛逆,想杀害忠良吗?我尊崇天子,削去诸侯,赤心报国,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待我。”常山王想缓和这件事,长广王说:“不行!”于是,杨愔及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都遭到拳脚棍杖的殴打,个个血流满面,各自被十多人挟持着。长广王又派薛孤延、康买在尚药局拿获了郑子默。郑子默叹道:“不听信聪明人的话,落得这个下场,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

原 文

二叔率高归彦、贺拔仁、斛hú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见都督叱利骚,招之不进,使骑杀之。开府成休宁拒门,归彦喻之,乃得入。送愔等于御前。长广王及归彦在朱华门外。太皇太后临昭阳殿,太后及帝侧立。常山王以砖叩头,进而言曰:“臣与陛下骨肉相连。杨遵彦等欲擅朝权,威福自己,王公以还,皆重足屏气。共相唇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为宗社之害。臣与湛等为国事重,贺拔仁、斛律金等惜献皇帝基业,共执遵彦等领入宫,未敢刑戮,专辄之失,罪合万死。”帝时默然,领军刘桃枝之徒陛卫,叩刀仰视,帝不睨 nì之。太皇太后令却仗,不肯。又厉声曰:“奴辈即今头落。”乃却。因问杨郎何在。贺拔仁曰:“一目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何所能,留使不好耶!”乃让帝曰:“此等怀逆,欲杀我二儿,次及我,尔何纵之?”帝犹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王公皆泣。太皇太后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太后拜谢。常山王叩头不止。太皇太后谓帝:“何不安慰尔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与叔惜,岂敢惜此汉辈?但愿乞儿性命,儿自下殿去,此等任叔父处分。”遂皆斩之。长广王以子默昔谗己,作诏书,故先拔其舌,截其手。太皇太后临愔丧,哭曰:“杨郎忠而获罪。”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常山王亦悔杀之。先是童谣曰:“白羊头尾秃,羖gǔ lì 头生角。”又曰:“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又曰:“阿么姑祸也,道人姑夫死也。”羊为愔也,“角”文为用刀,“道人”谓废帝小名,太原公主尝作尼,故曰“阿么姑”,愔、子献、天和皆帝姑夫云。于是乃以天子之命下诏罪之,罪止一身,家口不问。寻复簿录五家,王晞xī固谏,乃各没一房,孩幼兄弟皆除名。

译 文

二王率领着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拥着杨愔等人急急忙忙来到云龙门。都督叱利骚不让他们进入,二王便派骑兵将他杀死。开府成休宁把守宫门,高归彦劝说他,才得进入。他们将杨愔等人推到幼主面前。长广王和高归彦把守在朱华门外。太皇太后在昭阳殿接见他们,皇太后和少帝站在太皇太后旁边。常山王将头叩在砖地上,跪着行走几步说:“我与陛下都是亲骨肉,杨愔等人想专擅朝政,作威作福。自王公以下,一个个重足而立,屏气而息。权臣互为唇齿,造成了朝廷的混乱。如不早一天除掉他们,必然成为宗社的祸害。我与长广王、高湛等人以国事为重,贺拔仁、斛律金等人爱惜献皇帝开创的基业,一起抓获杨愔等人,带进宫中,没有敢私自杀戮。专擅的过失,罪该万死。”少帝当时默然不语,领军刘桃枝一伙人站在皇宫外的台阶上守卫,握着刀,抬头看着少帝,少帝不敢看他们。太皇太后命令他们放下武器,他们不答应。太皇太后大声喝道:“你们今天不要脑袋了!”他们才退下。太皇太后问杨愔在哪里,贺拔仁回答:“他的一只眼珠已经被挖出来。”太皇太后悲怆地说道:“杨愔有什么错,留下来不好吗?”便大声对少帝说:“这些叛逆,想杀死我两个儿子。然后再杀我,为什么放纵他们?”少帝仍然不说话。太皇太后又恼怒又悲愤,王公们也都哭泣。太皇太后说:“怎么能让我们母子受汉人老婆子摆布。”皇太后敬礼道歉。常山王不断磕头。太皇太后对少帝说:“为什么不安慰你的叔父?”少帝才说:“以天子的地位在叔父面前我都不敢爱惜什么,难道还爱惜这些汉人吗?只希望给我一条性命,我自会下殿去,这些人任由你随便发落。”便将杨愔等人斩首。长广王因为郑子默过去诋毁过自己,所以先拔掉了他的舌头,砍断了他的双手。太皇太后在埋葬杨愔时,哭着说:“杨郎忠贞为国反而获罪。”用皇宫的金子为他做了一只眼珠,亲自给他安在眼睛里,说:“用这来表表我的心意。”常山王高演也后悔不应该杀死他。事先有童谣说:“白羊头尾秃,黑羊头生角。”又说:“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又说:“阿么姑祸也,道人姑夫死也。”“羊”说的是杨愔,“角”字可拆成“用”字和“刀”字,“道人”指的是废帝高殷的小名,杨愔的妻子太原公主曾经当过尼姑,所以称作“阿么姑”,而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都是废帝的姑夫。于是二王便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宣布杨愔等人的罪状,只定他们本人的罪,不株连家里人。不久又想将杨愔等五家所有人口全部逮捕,王晞坚决劝阻,才下令每个家族只抄灭死者本人一房,连小孩也全部杀死,他们的兄弟中有做官的也一概罢免。

原 文

遵彦死,仍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总机务。鸿胪 lú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 qí骥而策蹇jiǎn 驴,可悲之甚。”愔所著诗赋表奏书论甚多,诛后散失,门生鸠jiū集所得者万余言。

译 文

杨愔死后,朝廷让中书令赵彦深代管朝廷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里对人说:“将要跋涉千里,却杀了千里马而换上一头跛腿驴。太可悲了。”杨愔写的诗、赋、表、奏和书论很多,他被杀后都散佚了,他的门生收集到的有一万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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