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文
崔浩诘难张渊说:“阳者,是德,阴者,是刑。所以日食就要修德,月缺就要修刑。所以帝王用刑,大刑就是要陈尸原野,小刑才是列于市。战斗征伐就是用大刑啊。照这样说,三阴之年用兵,正是属于这一类,是修刑的意思啊。岁星袭月,饥年百姓流亡,应在别的国家,最迟不超过十二年。太白行止苍龙星宿之位,在天文上为东方,不妨害北伐。张渊你们只是凡俗书生,志向浅薄,只知道牵强附会于小的表面征象而不能深入体会大的内蕴,很难和你们图谋大事。我观察天文,几年来月行掩昴,至今仍然如此,占卜预示:‘三年内,天子要大破像牦牛一样披头散发的国家。’蠕蠕、高车就是这样的国家。所以圣明君主驾驭时机,能行不同寻常的事情。古人说:‘荒原陌生的地方,百姓恐惧,等到取得了成功,天下就欢乐安然了!希望陛下不要再犹豫了。”张渊等人惭愧地说:“蠕蠕处于荒外无用之物,得到这片土地也不能耕种,得到他的百姓也不能让他们臣服,他们来去无常,难得制服,何必让大家急切地劳役士兵军马呢?”崔浩说:“张渊讲述天时,那是他的职责,如果讲论时机形势,就不是他能够了解的了,他讲的是汉代以来的旧说常谈,放到今天,已经不合事宜了。为什么这么讲呢?蠕蠕过去是国家北边的叛逃奴隶,现在诛杀他们的元凶首领,收服其中的善良百姓,让他们恢复旧时的劳役,并非没有用啊。漠北地高凉爽,不生蚊虫,水草丰沃饶美,入夏可以继续向北迁移。在这块地方耕田牧放,并非不能耕不可得食的呀。蠕蠕的子弟来投诚,高贵人婚配公主,低贱人授予将军、大夫,也在朝班中居官。而且高车号称名骑,不是不可以臣服备用。如果用南方人追击他们,就担忧他们行动敏捷,但对于我国军兵则不是这样了,为什么呢?因他们能远逃,我们能远追,能跟着他们进退,并不难制服他们呀。况且蠕蠕过去经常进犯我国,百姓官吏震惊,今夏不乘他们空虚进行征剿,攻破并灭掉其国,等到秋天再来,就又不得安宁了。自太宗之世到现在,年年受他们惊扰,怎么能说是不急切呢?世人都说张渊、徐辩精通数术之学,能够明断决判成败,我请求试验地问他们一下,问他们的国家灭亡前有什么败亡的征兆,如果知道而不说,是他们不忠,如果实在不知道,那就是他们没有这方面的能耐。”当时赫连昌就在旁边坐着,张渊等人自知无话可说,惭愧不能对答,世祖十分高兴,对大臣们说:“我已经决定了。亡国的军师不相与谋,确实是可信的呀。”然而保太后仍然阻挠这件事,于是再令群臣在保太后面前评述讨论。世祖对崔浩说:“她这样意犹不决,你要好好地劝解,让她领会觉悟。”
原 文
既罢朝,或有尤浩者曰:“今吴贼南寇而舍之北伐。行师千里,其谁不知。若蠕蠕远遁,前无所获,后有南贼之患,危之道也。”浩曰:“不然。今年不摧蠕蠕,则无以御南贼。自国家并西国以来,南人恐惧,扬声动众以卫淮北。彼北我南,彼劳我息,其势然矣。比破蠕蠕,往还之间,故不见其至也。何以言之?刘裕得关中,留其爱子,精兵数万,良将劲卒,犹不能固守,举军尽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如何正当国家休明之世,士马强盛之时,而欲以驹犊齿虎口也?设令国家与之河南,彼必不能守之。自量不能守,是以必不来。若或有众,备边之军耳。夫见瓶水之冻,知天下之寒;尝肉一脔luán ,识镬huò中之味。物有其类,可推而得也。且蠕蠕恃其绝远,谓国家力不能至,自宽来久,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抄。今出其虑表,攻其不备。大军卒至,必惊骇星分,望尘奔走。牡马护群,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未过数日则聚而困敝,可一举而灭。暂劳永逸,长久之利,时不可失也。唯患上无此意,今圣虑已决,发旷世之谋,如何止之?陋矣哉,公卿也!”诸军遂行,天师谓浩曰:“是行也,如之何,果可克乎?”浩对曰:“天时形势,必克无疑。但恐诸将琐琐,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使不全举耳。”
译 文
退朝后,有人仍然责难崔浩说:“现在吴贼在南边侵犯我国,我们反而不顾他们去北伐,出师千里,又有谁会不知道。如果蠕蠕远遁逃跑,前去毫无所获,后面又有南方贼军的患忧,这是危险之道啊。”崔浩说:“不是这样。今年不摧毁蠕蠕,就无法用兵来抵御南方的敌军,自国家吞并西国以来,南方人非常恐惧,扬言调动人马守卫淮北。他们在淮北防备我们南下,他们劳役而我们休息,这是形势使然啊。此时破击蠕蠕,往还之间,所以不可能见到他们到来呀。为什么这么说呢?刘裕得到关中后,留下他的爱子和数万精兵,兵精将勇,仍然不能固守,全军覆没,号哭的声音尚未停止。怎么会在国家正休整清明、兵强马壮的时候,准备用小马驹来填老虎的嘴呢?假如让国家给他们黄河以南地区,他们也必然守不住。自己估量不能守卫,所以也必定不能来。即使有些小骚扰,也只是防备边事的军队罢了。所以见一瓶水结冰,应知天下已经寒冷了;尝一块肉,就可知锅里其他肉的味道了。事物有其类似的特点,可以推理而得到啊。况且蠕蠕仗凭其地处遥远,以为国家的兵力不能抵达,自己宽松慰抚太久,所以夏天就散开去放牧,秋天再聚集到一起,躲避风寒而奔向温暖地带,向南侵扰掠夺,现在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大军突然杀到,他们必定惊骇星散,望尘而奔。雄马护群,母马恋驹,驱驰也难以制止,又不得水草,用不了几天就会困惫无奈地聚在一起,可以一鼓作气歼灭他们,暂时的乏劳可获得永久的安逸,这是长远的利益,时机不能失去呀,唯一忧虑的是天子没有这个想法,现在天子已经有此决定,这是从来没有的谋略啊,怎么能够阻止呢,眼界浅陋啊,公卿们。”各种部队于是开始行动。天师对崔浩说:“这次行动了,结果会如何呢,必然能攻克吗?”崔浩说:“天时地势,必克无疑,但只怕诸多将领志向细小,瞻前顾后,不敢乘胜追击,导致战局不能全胜啊。”
原 文
及军入其境,蠕蠕先不设备,民畜布野,惊怖四奔,莫相收摄。于是分军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所俘虏及获畜产车庐,弥漫山泽,盖数百万。高车杀蠕蠕种类,归降者三十余万落。虏遂散乱矣。世祖沿弱水西行,至涿zhuō邪山,诸大将果疑深入有伏兵,劝世祖停止不追。天师以浩曩日之言,固劝世祖穷讨,不听。后有降人,言蠕蠕大檀先被疾,不知所为,乃焚烧穹庐,科车自载,将数百人入山南走。民畜窘聚,方六十里中,无人领统。相去百八十里,追军不至,乃徐徐西遁,唯此得免。后闻凉州贾胡言,若复前行二日,则尽灭之矣。世祖深恨之。大军既还,南贼竟不能动,如浩所量。
译 文
等到大军攻到蠕蠕之境,蠕蠕先未设防,百姓牲畜遍布在田野之间,见魏国大军到来,惊恐不安,四处逃奔,不能相互聚拢协助,于是分军搜查,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是所俘获的人、牲畜以及车马,弥漫在山野之中,恐怕有数百万之多。高车击杀蠕蠕族人,归降的人达三十余万户。蠕蠕族人于是就散乱了。世祖沿弱水西进,到涿邪山,诸位将领果然怀疑前方有兵马埋伏而劝阻世祖不要追击。天师因想起崔浩先前说的话,坚决劝世祖全力追击穷寇,世祖没有采纳。后来有投降的人说蠕蠕首领大檀起先已经生病,不知怎么办,于是焚烧帐篷,自己乘坐无盖小车,带着数百人进山往南边逃走。百姓牲畜被困聚于六十里中,无人领导。相离百八十里,发现追军不到,才慢慢往西转移,因此得以幸免。后来听凉州的波斯商人说,如果当时大军再前行二日,就会全部剿灭蠕蠕了。世祖为此非常遗憾。大军还师以后,南贼竟然没有任何动静,正如崔浩估算的那样。
原 文
浩明识天文,好观星变。常置金银铜铤 dìng 于酢zuò器中,令青,夜有所见即以铤画纸作字以记其异。世祖每幸浩第,多问以异事。或仓卒不及束带,奉进疏食,不暇精美。世祖为举匕箸,或立尝而旋。其见宠爱如此。于是引浩出入卧内,加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赏谋谟之功。世祖从容谓浩曰:“卿才智渊博,事朕祖考,忠著三世,朕故延卿自近。其思尽规谏,匡予弼予,勿有隐怀。朕虽当时迁怒,若或不用,久久可不深思卿言也。”因令歌工历颂群臣,事在《长孙道生传》。又召新降高车渠帅数百人,赐酒食于前。世祖指浩以示之,曰:“汝曹视此人,尫wǎng 纤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朕始时虽有征讨之意,而虑不自决,前后克捷,皆此人导吾至此也。”乃敕诸尚书曰:“凡军国大计,卿等所不能决,皆先谘浩,然后施行。”
译 文
崔浩对天文有一定见识,喜好观测星星的变化,经常设置金银铜铁在盛酒的器皿之中,让它发青变黑,夜里如果观测到变异现象就立即用它在纸上绘图写字以便记述其变化。世祖常常来到崔浩的府第,多问他一些怪异之事。有时崔浩仓促不及束扎腰带,奉献的菜果食物,也不够精美。世祖为他举一下羹匙筷子,有时刚尝点就返回宫中,可见对崔浩的宠爱了。于是引领崔浩出入卧室之内,加封他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赏他谋划之大功。世祖从容对崔浩说:“你的才智渊博,事奉我的祖父,忠诚著名于三世。我之所以把你请来亲近,目的就是要你尽思尽智,规劝诚谏,匡正帮助我,不要有任何隐瞒。我虽然当时可能迁怒于你,有的如果不能采用,但时间一久还能不深思你的话吗?”从而让歌工历颂群臣,这件事见《长孙道生传》。又召新投降的高车渠帅数百人,赐给他们酒食。世祖指着崔浩对他们说:“你们看这个人,身体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但他胸中所怀谋略超过百万雄兵。我开始时虽然有征讨的想法,但疑虑过多而不能自做决断,前后攻克取胜,都是这个人在导引我而取得的啊。”于是命令诸尚书说:“凡是军国大计,你们如果不能决定,都要先问问崔浩,然后再施行。”
●刘义隆
原 文
俄而南藩诸将表刘义隆大严,欲犯河南。请兵三万,先其未发逆击之,因诛河北流民在界上者.绝其乡导,足以挫其锐气,使不敢深入。诏公卿议之,咸言宜许。浩曰:“此不可从也。往年国家大破蠕蠕,马力有余,南贼震惧,常恐轻兵奄至,卧不安席,故先声动众,以备不虞,非敢先发。又南土下湿,夏月蒸暑,水潦方多,草木深邃,疾疫必起,非行师之时。且彼先严有备,必坚城固守。屯军攻之,则粮食不给;分兵肆讨,则无以应敌。未见其利。就使能来,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击之,万全之计,胜必可克。在朝群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讨,西灭赫连,北破蠕蠕,多获美女珍宝,马畜成群。南镇诸将闻而生羡,亦欲南抄,以取资财。是以披毛求瑕,妄张贼势,冀得肆心。既不获听,故数称贼动,以恐朝廷。背公存私,为国生事,非忠臣也。”世祖从浩议。南镇诸将复表贼至,而自陈兵少,简幽州以南戍兵佐守,就漳水造船,严以为备。公卿议者佥然,欲遣骑五千,并假署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令诱引边民。浩曰:“非上策也。彼闻幽州已南精兵悉发,大造舟船,轻骑在后,欲存立司马,诛除刘族,必举国骇扰,惧于灭亡,当悉发精锐,来备北境。后审知官军有声无实,恃其先聚,必喜而前行,径来至河,肆其侵暴,则我守将无以御之。若彼有见机之人,善设权谲,乘间深入,虞我国虚,生变不难,非制敌之良计。今公卿欲以威力攘贼,乃所以招令速至也。夫张虚声而召实害,此之谓矣。不可不思,后悔无及。我使在彼,期四月前还。可待使至,审而后发,犹未晚也。且楚之之徒,是彼所忌,将夺其国,彼安得端坐视之。故楚之往则彼来,止则彼息,其势然也。且楚之等琐才,能招合轻薄无赖,而不能成就大功。为国生事,使兵连祸结,必此之群矣。臣尝闻鲁轨说姚兴求入荆州,至则散败,乃不免蛮贼掠卖为奴,使祸及姚泓,已然之效。”浩复陈天时不利于彼,曰:“今兹害气在扬州,不宜先举兵,一也;午岁自刑,先发者伤,二也;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坠落,宿值斗牛,忧在危亡,三也;荧惑伏匿于翼轸zhěn ,戒乱及丧,四也;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身盛。今义隆新国,是人事未周也;灾变屡见,是天时不协也;舟行水涸,是地利不尽也。三事无一成,自守犹或不安,何得先发而攻人哉?彼必听我虚声而严,我亦承彼严而动,两推其咎,皆自以为应敌。兵法当分灾迎受害气,未可举动也。”
译 文
很快守卫南边的将领上表说刘义隆防备过于苛严,欲扰犯黄河之南地区,请求发兵马三万,乘其未发时先行打击他们,因此杀掉在边界上的黄河北边流民,以便断绝敌人的向导,这就足以打击敌人的锐气,使他们不敢深入。诏令众大臣讨论,都说应该同意。崔浩说:“这不可以啊。往年国家大破蠕蠕,马力还有剩余,南贼震惊恐惧,常常担心我们轻兵忽然到来,所以他们卧不安席,先造声势,动员民众,用来防备于未然,并不是敢于先发起进攻啊。而且现在南方土地潮湿,夏季酷热,水泽正多,草木深邃,疾疫高发,不是行军作战的好时机,况且他们防备甚严,必然城坚固守,集中兵马攻打,则粮食无法供给;分开兵力讨征粮草,则无法对付强敌,不能看到这其中利益。即使他们真的能来,等他们劳倦,秋凉马肥,用敌人的粮食,从容地打击他,这才是万全之计,胜利必然可以预见。在朝的群臣及西北守将,跟从陛下征讨,西边灭赫连,北边破蠕蠕,多获美女珠宝,马畜成群。南边守边的诸多将领听说后心里十分羡慕,也想向南攻取,以便夺取资财,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吹毛求疵,刻意夸大贼势,希望满足自己心愿的原因,既然不能获得应允,就多次上书称贼要侵扰,用来恐吓朝廷,背公存私,为国惹是生非,这不是忠臣啊。”世祖采纳崔浩的议论。南边镇守诸将又再次上表称贼已到,而自称兵少,要求减省幽州以南的戍兵佐守,在漳水造船,严以为备,公卿议论的人都信以为然,准备派骑兵五千,并假署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官职,令他们引诱边关百姓,崔浩说:“这不是上策啊,对方如果听说幽州之南的精兵全都开拔,大造兵船,轻骑在后,要保全司马氏,诛灭刘姓一族,必然全国惊恐,害怕灭亡,会立即征发全部精兵来防备北边。以后再审查得知官军有名无实,必然依仗其已聚兵之势,欣然前行,直奔黄河,任意侵掠,于是我守边三将没有办法抵抗他们。如果他们中有见机行事的人,又能够善于谋划,随机而动,乘隙而入,恐怕我国国力虚弱,很容易发生如此变故,这不是制胜敌人的良策啊。现在公卿想用威力抵御敌人,却成为招致敌军速来的原因,虚张声势而招来实际的危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必须谨慎考虑,否则后悔莫及。现在我国有人出使于他们,可能四月前就会回来。可以等待使者回来,了解核审后再决定如何对待,那为时也不晚啊。况且楚之众军是敌人所惧怕的,如果要夺取他们的国家,敌人怎么能安然端坐而任我所为。所以楚之走而敌人来,楚之停止则敌人也就驻足,这是形势使然。况且楚之等人才能平庸,只能够召集一些轻薄无赖之人,而不能成就大功。为国家惹是生非,使兵祸相连,必定是这群人啊。我曾听鲁轨说姚兴请求进入荆州,到达后就散成败军,于是不免被蛮贼掠卖成奴隶,使祸波及姚泓,已经出现效果了。”崔浩又再次陈述天时不利于战,说:“现在害气在扬州,不适宜先举兵,这是其一;午岁自刑,先发兵者伤,这是其二;日食影响阳光,白天成夜而见星星,飞鸟坠落,星宿在北斗入值,忧在危亡,这是其三;火星伏藏于翼轸之内,戒乱及表,这是其四;太白星没出来,进兵的人要败,这是其五;所以兴国的君主,先整修人事,次尽用地利,后再观天时,所以任何举动都是很安全的,国家安定昌盛。现在刘义隆新立国,是人事不周之时,灾变屡次出现,是天时不协和啊。船在干涸之水中行驶,是地利不够啊,三事无一能成,自己守卫尚且不能安全,怎么能够先发动兵力而攻击别人呢?他们必然是听到我们的虚声恐吓而严防起来,我们也承接他们的严防而动,两边各自把责任推给对方,都认为自己应当抗击,兵法当分灾迎受害之气,不可轻举妄动。”
原 文
世祖不能违众,乃从公卿议。浩复固争,不从。遂遣阳平王杜超镇邺,琅邪王司马楚之等屯颍川。于是贼来遂疾,到彦之自清水入河,溯流西行,分兵列守南岸,西至潼关。
译 文
世祖不能违背大家的意思,于是顺从公卿之议,崔浩再次坚持争谏,世祖未能听从。于是派阳平王杜超镇守邺城,琅琊王司马楚之军屯兵颍川,于是贼来势更加迅猛,到彦之自清水进入黄河,逆流西行,分兵列阵守据南岸,西到潼关。
原 文
世祖闻赫连定与刘义隆悬分河北,乃治兵,欲先讨赫连。群臣曰:“义隆犹在河中,舍之西行,前寇未可必克,而义隆乘虚,则失东州矣。”世祖疑焉,问计于浩。浩曰:“义隆与赫连定同恶相招,连结冯跋,牵引蠕蠕,规肆逆心,虚相唱和。义隆望定进,定待义隆前,皆莫敢先入。以臣观之,有似连鸡,不俱得飞,无能为害也。臣始谓义隆军来当屯住河中,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邺。如此,则陛下当自致讨,不得徐行。今则不然,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一处不过数千,形分势弱。以此观之,儜儿情见,止望固河自守,免死为幸,无北渡意也。赫连定残根易摧,拟之必仆。克定之后,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则威震南极,江淮以北无立草矣。圣策独发,非愚近所及,愿陛下西行勿疑。”平凉既平,其日宴会,世祖执浩手以示蒙逊使曰:“所云崔公,此是也。才略之美,当今无比。朕行止必问,成败决焉,若合符契,初无失矣。”后冠军将军安颉军还,献南俘,因说南贼之言云,义隆敕其诸将,若北国兵动,先其未至,径前入河,若其不动,住彭城勿进。如浩所量。世祖谓公卿曰:“卿辈前谓我用浩计为谬,惊怖固谏。常胜之家,始皆自谓逾人远矣,至于归终,乃不能及。”迁浩司徒。
译 文
世祖听说赫连定和刘义隆计划瓜分黄河以北地区,于是治兵,准备先讨伐赫连。群臣说:“刘义隆现仍然在黄河中游,置之不理而西征,前边的敌人未必能打败,而刘义隆乘虚而入,那么我们就会丧失东边的咸郡啊。”世祖犹疑,向崔浩询问计策。崔浩说:“刘义隆与赫连定狼狈为奸,联结冯跋,牵引蠕蠕,得逞叛逆之心,表面上互相照应,刘义隆希望赫连定进攻,赫连定等待刘义隆先打,都不敢抢先攻伐。以我的愚见,有点像连着的两只鸡,不能一同飞起,没有为害之能。我开始以为刘义隆的兵马前来应屯驻在黄河中游,分两路北上,东路攻冀州,西路冲向邺城。如此,则陛下应当亲征,必须立即行动。可是现在并不是这样,他们东西行兵,路遥两千里,一处不过数千人,分兵势弱,由此观之,懦弱小子已表现出来,只求固河自守,不死就是幸运,根本没有北渡的打算啊。赫连定残忍暴狠,但残根易摧,攻他必然能胜。平定之后,东出潼关,席卷向前,就会威震南极,江淮以北就没有敌人立足之地了。圣策要独断,不是愚人所能认识到的,希望陛下往西攻伐不要再迟疑了。”平凉平定后,在一个宴会的日子,世祖拉着崔浩手向蒙逊的使者说:“我所讲的崔公,就是他啊。才略之美,当今无人可出其右,我做什么事都要问他,成败也就决定了。如同符契的对合,绝不会有失啊。”后来冠军将军安颉军还,献上从南边俘来的俘虏,因为陈述南贼的话说,刘义隆勒令他手下的各位将军,如果北国军兵行动,先要乘其不到时,直接抢先进入黄河,如果北国军不动,则驻兵彭城不要进攻。完全与崔浩所估算相同。世祖对公卿说:“你们这班人开始认为我用崔浩的谋划是荒谬的,因而惊恐不已,坚决劝阻。经常打胜仗的人,开始都自认为比别人强很多,到最后结果,还是不能及啊。”迁升崔浩为司徒。
原 文
时方士祁纤奏立四王,以曰东西南北为名,欲以致祯吉,除灾异。诏浩与学士议之。浩对曰:“先王建国以作蕃屏,不应假名以为其福。夫日月运转,周历四方,京都所居,在于其内,四王之称,实奄邦畿,名之则逆,不可承用。”先是,纤奏改代为万年,浩曰:“昔太祖道武皇帝,应天受命,开拓洪业,诸所制置,无不循古。以始封代土,后称为魏,故代、魏兼用,犹彼殷商。国家积德,著在图史,当享万忆,不待假名以为益也。纤之所闻,皆非正义。”世祖从之。
译 文
当时方士祁纤上奏请立四王,分别以东、西、南、北为名,准备靠它来迎接吉祥,免除灾异,下诏让崔浩与学士讨论这个建议。崔浩对答说:“先王建立国家用来作为四周的屏障,不应当假名来作为福祥,日月运转,周历四方,京都所居,在于其内,四王之称,实际包含全部国土,用它为名是与之实相悖的,不能使用。”以前,祁纤曾奏改代为万年,崔浩说:“以前太祖道武皇帝应天受命,开拓大业,各种制度设置,都遵循古制。所以开始被封在代地,后来又称为魏,因此,代、魏并用,就像殷、商同是一代一样。国家积累仁德,必然记录在国史之中,应当享有万亿年吉祥,不能靠假名就认为有益国家,祁纤所说的,都不正确且不合理。”世祖采纳了。
原 文
是时,河西王沮渠牧犍,内有贰意,世祖将讨焉,先问于浩。浩对曰:“牧犍恶心已露,不可不诛。官军往年北伐,虽不克获,实无所损。于时行者内外军马三十万匹,计在道死伤不满八千,岁常羸死,恒不灭万,乃不少于此。而远方承虚,便谓大损,不能复振。今出其不意,不图大军卒至,心惊骇骚扰,不知所出,擒之必矣。且牧犍劣弱,诸弟骄恣,争权从横,民心离解。加比年以来,天灾地变,都在秦凉,成灭之国也。”世祖曰:“善,吾意亦以为然。”命公卿议之。弘农王奚斤等三十余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国,虽心不纯臣,然继父职贡,朝廷接以蕃礼。又王姬厘降,罪未甚彰,谓宜羁縻而已。今士马劳止,宜可小息。又其地卤斥,略无水草,大军既到,不得久停。彼闻军来,必完聚城守,攻则难拔,野无所掠。”于是尚书古弼、李顺之徒皆曰:“自温圉yǔ河以西,至于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积雪,深一丈余,至春夏消液,下流成川,引以溉灌。彼闻军至,决此渠口,水不通流,则致渴乏。去城百里之内,赤地无草,又不任久停军马,斤等议是也。”世祖乃命浩以其前言与斤共相难抑。诸人不复余言,唯曰:“彼无水草”。浩曰:“《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何以畜牧?又汉人为居,终不于水草之地筑城郭、立郡县也。又雪之消液,才不敛尘,何得通渠引漕,溉灌数百万顷乎?此言大抵诬于人矣。”李顺等复曰:“耳闻不如目见,吾曹目见,何可共辨!”浩曰:“汝曹受人金钱,欲为之辞,谓我目不见便可欺也!”世祖隐听,闻之乃出,亲见斤等,辞旨严厉,形于神色。群臣乃不敢复言,唯唯而已。于是遂讨凉州而平之。多饶水草,如浩所言。
译 文
这时,河西王沮渠牧犍,怀有异心,世祖想讨伐他,先向崔浩询问,崔浩答说:“牧犍恶心已经暴露,必须诛伐他。官军往年北伐,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胜利,但也没有什么损耗,在当时从行的人军马有三十万匹,总计死在道上的不满八千,每年冻累疲困死的,大约都在万数左右,也不会少于此数,然而远方趁着虚空,便说是大有损失,不能再振奋起来,现在出乎其虑,想不到我大军突然来到,他们必然惊慌,自相骚扰,不知兵马从何而来,擒住牧犍是肯定的了。况且牧犍为人恶劣软弱,他的几个弟弟骄横恣意,相互争权夺利,民心不附,加上多年以来,天灾地变,都在西边秦凉一带,必定是被灭之国呀。”世祖说:“对,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啊。”命令公卿们讨论这件事。弘农王奚斤等三十余人都说:“牧犍以西方边陲之地作为下等之国,虽然心里并不是很想臣服,但他是承继父亲的职位爵位,朝廷接待他一直以附属国礼仪相待,况且刚刚把公主下嫁给他,他的罪恶尚未昭彰,所谓只适合于羁绊縻留而已。现在军士兵马劳役不堪,正应当休整。况且这个地方土地贫瘠,几乎没有水草,大军既然去了,就不能长久停留。他听说我军到了,必然先聚众修城固守,攻则很难破之,旷野又不能掠获粮草。”于是尚书古弼、李顺等一伙人都说:“从温圉河以西,一直到姑臧城以南,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一丈多厚,到春夏消融,往下形成河流,引来灌溉。如果对方听说我军到此,决开这个渠口,水不能流通,则士兵就会喝不上水而乏渴。离城百里之内,一片干枯土地,既无草木又无可以久停军马的地方,奚斤等人所说的对呀!”世祖于是命令崔浩用他前边的话来与奚斤相互诘难。大家都不多说什么,只讲:“那处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上记载,‘凉州的牲畜业发达,是天下最富饶的地区’,如果没有水草,那怎么畜牧呢?再说汉人在那居住,总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郭,设立郡县吧?再说雪消融为水不够聚集河土,又怎么能够通过河渠引来漕水,灌田百万顷呢?这话大概是欺骗人的吧。”李顺等人答复说:“耳闻不如目见,我们亲眼所见,要不然怎么能同你来争论呢?”崔浩说:“你们受了别人贿赂,想为他们辩护,以为我没亲眼见到就可以欺蒙吗!”世祖一直暗中悄悄听着,听到这里才出来,亲自见奚斤等人,言辞严厉,怒形于色,群臣才不敢再说。唯唯诺诺,于是就征讨凉州而平定了那里。此处水草丰饶,正如崔浩所说。
原 文
乃诏浩曰:“昔皇祚zuò之兴,世隆北土,积德累仁,多历年载,泽流苍生,义闻四海。我太祖道武皇帝,协顺天人,以征不服,应期拨乱,奄有区夏。太宗承统,光隆前绪,厘正刑典,大业惟新。然荒域之外,犹未宾服。此祖宗之遗志,而贻功于后也。朕以眇身,获奉宗庙,战战兢兢,如临渊海,惧不能负荷至重,继名丕烈。故即位之初,不遑宁处,扬威朔裔,扫定赫连。逮于神jiā,始命史职注集前功,以成一代之典。自尔已来,戎旗仍举,秦陇克定,徐兖无尘,平逋寇于龙川,讨孽竖于凉域。岂朕一人获济于此,赖宗庙之灵,群公卿士宣力之效也。而史阙其职,篇籍不著,每惧斯事之坠焉。公德冠朝列,言为世范,小大之任,望君存之。命公留台,综理史务,述成此书,务众实录。”浩于是监秘书事,以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著作,续成前纪。至于损益褒贬,折中润色,浩所总焉。
及恭宗始总百揆kuí,浩复与宜都王穆寿辅政事。时又将讨蠕蠕,刘洁复致异议。世祖逾欲讨之,乃召问浩。浩对曰:“往击蠕蠕,师不多日,洁等各欲回还。后获其生口,云军还之时,去贼三十里。是洁等之计过矣。夫北土多积雪,至冬时常避寒南徙。若因其时,潜军而出,必与之遇,则可擒获。”世祖以为然。乃分军为四道,诏诸将俱会鹿浑海。期日有定,而洁恨计不用,沮误诸将,无功而还。事在《洁传》。
译 文
于是诏命崔浩说:“过去皇业兴起,世世兴盛于北方,积累道德仁义,经历多少岁月,恩泽百姓,义声传到四海,我太祖道武皇帝,顺和天人,征伐不服之人,适应期望,拨乱反正,方有这大片国土。太宗继承皇位,发扬光大前人之业,校正刑典,更新大业。但荒域之外的地区,仍然未能臣服,这是祖宗的遗志,留下功德于后世。我以不德微渺之才,侥幸获得继承宗庙的地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之前,怕不能承担这么大的重任来承继这般宏大之业。所以在即位之初,不敢有悠闲安宁之心,扬威于北方之族,扫平赫连,到了神年代,才开始命令史官注释集采以前功德,用它来作为一代的经典。从这以来,战旗高举,克定秦陇,使徐兖一带安平,平定敌寇于龙川,讨伐反叛小人于凉州一域,这怎么能说是我一人获得的功德呢,实上靠祖先之灵,下靠群臣之力而得。可惜史官不胜其职,在篇文记述中未能多加叙载,我常常担心这些事被人忘弃啊。你品德冠于朝臣,言语可称得上为当世规范,大小官职,希望你能留意保存。命你留在此处,综合整理历史事务,著述本书,务必从实记录。”崔浩于是监管秘书事务,任用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与写作,续成前纪,至于书中内容的增减和人事的褒贬,言辞折中润色,由崔浩总集成。
直到恭宗开始总理国政。崔浩再与宜都王穆寿辅助政事。当时又要征讨蠕蠕,刘洁再次提出不同意见,世祖仍预备征战,于是召崔浩相问,崔浩回答:“过去攻击蠕蠕,出师不多日子,刘洁等就各自想回来,后来俘获敌人的生还之人才从其口中得知,说我军返师之时,离敌人只有三十多里远,这是刘洁等人的谋划之过啊。大概北方多积雪,到冬天时常为了躲避寒冷而往南迁移,如果适应其时机,隐藏军队而出击,必能和他们相遇,那就可以擒住他们了。”世祖以为是这样。于是分军四路,下令各位将领在鹿浑海会合,日期已定,而刘洁嫉恨自己的计谋不能被采纳,阻挠误导了各位将领,让他们无功而返。此事见《刘洁传》。
原 文
世祖西巡,诏浩与尚书、顺阳公兰延都督行台中外诸军事。世祖至东雍,亲临汾曲,观叛贼薛永宗垒,进军围之。永宗出兵欲战,世祖问浩曰:“今日可击不?”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来,人心安闲,北风迅疾,宜急击之,须臾必碎。若待明日,恐其见官军盛大,必夜遁走。”世祖从之。永宗溃灭。车驾济河,前驱告贼在渭北。世祖至洛水桥,贼已夜遁。诏问浩曰:“盖吴在长安北九十里。渭北地空,谷草不备。欲渡渭南西行,何如?”浩对曰:“盖吴营去此六十里,贼魁所在。击蛇之法,当须破头,头破则尾岂能复动。宜乘势先击吴。今军往,一日便到。平吴之后,回向长安,亦一日而至。一日之内,未便损伤。愚谓宜从北道。若从南道,则盖吴徐入北山,卒未可平。”世祖不从,乃渡渭南。吴闻世祖至,尽散入北山,果如浩言,军无所克。世祖悔之。后以浩辅东宫之勤,赐缯絮布帛各千段。
译 文
世祖去西边巡视,下诏让崔浩与尚书、顺阳公兰延一同都督行台中外诸军事。世祖到了东雍,亲临汾水的拐弯处,观察叛将薛永宗的营屯,并进军包围驻地。薛永宗出兵相打,世祖问崔浩说:“今日可以打击他吗?”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陛下亲自来临,人心安闲稳定,我们如像北风那样迅疾攻击,很快就会打败他。如果等到明天,恐怕他们发现官军势力强盛,必然乘夜逃遁。”世祖听从了他,薛永宗溃败灭亡。车驾渡过河后,前锋告诉说敌人在渭北。世祖到洛水桥时,敌人已经乘夜逃跑了。下令问崔浩说:“吴离长安北九十里,渭北地方空虚,粮草不丰盈,想渡渭河南边向西攻击,怎么样?”崔浩回答说:“吴军营离此六十里,是敌人首领所在地。打击蛇的方法,应当是击头,头破那么尾怎么还能再动呢?适宜乘势追击攻打吴。现在军队一拔营开路,一日就可到了,平定吴后,回头向长安也只一日就到,一日之内,不会有什么损害,臣认为适宜从北边攻打,若从南边,由于吴之敌乘机渐渐进入北山,终究不可能平定的。”世祖没有听从,于是渡过渭河之南。吴处的敌人听说世祖军队要来,尽散入了北山,果然如崔浩所言,军队没有获得最终胜利,世祖后悔莫及。以后因崔浩辅助东宫的勤劳,赐给缯絮布帛各千段之多。
原 文
著作令史太原闵湛、赵郡郄xì标素谄事浩,乃请立石铭,刊载《国书》,并勒所注《五经》。浩赞成之。恭宗善焉,遂营于天郊东三里,方百三十步,用功三百万乃讫。
译 文
著作令史太原闵湛、赵郡郄标平日巴结奉承崔浩,于是就请求为崔浩立石刻铭,将崔浩事记载于《国书》,并刊刻崔浩所注的《五经》,崔浩赞同了他们,恭宗应诺,于是就在行祭天礼仪的场所东三里处营造,方圆一百三十步,用了三百万人工才完成。
原 文
世祖蒐sōu于河西,诏浩诣行在所议军事。浩表曰:“昔汉武帝患匈奴强盛,故开凉州五郡,通西域,劝农积谷,为灭贼之资。东西迭击。故汉未疲,而匈奴已弊,后遂入朝。昔平凉州,臣愚以为北贼未平,征役不息,可不徙其民,案前世故事,计之长者。若迁民人,则土地空虚,虽有镇戍,适可御边而已,至于大举,军资必乏。陛下以此事阔远,竟不施用。如臣愚意,犹如前议,募徙豪强大家,充实凉土,军举之日,东西齐势,此计之得者。”
译 文
世祖在黄河西边狩猎,下诏让崔浩到其行营之地讨论军事。崔浩上表说:“过去汉武帝顾虑匈奴强盛,所以开辟了凉州五个郡通往西域,劝农民耕粮积谷,作为消灭敌人的费用,东西夹击。所以汉朝不衰,匈奴已经疲敝,后来就归顺了朝廷。不久前平定凉州,臣以为北贼还没有平定,征役也没有停止,可以不迁徙当地百姓,就是按照前朝的故事,做长久规划。如果迁移当地百姓,那么就会使土地荒芜,虽然有镇守的士兵,只能刚好防御边界而已,至于要想有大的举动,那么军用物资必然缺乏,陛下认为这事过于遥远,竟没有施行,按照臣的想法,仍然同过去的提议,征调迁徙一些豪族大家来充实凉州一带,如此军队大举之日,东西都可占有优势,这是计划得当的事啊。”
原 文
浩又上《五寅元历》,表曰:“太宗即位元年,敕臣解《急就章》《孝经》《论语》《诗》《尚书》《春秋》《礼记》《周易》。三年成讫。复诏臣学天文、星历、《易》式、九宫,无不尽看。至今三十九年,昼夜无废。臣禀性弱劣,力不及健妇人,更无余能,是以专心思书,忘寝与食,至乃梦共鬼争义。遂得周公、孔子之要术,始知古人有虚有实,妄语者多,真正者少。自秦始皇烧书之后,经典绝灭。汉高祖以来,世人妄造历术者有十余家,皆不得天道之正,大误四千,小误甚多,不可言尽。臣愍其如此。今遭陛下太平之世,除伪从真,宜改误历,以从天道。是以臣前奏造历,今始成讫。谨以奏呈。唯恩省察,以臣历术宣示中书博士,然后施用。非但时人,天地鬼神知臣得正,可以益国家万世之名,过于三皇、五帝矣。”事在《律历志》。
●焚书坑儒
译 文
崔浩又上《五寅元历》,奏折上写道:“太宗即位那年,命我解读《急就章》《孝经》《论语》《尚书》《春秋》《礼记》《周易》,三年而成,又再让我学天文、星历、《周易》的卦象、九宫算法,全都详尽看完。到现在已经三十九年了,昼夜工作没有停止过。我天资弱差低劣,力气还不如壮健妇女,更没有其他才能,所以只好专心读书思考,废寝忘食,以至于做梦还要和鬼神争辩书中之义。于是方得到周公、孔子学说的要旨,开始知道古人所说有虚有实,胡编乱造的多,真实正确的少。自秦始皇烧书以后,儒家经典不复存在。汉高祖以来,世上妄造历术的有十多家,都未得到天道的正统法则,大的错误就有四千多处,小的错误更多了,难以全部记载。我可惜他们的书写成这样,现在遇到陛下太平之世,就除伪从真,修正误错,用来顺从天道。这是所以臣从前奏请制定历书的原因,现在总算成功了,谨向您呈上,唯请您明察,将臣的历书向中书博士宣告晓示,然后施行使用。不但当世之人,连天地鬼神也可知道我的正确得当,可以用来增益国家万世的声誉,超过三皇五帝了。”事情在《律历志》上记述。
原 文
真君十一年六月诛浩,清河崔氏无远近,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初,郄标等立石铭刊《国记》,浩尽述国事,备而不典。而石铭显在衢路,往来行者咸以为言,事遂闻发。有司按验浩,取秘书郎吏及长历生数百人意状。浩伏受赇,其秘书郎吏已下尽死。
译 文
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六月杀死崔浩,清河崔姓氏族不论远近,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是崔浩的姻亲,全都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最初,郄标等人立石铭刻《国记》,崔浩详尽记录国家之事,完备却不典雅,现在石碑铭于大道旁,十分明显,往来过路之人都谈论这件事,于是事情就被揭发出来了。有司按法律追查,崔浩,听取秘书郎吏和长历生数百人的疑状,崔浩承认受贿,他的秘书郎吏以下全被处死。
原 文
浩始弱冠,太原郭逸以女妻之。浩晚成,不曜华采,故时人未知。逸妻王氏,刘义隆镇北将军王种德姊也,每奇浩才能,自以为得婿。俄而女亡,王深以伤恨,复以少女继婚。逸及亲属以为不可,王固执与之,逸不能违,遂重结好。浩非毁佛法,而妻郭氏敬好释典,时时读诵。浩怒,取而焚之,捐灰于厕中。及浩幽执,置之槛内,送于城南,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世皆以为报应之验也。初浩构害李顺,基萌已成,夜梦秉火爇ruò顺寝室,火作而顺死,浩与室家群立而观之。俄而顺弟息号哭而出,曰:“此辈,吾贼也!”以戈击之,悉投于河。寤而恶之,以告馆客冯景仁。景仁曰:“此真不善也,非复虚事。夫以火爇人,暴之极也。阶乱兆祸,复己招也。《商书》曰:‘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乎?'且兆始恶者有终殃,积不善者无余庆。厉阶成矣,公其图之。”浩曰:“吾方思之”。而不能悛,至是而族。浩既工书,人多托写《急就章》。从少至老,初不惮劳,所书盖以百数,必称“冯代强”,以示不敢犯国,其谨也如此。浩书体势及其先人,而妙巧不如也。世宝其迹,多裁割缀连以为模楷。
译 文
崔浩刚二十岁时,太原郭逸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为妻子。崔浩大器晚成,不显示才华风采,所以当时之人不知。郭逸的妻子王氏是刘义隆镇北将军王仲德的姐姐,常常惊奇于崔浩的才能,自以为得到一个称心的女婿,不久她的大女儿亡故,王氏对此十分伤感遗憾,固执地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崔浩。郭逸和亲属都认为这是不可以的。王氏坚决要这么做,郭逸不得已,于是重新结成姻亲。崔浩谤毁佛法,但妻子郭氏却敬重佛典,时时诵读。崔浩愤怒,拿出来烧掉,将灰倒入厕所。到崔浩被抓后,安置在囚车之内送到城南,让数十名卫士在其头上撒尿,呼声嗷嗷,在道路两旁都能听到。从宰司之官到如此被杀被辱的,没有像崔浩这样惨的了,世上之人都以为这是报应的结果啊。起初,崔浩构陷李顺,基础也就开始形成。有次夜里梦见自己举火烧李顺寝室,火起而李顺死,崔浩全家在旁边围观。不久李顺的弟弟停止号哭出来,说:“你们这伙人,是我的死敌啊。”用戈来投,全都投进入河里。醒来后厌恶其梦,告诉馆客冯景仁。冯景仁说:“这可真不是好事啊,也不是虚假之事。用火烧人,是残暴的极致,这是阶乱之祸的预兆,而且是自己招致的呀,《商书》上说:‘恶是容易的,就像火在原野燃烧,不可向前靠近,又怎么可能扑灭它呢?’况且预兆最初作恶的人最终必有灾祸,积不善的人也没有余庆可言。危害已经形成了,请您赶紧设法补救吧。”崔浩说:“我来想想吧。”但终没有改过,从而被灭族。崔浩既善写书法,别人多托他写《急就章》,从少年到老人,他开始也不畏惧劳苦,所写之书大概有百数之多,必称“冯代强”,用来表示不敢危害国家,其谨慎也是如此。崔浩的书法体势赶及他的先人,但在妙巧上则差些,当世众人多视他的书法为宝,并经常裁割缀连用来作为模仿学习的楷模。
原 文
浩母卢氏,谌孙女也。浩著《食经叙》曰:“余自少及长,耳目闻见,诸母诸姑所修妇功,无不蕴习酒食。朝夕养舅姑,四时祭祀,虽有功力,不任僮使,常手自亲焉。昔遭丧乱,饥馑仍臻,饘zhān 蔬糊口,不能具其物用,十余年间不复备设。先妣虑久废忘,后生无知见,而少不习业书,乃占授为九篇,文辞约举,婉而成章,聪辨强记,皆此类也。亲没之后,值国龙兴之会,平暴除乱,拓定四方。余备位台铉xuàn,与参大谋,赏获丰厚,牛羊盖泽,赀zī累巨万。衣则重锦,食则粱肉。远惟平生,思季路负米之时,不可复得,故序遗文,垂示来世。”
译 文
崔浩母亲卢氏,是卢谌的孙女。崔浩在《食经叙》中说:“我自小到大,耳闻目见,诸位长辈妇女所修习的妇女工作,没有不讲究酒食的,早晚奉养舅姑,四时祭祀祖先,虽有许多奴仆,却不任意指使,常亲自下厨做饭。过去遭到丧乱,常常面临饥饿,用菜蔬糊口以免饿死,所以做饭的用具也使不上了,十多年也不再重新置备。先母担心久而久之因不再做而忘记,使后代儿孙不能看见,而从小不学习这方面的功夫,于是就口授九篇,文辞简要,娓娓成章,聪辨强记,大都是这方面的啊。母亲去世后,正赶上国家隆兴的机会,平暴除乱,开拓四方。我在台铉担任要职,参与重要谋划,赏获也十分丰厚,牛羊无数,钱财巨万,衣则锦绣,食则粱肉。遥想平生再像季路负米的窘况不可出现了,所以为母亲的遗文写下这篇序,用以垂示后人。”
原 文
始浩与冀州刺史赜zé、荥阳太守模等年皆相次,浩为长,次模,次颐。三人别祖,而模、赜为亲。浩恃其家世魏晋公卿,常侮模、颐。模谓人曰:“桃简正可欺我,何合轻我家周儿也。”浩小名桃简,赜小名周儿。世祖颇闻之,故诛浩时,二家获免。浩既不信佛、道,模深所归向,每虽粪土之中,礼拜形象。浩大笑之,云:“持此头颅不净处跪是胡神也。”
译 文
起初崔浩同冀州刺史崔赜、荥阳太守崔模等年龄相差无几,崔浩为长,次是模,再次是赜,三个人不是一个祖先,但模、赜两家较亲近。崔浩仗恃自家世代是魏晋公卿,常小看模、赜二人,模对他人说:“桃简还可以轻视我,怎么能够轻视我家的周儿呢?”崔浩小名桃简,崔赜小名周儿。世祖也曾经听说这件事,所以诛杀崔浩时,这二家就被赦免。崔浩既不信佛教也不信道教,模却对之深有皈依之向往,经常在粪土之中也要顶礼膜拜,崔浩讥笑他说:“持这个头颅在不洁净的地方下跪这个胡夷的神啊。”
原 文
史臣曰:崔浩才艺通博,究览天人,政事筹策,时莫之二,此其所以自比于子房也。属太宗为政之秋,值世祖经营之日,言听计从,宁廓区夏。遇既隆也,勤亦茂哉。谋虽盖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岂鸟尽弓藏,民恶其上?将器盈必概,阴害贻祸?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
译 文
史臣说:“崔浩才艺精通博深,能穷览天上人间,政事筹划,当时没有第二人可比。这就是他所以自比于子房的原因啊。当时正是太宗当政之时,又值世宗经营之日,言听计从,平扩天下,扫清寰宇,待遇十分盛隆,勤劳之功也有很多建树,计谋虽然盖世但声威却并没有震惊君主,结局突遭变故,竟未能自全,这难道是鸟尽弓藏,百姓厌恶他们吗?大概器满必亏,私下害人留下了祸端?怎么这样一个人而遭到如此的酷运?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