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二十四史精华
北史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二十四史精华
(西汉)司马迁
北史
本章字数: 47923

[唐]李延寿

尔朱荣传

原 文

尔朱zhī荣字天宝,北秀容人也。世为部落酋帅,其先居尔朱川,因为氏焉。

高祖羽健,魏登国初为领人酋长,率契胡武士从平晋阳,定中山,拜散骑常侍。以居秀容川,诏割方三百里封之,长为世业。道武初,以南秀容川原沃衍,欲令居之。羽健曰:“家世奉国,给侍左右,北秀容既在刬chàn 内,差近京师,岂以沃塉jí ,更迁远地?”帝许之。所居处曾有狗舐shì 地,因而穿之得甘泉,因名狗舐泉。

●秋猎

译 文

尔朱荣,字天宝,北秀容人。他家世代担任部落的酋长,他的祖先居住在尔朱川,因此以尔朱作为姓氏。

他的高祖尔朱羽健,魏道武帝登国初年(386)任领人酋长,率领契胡的武士跟随魏军攻破晋阳,平定中山,被封为散骑常侍。因其定居在秀容川,朝廷下诏划定周围三百里的土地赏赐给他,作为永久的家业。道武帝初年,因为南秀容原野肥沃宽广,所以天子想让他迁到那里居住。尔朱羽健说:“以后我家世代为国家效劳,侍奉在皇帝陛下左右,北秀容既然已经被开垦,又靠近京城,怎么能因为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再次迁往离京城较远的地方呢?”道武帝同意了他的请求。他住的地方曾经被狗用舌头舔地,因而在那地方挖掘出一股甘泉,便取名狗舐泉。

原 文

曾祖郁德、祖代勤,继为酋长。代勤,太武敬哀皇后舅也。既以外亲,兼数征伐有功,给复百年,除立义将军。曾围山而猎,部人射虎,误中其髀。代勤仍令拔箭,竟不推问,曰:“此既过误,何忍加罪。”部内咸感其意。位肆州刺史,封梁郡公,以老致仕,岁赐帛百疋以为常。卒,谥曰庄。孝庄初,追赠太师、司徒公、录尚书事。

译 文

尔朱荣的曾祖尔朱郁德、祖父尔朱代勤,相继担任为酋长。尔朱代勤,是太武帝敬哀皇后的舅舅。因为他是外戚,加上多次征战有功,朝廷在他的封地内免除一百年的徭役,授予他立义将军之职。他曾到山中围猎,部落中有人用箭射猛虎,误中了他的大腿。尔朱代勤让人将箭拔出,竟不追问是谁射的,说:“这是误伤,怎么忍心再加罪于他呢。”部落内的人都为他所感动。尔朱羽健官至肆州刺史,被封为梁郡公,后因年老辞官,朝廷每年赐给他一百匹布帛作为常例。尔朱羽健去世后,谥号为庄。孝庄帝初年,追赠为太师、司徒公、录尚书事。

原 文

父新兴,太和中继为酋长。曾行马群,见一白蛇,头有两角,咒之,求畜牧蕃息。自是牛羊驼马,日觉滋盛,色别为群,谷量之。朝廷每有征讨,辄献私马,兼备资粮,助裨bì军用。孝文嘉之。及迁洛,特听冬朝京师,夏归部落。每入朝,诸公王朝贵,竞以珍玩遗之,新兴亦报以名马。位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人酋长。新兴每春秋二时,恒与妻子阅畜牧于川泽,射猎自娱。明帝时,以年老,启求传爵于荣。卒,谥曰简。孝庄初,赠太师、相国、西河郡王。

译 文

尔朱荣的父亲尔朱新兴,在太和年间继任为酋长。他曾经巡察马群,遇见一条白蛇,头上长有两只角,因而向白蛇祝愿祈祷,请求畜牧兴旺。从此,他的牛羊驼马,日渐繁盛。他根据牲畜身上的毛色将它们分列成群,用山谷的长短来测算出它们的数量。朝廷每次打仗,他都献出自己养的马,又准备好军粮,供应军需用度。孝文帝因此嘉奖他。迁都洛阳后,朝廷特别允许他冬天到京城朝拜,夏天回到部落。每次入朝,所有的王公显贵,都竞相送给他珍奇古玩,他也回送名马报答。他的官位一直做到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人酋长。每年春秋两个季节,他都与妻子到山川大泽中检阅畜牧的情况,并以骑马射猎为乐。孝明帝时,尔朱新兴因为自己年迈,请求朝廷将他的爵位传给儿子尔朱荣。他去世后,谥号为简。孝庄帝初年,追赠封号为太师、相国、西河郡王。

原 文

荣洁白美容貌,幼而神机明决。及长,好射猎,每设围誓众,便为军阵之法,号令严肃,众莫敢犯。秀容界有池三所,在高山上,清深不测,相传曰祁连池,魏言天池也。父新兴曾与荣游池上,忽闻箫鼓音,谓荣曰:“古老相传,闻此声,皆至公辅。吾年老暮,当为汝耳。”荣袭爵,后除直寝、游击将军。

译 文

尔朱荣肤色白净、容貌俊美,从小就神情机警而且聪明果决。长大后,他喜欢骑马射猎,每次围猎向众人宣誓,然后演练军队布阵的方式,号令严明,众人都不敢违犯。秀容一带有三处水池,都在高山上,清冽幽深不可测,相传叫祁连池,就是北魏时所说的天池。他的父亲尔朱新兴和他一起到祁连池游赏,忽然听到空中传来箫笛锣鼓的声音,父亲对他说:“古代传说,听到这种声音的人,都官至王公宰辅。我年纪已到迟暮,这应当说的是你啊。”他继承父亲的爵位,后来又被授予直寝、游击将军。

原 文

正光中,四方兵起,遂散畜牧,招合义勇。以讨贼功,进封博陵郡公,其梁郡前爵听赐第二子。时荣率众至肆州,刺史尉庆宾闭城不纳。荣怒,攻拔之,乃署其从叔羽生为刺史,执庆宾还秀容。自是兵威渐盛,朝廷亦不能罪责。及葛荣吞杜洛周,荣恐其南逼鄴城,表求东援相州,帝不许。荣以山东贼盛,虑其西逸,乃遣兵固守滏口以防之。于是北捍马邑,东塞井陉。

译 文

正光年间,刀兵四起,天下大乱,尔朱荣遣散畜群,招募义勇。因讨贼立下战功,被晋封为博陵郡公,过去的爵位赐给了他的二儿子。他率领军队到肆州,刺史尉庆宾闭门不纳。他非常恼怒,挥军攻下城池,任命他的堂叔尔朱羽生为刺史,把尉庆宾押解回到秀容。从此他的兵马逐渐强盛,朝廷也不能加罪于他。葛荣吞并杜洛周以后,尔朱荣担心他会向南进攻邺城,上表请求向东援助相州,孝明帝不准许。他又认为太行山以东一带盗贼强大,怕他们向西进犯,便派兵把守滏口防御。于是尔朱荣北边防御马邑,东边驻守井陉。

原 文

寻属明帝崩,事出仓卒,荣乃与元天穆等密议,入匡朝廷。抗表云:“今海内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大行皇帝鸩毒致祸,举潘嫔之女以诳百姓,奉未言之儿而临四海。求以徐纥、郑俨之徒,付之司败。更召宗亲,推其明德。”于是将赴京师。灵太后甚惧,诏以李神轨为大都督,将于太行杜防。荣抗表之始,遣从子天光、亲信奚毅及仓头王相入洛,与从弟世隆密议废立。天光乃见庄帝,具论荣心,帝许之。天光等还北,荣发晋阳,犹疑所立,乃以铜铸孝文及咸阳王禧等五王子孙像,成者当奉为主。唯庄帝独就。师次河内,重遣王相密迎庄帝与帝兄彭城王劭、弟始平王子正。武泰元年四月,庄帝自高渚度,至荣军,将士咸称万岁。

译 文

不久孝明帝驾崩。由于事出突然,尔朱荣就与元天穆等人密议,准备进京匡扶朝廷。他们向朝廷上表抗议说:“现在国内议论纷纷,虽然出自不同人之口却说同一句话,认为皇帝是被鸩酒毒死的,朝廷抛出潘嫔的女儿以欺骗天下百姓,抬出不会说话的小孩子来君临天下。我们请求把徐纥、郑俨等人交给主管刑法的部门处置。还要召集皇室宗亲,宣扬孝明帝的英明品德。”于是准备统率军队进京。灵太后非常恐慌,就下诏命李神轨为大都督,准备在太行山一带阻击尔朱荣。尔朱荣上表抗言之初,就派他的侄子尔朱天光、亲信奚毅和奴仆王相偷偷进入洛阳,与他的堂弟尔朱世隆密谋废立皇帝的事。尔朱天光见到孝庄帝,谈了尔朱荣的打算,孝庄帝同意即位。尔朱天光等人回到尔朱荣那里,尔朱荣就从晋阳出兵向洛阳进发,他还怀疑拥立的皇帝是否合适,就用铜铸造孝文帝和咸阳王元禧等五位君王子孙们的像,谁的铜像能铸成就拥立谁为君主。结果只有孝庄帝的像铸造成功。军队到达河内,他又派王相秘密将孝庄帝,与孝明帝的哥哥、彭城王元劭,弟弟始平王元子正接来。武泰元年(528)四月,孝庄帝从高渚过黄河来到尔朱荣的军队,将士们一齐高呼万岁。

原 文

及庄帝即位,诏以荣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及度河,太后乃下发入道,内外百官皆向河桥迎驾。

译 文

等到孝庄帝即位,下诏封尔朱荣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当尔朱荣率军渡过黄河,胡太后就散开发髻入道修行,朝廷内外的官员都到河桥迎接孝庄帝。

原 文

荣惑武卫将军费穆之言,谓天下乘机可取。乃谲 jué朝士共为盟誓,将向河阴西北三里,至南北长堤,悉命下马西度,即遣胡骑四面围之。妄言丞相高阳王欲反,杀百官王公卿士二千余人,皆敛手就戮。又命二三十人拔刀走行宫。庄帝及彭城王、霸城王俱出帐。荣先遣并州人郭罗察共西部高车叱列杀鬼在帝左右,相与为应。及见事起,假言防卫,抱帝入帐,余人即害彭城、霸城二王。乃令四五十人迁帝于河桥,沉灵太后及少主于河。时又有朝士百余人后至,仍于堤东被围。遂临以白刃,唱云能为禅文者出,当原其命。时有陇西李神俊、顿丘李谐、太原温子升并当世辞人,皆在围中,耻是从命,俯伏不应。有御史赵元则者,恐不免死,出作禅文。荣令人诫军士,言元氏既灭,尔朱氏兴。其众咸称万岁。荣遂铸金为己像,数四不成。时荣所信幽州人刘灵助善卜占,言今时人事未可。荣乃曰:“若我作不吉,当迎天穆立之。”灵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长乐王有王兆耳。”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遂便愧悔。至四更中,乃迎庄帝,望马首叩头请死。其士马三千余骑,既滥杀朝士,乃不敢入京,即欲向北为移都之计。持疑经日,始奉驾向洛阳宫。及上北芒,视城阙,复怀畏惧,不肯更前。武卫将军汎礼苦执不听。复前入城,不朝戍,北来之人,皆乘马入殿。诸贵死散,无复次序,庄帝左右,唯有故旧数人。荣犹执移都之议,上亦无以拒焉。又在明光殿重谢河桥之事,誓言无复二心。庄帝自起止之,因复为荣誓,言无疑心。荣喜,因求酒一遍。及醉熟,帝欲诛之,左右苦谏乃止。即以床辇向中常侍省。荣夜半方寤,遂达旦不眠。自此不复禁中宿矣。

译 文

尔朱荣被武卫将军费穆的谗言迷惑,以为可以乘机夺取天下。于是便诈称官员们要共同设盟立誓,将大家引向河阴西北三里的地方,到南面的长堤旁,命令他们都下马向西渡河,随即派胡族骑兵将他们四面包围,扬言丞相高阳王想谋反,借机杀死了王公卿士两千多人,所有的官员都束手被杀。他又命令二三十个心腹持刀来到行宫。孝庄帝和彭城王、霸城王都走出军帐。尔朱荣事先派并州人郭罗察和西部高车国的叱列杀鬼守在孝庄帝身边,作为接应。他们二人看见事变发生,假称要保护皇帝,抱起孝庄帝进入军帐,其他人便杀害了彭城王和霸城王。他又命令四五十人将孝庄帝迁移到河桥,将灵太后和少主元钊沉入黄河淹死。这时又有一百多位朝臣随后赶来,仍然在河堤东面被包围。军士们拔出利刃,尔朱荣高声说能够写传位诏书的人站出来,可以活命。当时被包围的群臣中有陇西人李神俊、顿丘人李谐、太原人温子升都是当代写文章的高手,由于耻于做这件事,便俯伏在地上不答应。御史赵元则,害怕会被杀戮,就出来起草传位的禅文。尔朱荣又命人告诫将士们,说元氏就要灭亡,尔朱氏即将兴起,大家都高呼他万岁。他用金属铸造自己的像,铸造了四次都没有成功。这时候,他所信赖的幽州人刘灵助善于占卜,说今天时机还不成熟。他便说:“如果我当皇帝不吉利,当迎立元天穆为帝。”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长乐王有称帝的兆头。”尔朱荣听后精神恍惚,不能自持,又惭愧又悔恨,到四更天时,又请出孝庄帝,跪在孝庄帝的马前叩头请死。他的三千多骑兵因滥杀朝臣,便不敢进入京城,尔朱荣想向北作迁都。经过徘徊迟疑了一整天,军队才护卫着皇帝的车驾向洛阳进发。等到他登上北邙山,看到城门,又心怀畏惧,不肯再向前走。武卫将军汎礼苦苦相劝,他也不听。接着又向前行进,入城后,也不朝拜皇帝、保卫京城,跟他从北边来的人,都骑着马进入宫殿。朝廷公卿大臣死的死、逃的逃,朝堂站班也没有了次序,孝庄帝左右身旁,只有几名旧臣侍奉。尔朱荣仍然坚持迁都的意见,孝庄帝也无法拒绝。他又在明光殿重新为河桥滥杀之事向朝廷谢罪,发誓说自己不再有二心。孝庄帝站起来劝止他,也向着他发誓,说自己没有任何疑心。尔朱荣高兴,因而请求饮酒,等到他醉倒后,孝庄帝想杀掉他,左右的人苦苦劝阻才作罢,于是便把尔朱荣睡的床抬到中常侍省。尔朱荣到半夜才醒酒,直到天明也不敢入睡,从此再不敢在宫中住宿。

●刀

原 文

荣女先为明帝嫔,欲上立为后,帝疑未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曰:“昔文公在秦,怀嬴入侍。事有反经合义,陛下独何疑焉?”上遂从之。荣意甚悦。

译 文

尔朱荣的女儿原为孝明帝的嫔妃,尔朱荣想让孝庄帝立她为皇后,孝庄帝迟疑不定。给事黄门侍郎祖莹说:“过去晋文公在秦,怀赢奉父亲秦穆公之命嫁给他。事情虽然违背常道但仍符合道义,陛下您为何还迟疑呢?”孝庄帝同意立尔朱荣的女儿为后,尔朱荣非常高兴。

原 文

于时人间犹或云荣欲迁都晋阳,或云欲肆兵大掠,迭相惊恐,人情骇震。京邑士子,十不一存,率皆逃窜,无敢出者,直卫空虚,官守废旷。荣闻之,上书谢愆qiān 。无上王请追尊帝号;诸王、刺史,乞赠三司;其位班三品,请赠令仆;五品之官,各赠方伯;六品已下及白身,赠以镇郡。诸死者无后,听继,即授封爵。均其高下,节级别科,使恩洽存亡,有慰生死。诏从所表。又启帝,遣使巡城劳问,于是人情遂安,朝士逃亡者,亦稍来归阙。荣又奏请番直,朔望之日,引见三公、令、仆、尚书、九卿及司州牧、河南尹、洛阳河阴执事之官,参论国政,以为常式。

译 文

这时民间有传说尔朱荣想迁都晋阳,也有的说他想纵兵大肆掳掠,人人惊恐不安。京城中的读书人,十个当中留不下一个,全都竞相逃到别处,没有人敢出来,宫中值班的守卫空虚,官衙内空旷荒废。尔朱荣听说后,就上书向朝廷谢罪。无上王上表请求追尊先帝庙号;死去的各王和刺史,请赠给三司;位列三品的官员,请赠给令仆;五品的官员,赠给方伯;六品以下以及不在品位的,赠给镇郡。那些被杀害的官员如果没有后代,就听凭指定其他人继承,都授予封爵。根据地位的高低、官阶的大小,使恩德施加在每个生者和亡者的身上,以使他们得到抚慰。朝廷下诏按照他们的表章办理。无上王又启奏孝庄帝,派使者到京城各处安抚慰问,人们的情绪因此稍微安定了一些,逃亡的朝臣也渐渐归来。尔朱荣又奏请朝廷,让朝臣们轮流当值,每月初一和十五,召见三公、令、仆、尚书、九卿以及司州牧、河南尹、洛阳和河阴执事等官员,参与讨论国家大事,并以此作为常制。

原 文

五月,荣还晋阳,乃令元天穆向京,为侍中、太尉公、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封上党王。树置腹心在列职,举止所为,皆由其意。七月,诏加荣柱国大将军。

译 文

五月,尔朱荣回到晋阳,便命令元天穆进京,任侍中、太尉公、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封为上党王。他还在各个职务上安插心腹,朝廷的一举一动,都要按照他的意思去办。七月,朝廷加封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

原 文

时葛荣向京师,众号百万,相州刺史李神俊闭门自守。荣率精骑七千,马皆有副,倍道兼行,东出滏口。而与葛荣众寡非敌。葛荣闻之,喜见于色,乃令其众办长绳,至便缚取。自邺以北,列阵数十里,箕张而进。荣潜军山谷为奇兵,分督将已上三人为一处,处有数百骑,令所在扬尘鼓噪,使贼不测多少。又以人马逼战,刀不如棒,密勒军士,马上各赍袖棒一枚,至战时,虑废腾逐,不听斩级,使以棒棒之而已。乃分命壮勇,所当冲突,号令严明,将士同奋。荣身自陷阵,出于贼后,表里合击,大破之。于阵禽葛荣,余众悉降。荣恐其疑惧,乃普令各从所乐,亲属相随,任所居止。于是群情喜悦,登即四散,数十万众,一朝散尽。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领,随便安置,咸得其宜。获其渠帅,量才授用,新附者咸安。时人服其处分机速。乃槛车送葛荣赴阙。诏加荣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

●棒

译 文

当时葛荣领军进逼洛阳,号称雄兵百万。相州刺史李神俊闭门自守。尔朱荣率领精锐骑兵七千骑,每个骑兵配两匹马,日夜兼程,东出滏口拦击葛荣。而兵力却与葛荣相差悬殊。葛荣听说后,喜形于色,便命令他的士兵准备长绳,等尔朱荣来了就将他捆起来。自邺城以北,列阵数十里,像簸箕一样摆开阵势前进。尔朱荣暗中在山谷中埋伏军队作为奇兵,将督将以上职务的军官每三人分为一处,每处率数百骑骑兵,让他们指挥士兵在驻地擂鼓呐喊,扬起尘土,让敌人测算不出有多少人马。他又派一支人马进攻敌兵,交战时刀不如棍棒好用,他密令军士,袖子里各准备一根木棒,到交战时,考虑便于冲破敌阵,不让骑兵斩掉敌人的首级,只抡起棒子猛打就行了。他又命令勇壮的骑兵,遇到敌人就奋勇冲击,他号令严明,将士上下一心,一起拼杀。尔朱荣亲自冲锋陷阵,出现在敌兵的后队,与前面的军队前后夹击,大败敌兵。尔朱荣在战场上活捉葛荣,其他人全部投降。尔朱荣怕这些投降的将士心存疑惧,就下令让他们各自从事自己愿意干的职业,亲属们也可以跟着,任意挑选居住的地方。于是大家都很高兴,立即四处散去,数十万人马,一时间全部解散。等到散去的士兵走出一百里之外,才分道遣送,遇到合适的地方就安置他们居住,使这些人都得到满意的住处。俘获的敌兵将领,也都量才使用,新归附的人都很安心。人们都佩服尔朱荣处置得正确迅速。他又派囚车将葛荣送往洛阳。朝廷下诏因此加封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

原 文

初,荣将讨葛荣,军次襄垣yuán ,遂大猎,有双兔起于马前,荣弯弓誓之曰:“中则禽葛荣,不中则否。”既而并应弦而殪,三军咸悦。及后,命立碑于其所,号双兔碑。又将战夜,梦一人从葛荣索千牛刀,葛荣初不肯与,此人自称己是道武皇帝,葛荣乃奉刀,此人手持授荣。寤wù而喜,自知必胜。

译 文

起初,尔朱荣开始讨伐葛荣时,军队到达襄垣,便大规模围猎。有两只兔子出现在尔朱荣的马前,他弯弓立誓说:“射中了就能捉住葛荣,射不中就抓不住。”说完两只兔子应弦而死,三军将士都欢腾雀跃。后来,他命令在这里立碑,取名双兔碑。将要开战的前夜,他梦见一个人向葛荣索要牛刀,葛荣开始不肯给,此人自称是道武皇帝,葛荣才把刀交出,这人又将刀授予他。睡醒之后他很高兴,知道这一仗一定能获取胜利。

原 文

又诏以冀州之长乐、相州之南赵、定州之博陵、沧州之浮阳、平州之辽西、燕州之上谷、幽州之渔阳七郡,各万户,通前满十万,为太原国邑。又加位太师。

译 文

朝廷又下诏把冀州的长乐、相州的南赵、定州的博陵、沧州的浮阳、平州的辽西、燕州的上谷、幽州的渔阳七郡,各分出一万户,加上原来的共十万户,作为太原国的封邑。朝廷又加封尔朱荣为太师。

原 文

建义初,北海王元颢南奔梁,梁立为魏主,资以兵将。时邢杲以三齐应颢。朝廷以颢孤弱,永安二年春,诏元天穆先平齐地,然后征颢。颢乘虚径进,荣阳、武牢并不守,车驾出居河北。荣闻之,驰传朝行宫于上党之长子,舆驾于是南趣。荣为前驱,旬日之间,兵马大集。天穆克平邢杲,亦度河以会。车驾幸河内。荣与颢相持于河上,无船不得即度。议欲还北,更图后举,黄门郎杨侃、高道穆等并固执以为不可。属马渚诸杨云有小船数艘,求为乡导。荣乃令都督尔朱兆等率精骑夜济。颢奔,车驾度河,入居华林园。诏加荣天柱大将军,增封通前二十万户,加前后部羽葆鼓吹。

译 文

建义初年(528),北海王元颢投奔南梁,梁武帝封他为魏王,资助他兵马。这时邢杲率三齐之地响应元颢。朝廷认为元颢势单力弱,永安二年(529)春,下诏命元天穆先平定齐地,然后征讨元颢。元颢乘洛阳空虚率兵直进,连克荣阳、武牢两地,孝庄帝离开洛阳躲避到河北。尔朱荣听说后,骑快马到上党长子县的皇帝行宫,领着皇帝的车驾南进。他作为前驱,在十来天的时间内聚集了许多兵马。元天穆平定邢杲后,也渡过黄河与尔朱荣会合。孝庄帝住进河内,尔朱荣与元颢的军队在黄河两岸对峙,由于没有船只所以不能马上渡过。他们想率军北还,以后再图谋大举,黄门郎杨侃、高道穆等人却坚持认为不能北还。马渚的杨姓人家说有几条小船,并愿意当向导。尔朱荣便派都督尔朱兆等人率精锐骑兵乘夜渡过黄河。元颢逃走,孝庄帝渡过黄河入居华林园,孝庄帝下诏加封尔朱荣为天柱大将军,赠给封地民户连从前的共有二十万户,又加赠前后部羽葆鼓吹的仪仗。

原 文

荣寻还晋阳,遥制朝廷,亲戚腹心,皆补要职,百僚朝廷动静,莫不以申。至于除授,皆须荣许,然后得用。庄帝虽受制权臣,而勤政事,朝夕省纳,孜孜不已。数自理冤狱,亲览辞讼。又选司多滥,与吏部尚书李神俊议正纲纪,而荣乃大相嫌责。曾关补定州曲阳县令,神俊以阶县不奏,别更拟人。荣大怒,即遣其所补者往夺其任。荣使入京,虽复微蔑,朝贵见之,莫不倾靡。及至阙下,未得通奏,恃荣威势,至乃忿怒。神俊遂上表逊位。荣欲用世隆摄选,上亦不违。荣曾启北人为河内诸州,欲为掎角势,上不即从。天穆入见论事,上犹未许。天穆曰:“天柱既有大功,为国宰相,若请普代天下官属,恐陛下亦不得违。如何启数人为州,便停不用?”帝正色曰:“天柱若不为人臣,朕亦须代;如其犹存臣节,无代天下百官理。”荣闻,大怒曰:“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皇后复嫌内妃嫔,甚有妒恨之事。帝遣世隆语以大理,后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日即自作,今亦复决?”世隆曰:“兄止自不为,若本自作,臣今亦得封王。”帝既外迫强臣,内逼皇后,恒怏怏不以万乘为贵。

译 文

尔朱荣不久又回到晋阳,把持朝廷,他的亲信都担任要职,朝中百官有什么动静,全都详细报告。至于官员的任免,也都得经过他允许,然后才能任用。孝庄帝虽然受他控制,却勤于政事,朝夕过问朝政,孜孜不倦。他多次亲自处理冤案,阅读案件卷宗。又因为人事部门滥用职权,他与吏部尚书李神俊商议要严肃朝廷法度,尔朱荣对此加以谴责。他曾要朝廷补任一名定州曲阳县的县令,李神俊认为是县级官员,所以没有奏报给他。尔朱荣知道后雷霆大怒,就派他选定的那位官员到任上夺得这个官职。尔朱荣又派人进京,来人虽然地位卑微,但朝臣见了,全都心怯胆寒。这个人来到宫殿下,不让人奏报,依仗尔朱荣的权势,便大发脾气。李神俊便上表请求辞去职务。尔朱荣想让尔朱世隆接替,孝庄帝也不敢违拗他的意见。尔朱荣曾经奏报朝廷让北人任河内诸州的刺史,想与晋阳形成掎角之势,孝庄帝没有立即同意。元天穆入宫见孝庄帝,又说起这件事,孝庄帝仍然不同意。元天穆说:“天柱大将军尔朱荣既然立有大功,任国家的宰相,如果请求将天下的官吏都换掉,恐怕陛下您也不能违背。为什么他启奏委任几个人任州官,您就不允许呢?”孝庄帝厉色说道:“天柱大将军如果不做朝廷的臣子,连我也可以代替;如果他还有做大臣的礼节,就没有代替天下百官的道理。”尔朱荣听说后,十分愤怒地说:“天子是谁立的?今天竟然不听我的话!”尔朱皇后也与嫔妃们不和,对很多事情都心生嫉妒。孝庄帝派尔朱世隆用道理劝说她,皇后说:“天子是我们家拥立的,他今天才能这样。我父亲那时应该自己当皇帝,为什么今天又要重做决定?”尔朱世隆说:“哥哥只是自己不愿意当,如果他自己当皇帝,我也可以封王了。”孝庄帝外被强臣逼迫,内被皇后挟持,常郁郁不乐,并不因为自己位居万乘之尊而感到荣耀。

原 文

先是,葛荣枝党韩娄仍据幽、平二州,荣遣都督侯深讨斩之。时万俟mó qí 丑奴、萧宝夤yín 拥众豳bīn 、泾,荣遣其从子天光为雍州刺史,令率都督贺拔岳、侯莫陈悦等入关讨之。天光至雍州,以众少未进,荣大怒,遣其骑兵参军刘贵驰驿诣军,加天光杖罚。天光等大惧,乃进讨,连破之,禽丑奴、宝夤,并槛车送阙。天光又禽王庆云、万俟道乐,关中悉平。于是天下大难便尽。庄帝恒不虑外寇,唯恐荣为逆。常时诸方未定,欲使与之相持,及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谓尚书令、临淮王彧曰:“即今天下便是无贼?”临淮见帝色不悦,曰:“臣恐贼平以后,方劳圣虑。”帝畏余人怪,还以他语解之,曰:“其实抚宁荒余,弥成不易。”

译 文

在此之前,葛荣的余党韩娄仍占据幽、平二州,尔朱荣派都督侯深讨伐并将他斩首。当时万俟丑奴、萧宝夤拥众在豳、泾握有重兵,尔朱荣派他的侄子尔朱天光任雍州刺史,命令尔朱天光率领都督贺拔岳、侯莫陈悦等人入关讨伐他们。尔朱天光到达雍州,因为人马少而没有进兵。尔朱荣为此非常恼怒,就派他的骑兵参军刘贵从驿道兼程前往尔朱天光的军中,对他施行杖罚。尔朱天光等人非常惧怕,便发兵进讨。连破敌兵,擒获万俟丑奴和萧宝夤,并用囚车将他们送到京城。尔朱天光又擒获王庆云、万俟道乐,使关中全部平定。于是,天下大规模的动荡已经结束。孝庄帝经常不忧虑外患,而是怕尔朱荣谋反。以前各方都没有平定,他想让尔朱荣与四方敌兵相互制约,等到天下平定的捷报传来,他却不太高兴,对尚书令、临淮王彧说:“当今天下真的没有乱臣贼子吗?”临淮王见皇帝陛下的脸色不高兴,就说:“恐怕四处的贼兵平定后,您会更加忧虑。”孝庄帝怕其他人听了生疑,便用别的话搪塞,说:“抚慰赈济天下的灾民,更不容易。”

原 文

荣好射猎,不舍寒暑,法禁严重,若一鹿出,乃有数人殒命。曾有一人,见猛兽便走,谓曰:“欲求活邪!”遂即斩之。自此猎如登战场。曾见一猛兽在穷谷中,乃令余人重衣空手搏之,不令复损,于是数人被杀,遂禽得之。持此为乐焉。列围而进,虽阻险不得回避,其下甚苦之。

译 文

尔朱荣喜欢射猎,不分盛夏寒冬都要进行,他在打猎场上的法令非常严格,如果有一只鹿逃走,就会有几个人被处死。曾经有一个人看见猛兽就逃走,尔朱荣对那个人说:“你还想要活命啊!”就杀了他。从此猎场就犹如战场。他曾经在山谷中发现一头猛兽,便命令手下人穿上甲胄与猛兽空手搏斗,不让损伤猛兽,于是有好几个人被猛兽扑咬死,才终于将它擒获。他以此为乐。围猎野兽时,士兵们向前行进,不管遇到多大的艰难险阻都不能回避,他的部下深以此为苦。

原 文

太宰元天穆从容言荣勋业,宜调政养人。荣便攘肘谓天穆曰:“太后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者,此是人臣常节。葛容之徒,本是奴才,乘时作乱,譬如奴走,禽获便休。顷来受国大宠,未能混一海内,何宜今日便言勋也?如闻朝士犹自宽纵,今秋欲共兄戒勒士马,校猎嵩原,令贪汙朝贵,入围搏虎。仍出鲁阳,历三荆,悉拥生蛮,北填六镇。回军之际,因平汾胡。明年简练精骑,分出江、淮,萧衍若降,乞万户侯;如其不降,径度数千骑,便往缚取。待六合宁一,八表无尘,然后共兄奉天子巡四方,观风俗,布政教,如此乃可称勋耳。今若止猎,兵士懈怠,安可复用也?”

译 文

太宰元天穆从容谈论尔朱荣已经立下的不世功勋,建议他应该安定下来处理朝政、调养身体。他捋起衣袖露出手肘对元天穆说:“胡太后这个女人,不施行正道,我之所以推立天子,这是做臣子的本分。葛荣那些人,本是奴隶,却借机造反,就好比奴隶逃走,必须抓住他才能罢休。近几年来我受朝廷过分的宠爱,却没能统一天下,今天怎么能说有什么功劳呢?听说朝臣们还很放纵,今年秋天我想和你一起指挥将士,在嵩原围猎,让那些迂腐贪婪的朝廷大臣,进入围场与猛虎搏斗。然后从鲁阳出发,经过三荆之地,将生蛮全部征服,把他们充实到北方六镇中。等到班师回军的时候,顺势降服汾地的胡人。明年再挑选精锐部队,分兵出击江、淮,梁帝萧衍如果投降,我就请求封他为万户侯;如果不投降,就直接派数千骑兵渡江,将他俘获。等到天下统一,四面八方没有征战的烟尘,我再与你一起护卫天子巡游四方,观览风景,布施政教,这样才可以称得上是功勋啊。如果现在停止围猎,将士们松懈怠惰,那怎么可以再用他们打仗呢?”

原 文

及见四方无事,乃遣人奏曰:“参军许周劝臣取九锡,臣恶其此言,已发遣令去。”荣时望得殊礼,故以意讽朝廷。帝实不欲与之,因称其忠。荣见帝年长明悟,为众所归,欲移自近,皆使由己。每因醉云,入将天子,拜谒金陵后,还复恒朔。而侍中朱元龙辄从尚书索太和中迁京故事,于是复有移都消息。

译 文

当看见四方平安无事,他便派人奏报朝廷,说:“参军许周劝我让朝廷赐予九锡,我很讨厌这句话,已下令将他革职。”尔朱荣当时很希望得到朝廷特殊的礼遇,所以想用这句话来讽喻朝廷。孝庄帝实在不愿意赐给他,因而就称赞他的忠诚来搪塞他。尔朱荣见孝庄帝年龄越来越大,也越发聪明颖悟,被众人所尊崇,就想要靠近他,对他加以控制。他经常假借喝醉酒说,将带上天子,拜谒金陵后,再回到恒朔。而侍中朱元龙常向尚书询问太和年间孝文帝迁都的旧事,于是朝野上下又传扬着要迁都的消息。

原 文

荣乃暂来向京,言看皇后娩难。帝惩河阴之事,终恐难保,乃与城阳王徽、侍中杨侃、李彧yù、尚书右仆射元罗谋,皆劝帝刺杀之。唯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晖业言荣若来,必有备,恐不可图。又欲杀其党与,发兵拒之。帝疑未定,而京师人怀忧惧,中书侍郎邢子才之徒,已避之东出。荣乃遍与朝士书,相任留。中书舍人温子升以书呈帝,帝恒望其不来,及见书,以荣必来,色甚不悦。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往来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以为荣通亲,不敢与之言情。毅曰:“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难,不能事契胡。”帝曰:“朕保天柱无异心,亦不忘卿忠款。”

译 文

尔朱荣要暂时来京城居住,说是看望难产的皇后。孝庄帝鉴于尔朱荣在河阴大肆杀害朝臣的教训,害怕自己终将难以自保,便与城阳王元徽,侍中杨侃、李彧,尚书右仆射元罗密谋,他们都劝孝庄帝诛杀尔朱荣。只有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元晖业认为尔朱荣如果来京,一定会有所防备,恐怕不容易谋图。又想杀了他的党羽,再发兵抗拒尔朱荣。孝庄帝因而犹疑未决,而京城里的人都心怀恐惧,中书侍郎邢子才等胆小怕事的人,已向东逃出洛阳躲避。尔朱荣给朝中大臣们寄来书信,表示希望他们能够留任。中书舍人温子升把书信呈交给孝庄帝,孝庄帝一直希望尔朱荣不要来京城,等看到书信,认为他必定会来,面色很不高兴。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年往来于朝廷与尔朱荣之间传递命令,孝庄帝常常对他抱有很大希望,然而认为他与尔朱荣是亲戚,因此不敢和他说心里话。奚毅说:“如果有什么变化,我宁可为陛下效忠而死,也不能侍奉这个胡人。”孝庄帝说:“我只希望天柱大将军没有异心,也不忘记你对我的忠诚。”

原 文

三年八月,荣将四五千骑,发并州向京。时人皆言其反,复道天子必应图之。九月初,荣至京。有人告云,帝欲图之。荣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于是荣不自疑,每入谒帝,从人不过数十,皆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阳王曰:“纵不反,亦何可耐?况何可保耶?”又北人语讹,语“尔朱”为“人主”。上又闻其在北言,我姓人主。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恒州人高荣祖颇明天文,荣问之曰:“是何祥也?”答曰:“除旧布新象也。昔长星扫大角,秦以之亡。”荣闻之悦。又荣下行台郎中李显和曾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察曰:“今年真可作禅文,何但九锡。”参军褚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荣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其事皆上闻。奚毅又见,求闻。帝即下明光殿与语。帝又疑其为荣,不告以情。及知毅赤诚,乃召城阳王徽及杨侃、李彧,告以毅语。

译 文

永安三年八月,尔朱荣率四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前往京城。人们都说他要谋反,又说天子一定会对付他。九月初,尔朱荣到达京城,有人告诉他,孝庄帝想图谋害他。他立即将这话奏报给孝庄帝。孝庄帝说:“外人也传言你想加害我,这怎么能够相信呢?”于是尔朱荣不再疑心,每次入宫谒见皇帝,随从不超过数十名,而且都不带兵器。孝庄帝想停止杀尔朱荣的计划,城阳王劝他说:“他纵然不反,又怎么能忍受呢?况且又怎么担保他不反呢?”另外北边的人说话发音不准,说“尔朱”为“人主”。孝庄帝又听说尔朱荣在北边对人说,他姓“人主”。原先,长星出自中台星,扫动大角星。恒州人高荣祖通晓天文,尔朱荣问他:“这是什么吉祥的预兆?”高荣祖回答:“是除旧布新的景象呀,过去长星扫过大角星,秦朝便灭亡了。”他听后非常高兴。再则尔朱荣手下的行台郎中李显和曾经说过:“天柱大将军来到京城,朝廷怎么能不赐给九锡,难道要大王自己去要吗?天子真是不懂事理!”都督郭罗察说:“今年真可以写传位的禅文了,岂止是赐给九锡。”参军褚光说:“有人说并州城上空出现紫色的帝王之气,何愁不应验在天柱大将军身上。”尔朱荣手下的人经常凌辱孝庄帝身边的侍臣,以至肆无忌惮,这些事孝庄帝都听说了。奚毅又叩见孝庄帝,询问尔朱荣的情况。孝庄帝到明光殿与他说话。孝庄帝又怀疑他是尔朱荣派来的,所以没有告诉给他实情。等到了解到奚毅的赤诚忠心后,便召集城阳王元徽,以及杨侃、李彧,把奚毅说的情况告诉给他们。

原 文

荣小女嫁与帝兄子陈留王,小字伽邪,荣尝指之曰:“我终当得此女婿力。”徽又云:“荣虑陛下终为此患,脱有东宫,必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则立陈留以安天下。”并言荣指陈留语状。帝既有图荣意,夜梦手持一刀自害,落十指节,都不觉痛。恶之,以告城阳王徽及杨侃。徽解梦曰:“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指节与解腕何异?去患乃是吉祥。”闻者皆言善。

译 文

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孝庄帝哥哥的儿子陈留王,陈留王小名叫伽邪,尔朱荣曾指着他说:“我最终会凭借这个女婿的力量。”元徽又说:“尔朱荣忧虑陛下最终成为他的祸患,如果有东宫,他一定会立一个小孩子当太子。假如皇后不生太子,就立陈留王来安定天下。”并叙述了尔朱荣指着陈留王说话的情况。孝庄帝既然产生了除掉尔朱荣的想法,夜里梦见自己拿一把刀自残,把十个手指砍下来也不知道疼。他非常讨厌这个梦,便告诉了城阳王元徽和杨侃。元徽释梦说:“梦见勇士被蝮蛇咬伤手腕,就立即截断。割掉手指与这种斩断手腕有什么区别?去掉灾难才能吉祥。”听的人都说对。

原 文

九月十五日,天穆到京,驾迎之。荣与天穆并从入西林园讌yàn 射。荣乃奏曰:“近来侍官皆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先是奚毅言荣因猎挟天子移都,至是,其言相符。

译 文

九月十五日,元天穆到达京城,孝庄帝亲自迎接他。尔朱荣与元天穆一起跟着孝庄帝到西林园宴饮。尔朱荣奏报说:“近来侍臣们都不练习武艺,陛下应该率五百骑兵出去打猎,顺便检查诉讼情况。”先前奚毅曾说过尔朱荣想借围猎的机会挟制天子迁都,这时尔朱荣的话正与奚毅所说的一样。

原 文

至十八日,召中书舍人温子升告以杀荣状,并问以杀董卓事。子升具通本,上曰:“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良久,语子升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必不死!宁与高贵乡公同日死,不与常道乡公同日生。”上谓杀荣、天穆,即赦其党,便应不动。应诏王道习曰:“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比来偏被委付,具知天下虚实,谓不宜留。”城阳王及杨侃曰:“若世隆不全,仲远、天光岂有来理?”帝亦谓然,无复杀意。城阳曰:“荣数征伐,腰间有刀,或能狠戾伤人。临事,愿陛下出。”乃伏侃等十余人于明光殿东。其日,荣与天穆并入,坐食未讫,起出。侃等从东阶上殿,见荣、天穆出至中庭,事不果。

译 文

到了十八日,孝庄帝召见中书舍人温子升,告诉他准备杀掉尔朱荣的情况,并询问汉代王允杀董卓的故事。温子升便奏报说:“王允如果能立即赦免董卓的死罪,一定不会到这一步。”孝庄帝停了很久,对温子升说:“我的处境想法,你都知道,即使死也必须这样干,更何况不一定会死呢!我宁愿与高贵乡公同日死,也不愿与长道乡公同日生。”孝庄帝又说杀死尔朱荣、元天穆后,就赦免他们的党羽,这样他们就不会有什么举动。应诏王道习说:“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长期以来都受尔朱荣的重用,详细了解天下的虚实,我认为也应该杀了他们。”城阳王元徽和杨侃说:“如果尔朱世隆不能保全性命,尔朱仲远和尔朱天光又哪里有来京的道理?”孝庄帝也认为他们说得对,不再有杀死尔朱世隆的想法。城阳王说:“尔朱荣数年征战,腰间带有佩刀,或许能凶狠地杀伤别人。到行动时,希望陛下离开。”孝庄帝便将杨侃等十多人埋伏在明光殿东侧。这一天,尔朱荣与元天穆一起进宫,坐下来还没有吃完饭,就站起来出去了。杨侃等人从明光殿东面的台阶上殿,看见尔朱荣和元天穆已走到院子中间,刺杀行动没有成功。

原 文

十九日是帝忌日。二十日荣忌日。二十一日,暂入,即向陈留王家,饮酒极醉。遂言病动,频日不入。上谋颇泄,世隆等以告荣。荣轻帝,不谓能反。预帝谋者皆惧。

译 文

十九日是孝庄帝的忌日,二十日是尔朱荣的忌日。二十一日,尔朱荣突然入宫,随即到了陈留王的家中,喝得酩酊大醉。便推说疾病发作,很多天不进入宫中。这时,孝庄帝的计划有些已经泄露出去,尔朱世隆等人听到后报告给尔朱荣。他却轻视孝庄帝,不认为他会反抗自己。参与孝庄帝制订处死尔朱荣计划的人都很害怕。

原 文

二十五日旦,荣、天穆同入,其日大欲革易。上在明光殿东序中西面坐,荣与天穆并御床西北小床上南坐,城阳入,始一拜。荣见光禄卿鲁安等持刀从东户入,即驰向御坐,帝拔千牛刀手斩之,时年三十八。得其手板上有数牒启,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悉在出限。帝曰:“竖子!若过今日,便不可制。”时又天穆与荣子菩提亦就戮,于是内外喜叫,声满京城。既而大赦。

译 文

二十五日早晨,尔朱荣、元天穆一同进宫。这一天他们很想改革朝廷的状况。孝庄帝在明光殿东边中间面向西坐着,尔朱荣与元天穆并坐在御座西北的小床上面向南坐着,城阳王元徽走进来,只一拜,尔朱荣看见光禄卿鲁安等人拿着刀从东门进来,便跃身奔向御座,孝庄帝拔出千牛刀亲手杀死了他,他死时仅三十八岁。在缴获他的手板上发现有几行文字,都是他决定朝廷要去留的大臣名单,只要不是他的心腹,都在赶出朝廷的范围。孝庄帝看了后骂道:“小子!如果过了今天,就不能制服你了。”这时,元天穆与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提也被杀死。于是朝廷内外欢喜的叫喊声传遍京城。不久太子大赦了尔朱荣的党羽。

原 文

荣虽威名大振,而举止轻脱,止以驰射为伎艺,每入朝见,更无所为,唯戏上下马。于西林园宴射,恒请皇后出观,并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见天子射中,辄自起舞叫,将相卿士,悉皆盘旋,乃至妃主妇人,亦不免随之举袂。及酒酣耳热,必自匡坐唱虏歌,为《树梨普梨》之曲。见临淮王彧从容闲雅,爱尚风素,固令为敕勒舞。日暮罢归,便与左右连手蹋地,唱《回波乐》而出。性甚严暴,愠喜无恒,弓箭刀槊,不离于手,每有瞋嫌,即行忍害,左右恒有死忧。曾欲出猎,有人诉之,披陈不已,发怒,即射杀之。曾见沙弥重骑一马,荣即令相触,力穷不复能动,遂使傍人以头相击,死而后已。

译 文

尔朱荣虽然威名远扬,但举止轻率,只认为骑马射箭是能事,每次入京朝见皇帝,更是没有别的事做,只把上马下马当作游戏。在西林园饮酒射箭,他常常请皇后出来观看,并召集王公、嫔妃、公主,共处一堂。每当看见天子射中目标,他便跳跃喊叫,将相大臣们,也都跟着他呼喊,以至嫔妃公主及宫中的其他妇人,也不免随着撩起衣裙欢呼。等到酒酣耳热、似醉非醉时,他就坐在那里唱胡人的歌,配以《树梨普梨》的曲子。他见临淮王元彧风度文静儒雅,崇尚风流,却坚持要临淮王跳敕勒舞。天黑归来,他与随从手拉着手,用脚在地上踏着节拍,唱着《回波乐》走出园林。他的性情十分残酷暴烈,喜怒无常,弓箭刀槊,从不离手,每当有愤怒和怀疑的时候,便要杀人,因而身边的人常有死亡的担忧。他曾经想外出打猎,有人劝阻他,可陈说还未说完,就引起他的恼怒,就将这个人射杀了。他曾见到两个和尚同骑一匹马,便让这两个和尚互相撞击,二人力尽不能再撞击了,他便让旁边的人让两个和尚的头相撞,直到撞死为止。

原 文

节闵帝初,世隆等得志,乃诏赠假黄钺、相国、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晋王,加九锡,给九旒liú銮辂 lù,武贲班剑三百人,辒辌 wēn liáng 车,准晋太宰、安平献王故事,谥曰武。又诏百官议荣配飨,司直刘季明曰:“晋王若配永安,则不能终臣节。以此论之,无所配。”世隆作色曰:“卿合配?”季明曰:“下官预在议限,据理而言,不合上心,诛翦jiǎn唯命。”众为之危,季明自若。世隆意不已,乃配享孝文庙庭。

译 文

节闵帝初年,尔朱世隆等人受宠得志,朝廷便下诏追赠尔朱荣为假黄钺、相国、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晋王,赐给九锡,赠给九旒銮辂,佩剑的武贲郎三百人,赠丧车一辆。参照晋太宰、安平献王的旧例,追赠谥号武。朝廷又召集百官议论尔朱荣的配飨,司直刘季明说:“晋王如果配飨孝庄帝,他却没有尽到臣子的礼节。由此看来,无法配飨。”尔朱世隆厉色问:“你说应该怎么配享?”刘季明答道:“我的职责就是议论这件事,是根据道理来说,不合乎您的心意,是杀是剐随您处置。”众人都替他担心,他镇定自若。尔朱世隆不甘心,便让尔朱荣配飨在孝文帝的嗣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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