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刘昫等
太宗本纪·上
原 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讳huì世民,高祖第二子也。母曰太穆顺圣皇后窦dòu氏。隋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生于武功之别馆。时有二龙戏于馆门之外,三日而去。高祖之临岐州,太宗时年四岁。有书生自言善相,谒高祖曰:“公贵人也,且有贵子。”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高祖惧其言泄,将杀之,忽失所在,因采“济世安民”之义以为名焉。太宗幼聪睿,玄鉴深远,临机果断,不拘小节,时人莫能测也。
●唐太宗李世民
译 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名叫世民,是唐高祖李渊的第二个儿子。太宗的生母名叫太穆顺圣皇后窦氏。隋朝开皇十八年(598)十二月二十二日,在武功正宫以外的宫室出生。当时有两条龙在馆门之外游戏,三天以后飞去。高祖到岐州时,太宗只有四岁。有个书生自称善于看相,晋见高祖道:“您是贵人,而且有贵子。”见到太宗,道:“龙凤的姿容,天日的相貌,到二十岁,必定能济世安民。”高祖害怕他的言语泄露,想要杀他,那个书生忽然不见了,因此高祖采纳“济世安民”之义来作为太宗的名字。太宗小时候聪明机智,高明的见解非常深远,面临关键大事刚毅果断,不拘小节,当时的人没有一个能够估量出他的才干。
原 文
大业末,炀帝于雁门为突厥所围,太宗应募救援,隶屯卫将军云定兴营。将行,谓定兴曰:“必赍jī旗鼓以设疑兵。且始毕可汗举国之师,敢围天子,必以国家仓卒cù无援。我张军容,令数十里幡旗相续,夜则钲zhēng鼓相应,虏必谓救兵云集,望尘而遁矣。不然,彼众我寡,悉军来战,必不能支矣。”定兴从焉。师次崞guō县,突厥候骑驰告始毕曰:王师大至。由是解围而遁。及高祖之守太原,太宗时年十八。有高阳贼帅魏刀儿,自号历山飞,来攻太原,高祖击之,深入贼阵。太宗以轻骑突围而进,射之,所向皆披靡mǐ,拔高祖于万众之中。适会步兵至,高祖与太宗又奋击,大破之。
译 文
大业末年,隋炀帝在雁门被突厥所包围,太宗响应招募前去救援,隶属于屯卫将军云定兴的军中。临出行前,太宗对云定兴道:“一定要携带旗鼓来布置疑兵。始毕可汗动用全国的军队,敢于包围天子,必定是认为国家在仓促之间没有军队前来勤王。我军张大军容,让几十里间军旗连绵不断,夜晚就敲钲和鼓互相呼应,敌军必定认为救兵云集,就会望着军队扬起的尘土逃遁了。不然的话,敌众我寡兵力悬殊,敌军全军来战,我军必定支持不了多久。”云定兴采纳了太宗的建议。云定兴的军队在崞县驻扎,突厥侦察骑兵飞马报告始毕可汗道:“隋朝大军已到。”由此突厥解围遁逃而去。等到高祖留守太原,太宗已经十八岁了。高阳有个贼酋叫魏刀儿,自称“历山飞”,率兵前来攻打太原,高祖出兵迎战,孤军深入贼人阵营中。太宗用精锐的骑兵突围而进,张弓射敌,敌军溃散,在万马营中救出高祖。正逢步军已到,高祖与太宗又奋力攻击,大破敌军。
原 文
时隋祚zuò已终,太宗潜图义举,每折节下士,推财养客,群盗大侠,莫不愿效死力。及义兵起,乃率兵略徇西河,克之。拜右领大都督,右三军皆隶焉,封燉dūn煌huáng郡公。
译 文
当时隋朝运数已尽,太宗暗中图谋起义,常常降低身份推崇士人,拿出财物来供养门客,群侠大盗,都愿意为他誓死效忠。等到义军起事,太宗就率军攻打西河并宣布政令,攻下了西河。太宗被任命为右领大都督,右三军都隶属于他,被封为燉煌郡公。
原 文
大军西上贾胡堡,隋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屯霍邑,以拒义师。会久雨粮尽,高祖与裴寂议,且还太原,以图后举。太宗曰:“本兴大义以救苍生,当须先入咸阳,号令天下;遇小敌即班师,将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此为贼耳,何以自全!”高祖不纳,促令引发。太宗遂号泣于外,声闻帐中。高祖召问其故,对曰:“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必克,退还则必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须臾而至,是以悲耳。”高祖乃悟而止。八月己卯,雨霁,高祖引师趣qū霍邑。太宗恐老生不出战,乃将数骑先诣其城下,举鞭指麾,若将围城者,以激怒之。老生果怒,开门出兵,背城而阵。高祖与建成合阵于城东,太宗及柴绍阵于城南。老生麾兵疾进,先薄高祖,而建成坠马,老生乘之,高祖与建成军咸却。太宗自南原率二骑驰下峻坂,冲断其军,引兵奋击,贼众大败,各舍仗而走。悬门发,老生引绳欲上,遂斩之,平霍邑。
●柴绍
柴绍是李渊的女婿,唐朝开国功臣之一
译 文
起义大军往西攻打贾胡堡,隋将宋老生率领精兵两万人在霍邑屯扎来抗拒义军。恰值连雨天而且粮草用尽,高祖与裴寂议论,准备暂且回到太原,以后再图谋举事。太宗说:“本来兴起大义是为了挽救苍生百姓,应当先攻下咸阳,号令天下;遇到小小敌军就撤退,恐怕跟从我们起义的人也会一时解散。回军守卫太原一个城池,这是为贼打算,怎么能够自我保全!”高祖不予采纳,催促命令引军出发。太宗于是在外大声号泣,哭声传到高祖帐内。高祖召见他寻问哭的缘故,太宗回答说:“现在军队凭借仁义起事,进战则必胜,撤退则军队必定溃散。众军在前面溃散,敌军就在后面乘虚进攻,死亡就在面前,因此才悲痛啊!”高祖这才醒悟而下令停止撤军。八月一日,雨过天晴,高祖率军奔赴霍邑。太宗担心宋老生据守不战,于是率领几个骑兵先奔袭到城下,举鞭指挥,好像要围城的样子,以激怒宋老生。宋老生果然被激怒,开门出兵,背靠城而列阵。高祖与李建成在城东会合列阵,太宗和柴绍在城南列阵。宋老生指挥军队猛冲,首先直逼高祖,而李建成坠落马下,宋老生乘势攻击,高祖和李建成都退军。太宗从南面率领两千骑兵冲下高坡,冲断了宋老生的军队,率领军队奋力攻击,大败隋军,隋兵都扔下武器而逃。霍邑的城门已经关闭,宋老生拉住绳子想要爬上城,太宗趁势斩了他,平定了霍邑。
原 文
至河东,关中豪杰争走赴义。太宗请进师入关,取永丰仓以赈zhèn穷乏,收群盗以图京师,高祖称善。太宗以前军济河,先定渭北。三辅吏民及诸豪猾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计,扶老携幼,满于麾下。收纳英俊,以备僚列,远近闻者,咸自托焉。师次于泾阳,胜兵九万,破胡贼刘鹞yào子,并其众。留殷开山、刘弘基屯长安故城。太宗自趣qū司竹,贼帅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皆来会,顿于阿城,获兵十三万。长安父老赍jī牛酒诣旌门者不可胜纪,劳而遣之,一无所受。军令严肃,秋毫无所犯。寻与大军平京城。高祖辅政,受唐国内史,改封秦国公。会薛举以劲卒十万来逼渭滨,太宗亲击之,大破其众,追斩万余级,略地至于陇坻dǐ。
●殷开山
殷开山,名峤,以学行知名,是唐朝开国功臣之一
译 文
到了河东,关中豪杰争着奔赴参加义军。太宗请求进军入关,攻取永丰仓来赈济穷困百姓,收服群盗来谋取京城,高祖称赞准许。太宗带领前军渡过黄河,先平定了渭北。三辅的官员、百姓以及豪杰绅士到军门请求献身报效的每天数以千计,扶老携幼,布满在军营之内。太宗收纳英俊豪杰作为后备官员,远近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来献身投效。军队在泾阳驻扎,有精锐之兵九万人,击破胡贼刘鹞子,兼并了他的部队。留下殷开山、刘弘基在长安故城屯扎。太宗亲自率军奔赴司竹,贼酋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人都率兵来会合,在阿城驻扎,获得兵士十三万人。长安城里牵着牛、拿着酒到军门劳军的百姓不可胜数,太宗安慰他们而后把他们送走,什么也不接受。太宗的军队军令严明整肃,秋毫无犯。不久太宗与大军一起平定京城。高祖辅助国政,任唐国内史,改封为秦国公。这时薛举统领精兵十万前来逼近渭水之滨,太宗亲自攻打,大破敌军,追杀一万多人,攻占敌军土地一直到陇坻。
原 文
义宁元年十二月,复为右元帅,总兵十万徇东都。及将旋,谓左右曰:“贼见吾还,必相追蹑。”设三伏以待之。俄而隋将段达率万余人自后而至,度三王陵,发伏击之,段达大败,追奔至于城下。因于宜阳、新安置熊、谷二州,戍之而还。徙封赵国公。高祖受禅,拜尚书令、右武侯大将军,进封秦王,加授雍州牧。
译 文
义宁元年(617)十二月,太宗再次被任命为右元帅,统兵十万攻取东都。等到将要回军时,对左右的人道:“贼人见我军回撤,必定会相继跟踪追击。”于是设下三处埋伏以等待追兵。不久,隋将段达率领一万多人从后追到,经过三王陵时,太宗发动伏兵攻击,段达大败,大宗追杀敌军直到城下。于是在宜阳、新安设置熊、谷二州,派人留守而后回军。太宗被改封为赵国公。高祖即皇帝位后,任命太宗为尚书令、右武侯大将军,晋封秦王,加授为雍州牧。
原 文
武德元年七月,薛举寇泾州,太宗率众讨之,不利而旋。九月,薛举死,其子仁杲gǎo嗣立。太宗又为元帅以击仁杲,相持于折墌zhǐ城,深沟高垒者六十余日。贼众十余万,兵锋甚锐,数shuò来挑战,太宗按甲以挫之。贼粮尽,其将牟móu君才、梁胡郎来降。太宗谓诸将军曰:“彼气衰矣,吾当取之。”遣将军庞玉先阵于浅水原南以诱之,贼将宗罗?hóu并军来拒,玉军几败。既而太宗亲御大军,奄yǎn自原北,出其不意。罗?hóu望见,复回师相拒。太宗将骁骑数十入贼阵,于是王师表里齐奋,罗?大溃,斩首数千级,投涧谷而死者不可胜计。太宗率左右二十余骑追奔,直趣qū折墌以乘之。仁杲gǎo大惧,婴城自守。将夕,大军继至,四面合围。诘朝,仁杲请降,俘其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
译 文
武德元年(618)七月,薛举进犯泾州,太宗率领众军加以讨伐,战败退回。九月,薛举死了,他的儿子薛仁杲继立。太宗又被任命为元帅攻击薛仁杲,两军在折墌城对峙,双方挖下深沟筑起高高营垒相持了六十多天。贼众十多万,军队的气势强盛,多次前来挑战,太宗按兵不动以挫败敌军的锐气。贼人粮草用尽,贼将牟君才、梁胡郎前来投降。太宗对诸位将军说道:“敌军锐气丧失衰退了,我军可以出击了。”于是派将军庞玉先在浅水原南列阵来引诱贼人,贼将宗罗集中军队前来抗击,庞玉军几乎支撑不住。不久太宗亲统大军,出其不意,从浅水原北面冲杀出来。宗罗远远望见,再次回军抵挡。太宗率领精锐骑兵数十人攻入贼阵,于是大军里外配合一齐奋力攻击,宗罗全军溃败,太宗斩贼首级数千,掉入山涧山谷而死的更是不可胜数。太宗率领随从二十多个骑兵追赶逃跑敌军,笔直奔赴折墌城而追逐敌军。薛仁杲非常恐惧,据城自守。傍晚时分,太宗大军陆续到来,四面合围。早晨,薛仁杲请降,太宗俘虏他的精兵一万余人,男女五万人。
原 文
既而诸将奉贺,因问曰:“始大王野战破贼,其主尚保坚城,王无攻具,轻骑腾逐,不待步兵,径薄城下,咸疑不克,而竟下之,何也?”太宗曰:“此以权道迫之,使其计不暇发,以故克也。罗恃往年之胜,兼复养锐日久,见吾不出,意在相轻。今喜吾出,悉兵来战,虽击破之,擒杀盖少。若不急蹑,还走投城,仁杲收而抚之,则便未可得矣。且其兵众皆陇西人,一败披退,不及回顾,散归陇外,则折墌自虚,我军随而迫之,所以惧而降也。此可谓成算,诸君尽不见耶?”诸将曰:“此非凡人所能及也。”获贼兵精骑甚众,还令仁杲兄弟及贼帅宗罗、翟长孙等领之。太宗与之游猎驰射,无所间然。贼徒荷恩慑气,咸愿效死。时李密初附,高祖令密驰传迎太宗于豳bīn州。密见太宗天姿神武,军威严肃,惊悚叹服,私谓殷开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此,何以定祸乱乎?”凯旋,献捷于太庙。拜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镇长春宫,关东兵马并受节度。寻加左武侯大将军、凉州总管。
译 文
不久诸将祝贺,趁机请教说:“刚开始大王野战攻破贼人,贼酋还据守坚城,而大王没有攻城器具,用轻骑兵转战追击,不等待步兵,直接兵临城下,我们都怀疑不能攻下,然而竟然成功了,这是为什么?”太宗道:“这是用灵活权宜的办法逼迫敌军,让他们没时间拿出应对的计谋,因此获胜。宗罗仰仗以往的胜利,加上长期养精蓄锐,见我军不出战,就轻视我军。现在敌军见我军出战非常高兴,调动全部军队迎战,虽然我军大胜,但擒捉杀掉的还很少。假如不急速追逐,敌军一旦逃回折墌城,薛仁杲收拢安抚,那就不可能战胜了。况且敌军都是陇西人,战败逃散,无暇回顾,败逃到陇外,折墌城内自然空虚,我军随后进逼,因此薛仁杲恐惧投降。这些可以说是已定的胜算,各位将军难道看不出来吗?”诸将道:“这不是普通人所能料到的。”太宗的军队擒获贼兵很多精锐骑兵,仍然让薛仁杲兄弟和贼帅宗罗、翟长孙等人率领。太宗与他们游乐骑射,没有什么猜忌。投降的贼徒既感恩又害怕,都愿意誓死效忠。当时李密刚刚归附,高祖命令他骑驿马到豳州迎接太宗。李密见到太宗天姿英明威武,军威严肃,悚惧叹服,私下对殷开山道:“真是一位英主。不然,凭什么来平定祸乱呢?”太宗凯旋,在太庙进献战利品。高祖任命太宗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镇守长春宫,将关东兵马全部调拨他节制。不久又加授太宗左武侯大将军、凉州总管。
原 文
宋金刚之陷浍huì州也,兵锋甚锐。高祖以王行本尚据蒲州,吕崇茂反于夏县,晋、浍二州相继陷没,关中震骇,乃手敕曰:“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河东之地,谨守关西而已。”太宗上表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精兵三万,必能平殄tiǎn武周,克复汾、晋。”高祖于是悉发关中兵以益之,又幸长春宫亲送太宗。
译 文
宋金刚攻陷浍州时,军队气势强盛。高祖因为王行本还占据蒲州,吕崇茂也在夏县反叛,晋、浍二州接连陷落,关中震动惊骇,于是亲自下令道:“贼人气势如此厉害,难以与他们一较胜负,应该放弃河东地区,好好守住关西。”太宗上表道:“太原是王业的基础,国家的根本,河东地区富庶,京城也要依赖他。倘若全部抛弃,我私下感到憋闷遗憾。希望让我统领三万精兵,必定能消灭平定刘武周,收复汾、晋二州。”高祖于是将关中部队全部调动过来加强太宗的兵力,又亲自驾临长春宫为太宗饯行。
●秦琼
秦琼,字叔宝,是隋末唐初的一员勇将。相传,李世民称帝后在一天夜里做噩梦,于是找来秦琼和尉迟恭守护在殿外,这才安寝。自此,秦琼便成为民间家喻户晓的“门神”
原 文
二年十一月,太宗率众趣qū龙门关,履冰而渡之,进屯柏壁,与贼将宋金刚相持。寻而永安王孝基败于夏县,于筠jūn、独孤怀恩、唐俭并为贼将寻相、尉yù迟敬德所执,将还浍州。太宗遣殷开山、秦叔宝邀之于美良川,大破之,相等仅以身免,悉虏其众,复归柏壁。于是诸将咸请战,太宗曰:“金刚悬军千里,深入吾地,精兵骁将,皆在于此。武周据太原,专倚金刚以为捍。士卒虽众,内实空虚,意在速战。我坚营蓄锐以挫其锋,粮尽计穷,自当遁走。”
译 文
武德二年(619)十一月,太宗率军奔赴龙门关,踏着冰渡过黄河,进驻柏壁,与贼将宋金刚对峙。不久永安王李孝基在夏县被打败,于筠、独孤怀恩、唐俭都被贼将寻相、尉迟敬德活捉,敌军就要回浍州。太宗派殷开山、秦叔宝在美良川拦截,大败贼军,寻相等人只身逃脱,他的部众尽数被俘,我军再次回到柏壁。于是众将纷纷请战,太宗道:“宋金刚孤军千里之外,深入我军腹地,精兵强将,都在这里。刘武周占据太原,完全依靠宋金刚来抵抗。他们士卒虽多,后方实际却很空虚,意在速战。我军巩固营垒养精蓄锐以挫其锋芒,贼军粮尽计穷,自当逃跑。”
原 文
三年二月,金刚竟以众馁而遁,太宗追之至介州。金刚列阵,南北七里,以拒官军。太宗遣总管李世勣jì、程咬金、秦叔宝当其北,翟长孙、秦武通当其南。诸军战小却,为贼所乘。太宗率精骑击之,冲其阵后,贼众大败,追奔数十里。敬德、相率众八千来降,还令敬德督之,与军营相参。屈突通惧其为变,骤以为请。太宗曰:“昔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并能毕命,今委任敬德,又何疑也。”于是刘武周奔于突厥,并、汾悉复旧地。诏就军加拜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译 文
武德三年(620)二月,宋金刚终因军众饥饿而逃遁,太宗率军直追到介州。宋金刚排列军阵,南北七里长,来抗拒官军。太宗派总管李世、程咬金、秦叔宝攻打宋金刚的北面军队,派翟长孙、秦武通攻打宋金刚南面的军队。各路军队与敌兵交战稍稍退却,贼兵就趁势追击。太宗率精锐骑兵攻击敌军后部,大胜贼众,追打数十里。尉迟敬德、寻相率领残部八千人投降,太宗仍旧命令尉迟敬德统率降兵,与太宗军营混在一起。屈突通担心尉迟敬德叛变,迅速以此向太宗请求不要这样做。太宗说道:“当年萧王刘秀对人推心置腹,众人都能尽力效命,现在我委任尉迟敬德,你又何必疑惧。”这时刘武周逃到突厥,并、汾二州又全部恢复了失地,高祖命令就在军中加拜太宗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李世勣
李世勣,本姓徐,是民间传说中的徐茂功的原型。他本是隋末瓦岗军李密的部下,后来投降唐朝,被赐李姓,并成为唐朝名将。后来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又改名为李勣。他归附唐朝后,朝廷派他回故地安抚部下,巩固这些地方的统治
原 文
七月,总率诸军攻王世充于洛邑,师次谷州。世充率精兵三万阵于慈涧,太宗以轻骑挑之。时众寡不敌,陷于重围,左右咸惧。太宗命左右先归,独留后殿。世充骁将单雄信数百骑夹道来逼,交抢竞进,太宗几为所败。太宗左右射之,无不应弦而倒,获其大将燕颀。世充乃拔慈涧之镇归于东都。太宗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王君廓自洛口断贼粮道。又遣黄君汉夜从孝水河中下舟师袭回洛城,克之。黄河已南,莫不响应,城堡相次来降。大军进屯邙máng山。九月,太宗以五百骑先观战地,卒与世充万余人相遇,会战,复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获大将陈智略,世充仅以身免。其所署筠州总管杨庆遣使请降,遣李世率师出轩辕道安抚其众。荥xíng、汴、洧wěi、豫九州相继来降。世充遂求救于窦建德。
译 文
七月,太宗统率各军在洛邑攻打王世充,驻军谷州。王世充率三万精兵在慈涧列阵,太宗用轻骑兵挑衅。当时众寡悬殊,太宗身陷重围,身边的人都很恐惧。太宗命令身边的人先行回营,独自一人率领军队殿后。王世充的勇将单雄信率领数百骑兵夹道进逼,争先猛攻,太宗几乎被他打败。太宗张弓搭箭左右射敌,贼众纷纷应弦而倒,俘虏了王世充的大将燕颀。王世充于是将慈涧的守兵撤回到东都。太宗派行军总管史万宝从宜阳往南占据龙门,刘德威从太行山往东包围河内,王君廓从洛口斩断贼军运粮通道。太宗又派黄君汉连夜从孝水河中用水军偷袭回洛城,一举攻克。黄河以南地区,全都响应,城堡一个个前来归降。大军进驻邙山。九月,太宗用五百轻骑兵先行观察战场地势,突然遭遇王世充的一万多人马,两军交战,太宗再次获胜,斩首三千人,俘虏了大将陈智略,仅王世充本人逃脱。王世充手下的筠州总管杨庆派使者请求归降,太宗派李世率军从轩辕道出去安抚杨庆的降军。荥、汴、洧、豫等九州相继归降。王世充于是向窦建德求救。
原 文
四年二月,又进屯青城宫。营垒未立,世充众二万自方诸门临谷水而阵。太宗以精骑阵于北邙山,令屈突通率步卒五千渡水以击之,因诫通曰:“待兵交即放烟,吾当率骑军南下。”兵才接,太宗以骑冲之,挺身先进,与通表里相应。贼众殊死战,散而复合者数焉。自辰及午,贼众始退。纵兵乘之,俘斩八千人,于是进营城下。世充不敢复出,但婴城自守,以待建德之援。太宗遣诸军掘堑qiàn,匝zā布长围以守之。吴王杜伏威遣其将陈正通、徐召宗率精兵二千来会于军所。伪郑州司马沈悦以武牢降,将军王君廓应之,擒其伪荆王王行本。
译 文
武德四年(621)二月,太宗又进驻青城宫。营垒尚未建好,王世充的军队两万人从方诸门面临谷水列阵。太宗以精锐骑兵在北邙山上列阵,命令屈突通率五千步兵渡水攻击王世充,并趁机告诫他说:“等到双方交战的时候就放烟,我自当率骑兵南下接应。”双方军队刚一交手,太宗就用骑兵冲锋,自己一马当先,与屈突通里外呼应。贼众拼死作战,多次打散又多次聚集。从上午八点左右一直战到中午十二点左右,贼众才开始退却。太宗率兵追击,俘获、斩首共八千人,于是进兵驻扎到城下。王世充不敢再出战,只是据城自守,等待窦建德的援兵。太宗派各军挖掘壕沟,四周布置长期围守。吴王杜伏威派他的大将陈正通、徐召宗率两千精兵前来在太宗军营会合。伪郑州司马沈悦献出武牢投降,将军王君廓响应他,活捉了伪荆王王行本。
●屈突通
屈突通本是隋朝大臣,为官清廉,铁面无私,民间有“宁服三斗葱,不逢屈突通”的俗语。后来屈突通归降唐朝,成为开国功臣
原 文
会窦建德以兵十余万来援世充,至于酸枣。萧瑀yǔ、屈突通、封德彝皆以腹背受敌,恐非万全,请退师谷州以观之。太宗曰:“世充粮尽,内外离心,我当不劳攻击,坐收其敝。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卒惰,吾当进据武牢,扼其襟要。贼若冒险与我争锋,破之必矣。如其不战,旬日间世充当自溃。若不速进,贼入武牢,诸城新附,必不能守。二贼并力,将若之何?”通又请解围就险以候其变,太宗不许。于是留通辅齐王元吉以围世充,亲率步骑三千五百人趣qū武牢。
译 文
恰巧窦建德率兵十余万来援救王世充,援军到达酸枣。萧瑀、屈突通、封德彝都担心腹背受敌,恐怕不能全胜,请求退师到谷州等待时机。太宗道:“王世充粮食已尽,内外离心,我军不需要费力攻击,就可以坐享胜果。窦建德新近打败孟海公,将官骄傲而士兵疲惫,我军当攻占武牢,扼守山川要冲。贼军假若与我军一争胜负,我军必定攻破贼军。如果不战,十日内王世充就会自我崩溃。若不迅速进攻,贼军进入武牢,各城刚刚归附,必定无法坚守。二贼兵和一处,该把他们怎么办呢?”屈突通又请求解除包围圈到险要之处以等候敌军内部生变,太宗不同意。于是留下屈突通辅助齐王李元吉围困王世充,亲自率领三千五百骑兵奔赴武牢。
原 文
建德自荥阳西上,筑垒于板渚,太宗屯武牢,相持二十余日。谍者曰:“建德伺官军刍尽,候牧马于河北,因将袭武牢。”太宗知其谋,遂牧马河北以诱之。诘朝,建德果悉众而至,陈兵氾水,世充将郭士衡阵于其南,绵互数里,鼓噪,诸将大惧。太宗将数骑升高丘以望之,谓诸将曰:“贼起山东,未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政令;逼城而阵,有轻我心。我按兵不出,彼乃气衰,阵久卒饥,必将自退,追而击之,无往不克。吾与公等约,必以午时后破之。”建德列阵,自辰至午,兵士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逡巡敛退。太宗曰:“可击矣!”亲率轻骑追而诱之,众继至。建德回师而阵,未及整列,太宗先登击之,所向皆靡mǐ。俄而众军合战,嚣尘四起。太宗率史大奈、程咬金、秦叔宝、宇文歆等挥幡而入,直突出其阵后,张我旗帜。贼顾见之,大溃。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虏其众五万,生擒建德于阵。太宗数之曰:“我以干戈问罪,本在王世充,得失存亡,不预汝事,何故越境,犯我兵锋?”建德股栗而言曰:“今若不来,恐劳远取。”高祖闻而大悦,手诏曰;“隋氏分崩,崤函隔绝。两雄合势,一朝清荡。兵既克捷,更无死伤。无愧为臣,不忧其父,并汝功也。”
译 文
窦建德从荥阳西上,在板渚筑起营垒,太宗驻军武牢,两军对峙二十多天。探子报告道:“窦建德探听官军牲畜的饲料已尽,准备在我军到黄河北岸放马吃草时,趁机偷袭武牢。”太宗知道他们的阴谋,于是在黄河北岸放马吃草来诱敌。早晨,窦建德果然率领全部兵马到来,在汜水边列队,王世充大将郭士衡在南面列阵,军队绵延数里,擂鼓呐喊,诸将大为惊恐。太宗率领几名骑兵登上高坡遥望敌军,对诸将道:“贼人从山东起兵,没有遇见过强敌。现在渡过险要之处叫嚣,这表明队伍缺乏军纪;逼近城墙而列阵,有轻视我们的意思。我军按兵不出,敌军气势就会衰竭,列阵过久士卒饥饿,必将自我撤退,这时再来追击,可以无往而不胜。我与你们约定,必定在午时以后打败敌军。”窦建德排出阵势,从上午八点左右一直战到中午十二点左右,兵士又饿又累,都坐在阵列中,又争着饮水,徘徊不决又收敛退却。太宗道:“可以攻击了!”亲自率领轻骑兵追击引诱敌军,大军陆续赶到。窦建德回军列阵,还来不及整顿阵列,太宗就先行攻击,攻击所向,敌军纷纷溃败。不久,众军会合作战,尘土飞扬,呼叫四起。太宗率领史大奈、程咬金、秦叔宝、宇文歆等人挥动大旗冲入,直接突入敌阵后面,张扬我军旗帜。贼人回头看见官军旗帜,纷纷崩溃。太宗率军追逐攻打三十里,斩首三千多人,俘虏贼众五万,在阵中活捉窦建德。太宗责备他道:“我兴师问罪,本是针对王世充,得失存亡,与你无关,为什么越过边境,冒犯我军锋锐?”窦建德战战兢兢地说:“我倘若现在不来,怕劳烦你长途奔袭攻打我!”高祖听后大喜,亲手写诏书道:“隋朝分崩离析,崤山、函谷关隔绝东西。双雄会合,一朝荡平干净。军队已经获胜,更没有多少死伤。做臣子的问心无愧,做君父的不担忧,这都是你的功劳。”
原 文
乃将建德至东都城下。世充惧,率其官属二千余人诣军门请降,山东悉平。太宗入据宫城,令萧瑀yǔ、窦轨等封守府库,一无所取,令记室房玄龄收隋图籍。于是诛其同恶段达等五十余人,枉被囚禁者悉释之,非罪诛戮者祭而诔lěi之。大飨xiǎng将士,班赐有差。高祖令尚书左仆射yè裴寂劳于军中。
●房玄龄
房玄龄是唐初名臣,善于谋划,与杜如晦并称“房谋杜断”
译 文
于是太宗带着窦建德来到东都城下。王世充害怕,统率他的官属两千多人到军门请降,山东地区全部平定。太宗进入洛阳占据宫城,命令萧瑀、窦轨等人封存守卫府库,什么东西都不拿,只命令记室房玄龄收取隋朝地图与户籍。于是杀了段达等王世充的同党五十多人,将含冤被囚禁的人全部释放,对无罪被杀的人加以祭祀并写祭文哀悼。用酒食款待将士,按照品级等第颁赐物品。高祖派尚书左仆射裴寂在军中慰劳将士。
原 文
六月,凯旋。太宗亲披黄金甲,阵铁马一万骑,甲士三万人,前后部鼓吹,俘二伪主及隋氏器物辇niǎn辂luò献于太庙。高祖大悦,行饮至礼以享焉。高祖以自古旧官不称殊功,乃别表徽号,用旌勋德。十月,加号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上。增邑二万户,通前三万户。赐金辂一乘,衮gǔn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部鼓吹及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译 文
六月,大军凯旋。太宗亲自披挂黄金铠甲,排列铁马骑兵一万骑,穿铠甲士兵三万人,前后军都敲鼓吹号,在太庙贡献俘获的两个伪主窦建德、王世充以及隋朝器物车乘。高祖认为自古以来旧的官阶与太宗的特殊功劳不相称,于是另设徽号,来表彰太宗的功勋德望。十月,加授太宗天策上将封号、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之上。增加食邑二万户,连同以前的共计三万户。赐给金车一辆,王公的衮衣和冠冕一套,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部军乐队和九部之乐,仪仗四十人。
原 文
于时海内渐平,太宗乃锐意经籍,开文学馆以待四方之士。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等十有八人为学士,每更直阁下,降以温颜,与之讨论经义,或夜分而罢。
译 文
这时候天下渐渐太平,太宗于是专心一意阅读经史典籍,开设文学馆来接待四方才学之士。太宗任用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等十八人为学士,每次在阁下轮流值班,太宗则屈尊以温和态度与学士们讨论经义,有时谈论直到半夜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