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
今日的宴会,热闹非常。
无数烛火把殿中照得亮如白昼。
美丽婀娜的宫女穿梭其间,面上都带着温柔讨好的笑意。
一派富贵奢靡下,唯有一身黑袍的楚云起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宽大厚重又沉闷的黑袍。
独眼,而唯一仅剩的那只眼睛又异常的阴鸷骇人,仿佛看一眼就能让人瞬间被毒蛇盯上。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执杯,含笑把玩手里的玉盏。
虽然他和这里格格不入,但是今晚这场宴会,却是为他而办。
给宴席下首第一位的贵人斟酒,对宫女来说是个美差。
每次都要争抢一番才行,有时候遇上了盛宴还有使银子才能被分到这里。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谁都不愿意侍奉那位国师。
所以推来推去,就把一个十五岁的小宫女燕燕推到了楚云起身边。
燕燕年纪小,才刚刚进宫没多久,本以为自己运气好,得了一个好差事。
她听别的姐姐们说过,宴席上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是深得陛下器重的贵人。
曾经有个宫女便是给贵人斟酒伺候,被贵人看中以后求了恩典带回府上做妾。
后来生了子成了贵妾,再后来正室主母病逝,那宫女竟然就扶了正。
这成了所有宫女们的梦。
所以燕燕一开始对这个好差事是很期待的,甚至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淡淡的上了胭脂。
但是当见到楚云起以后,她便吓白了脸色。
胭脂就像是一层浮在白纸上的颜料,看着突兀至极。
楚云起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子自然的伸到一旁。
燕燕的心一跳,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去斟酒。
她规规矩矩的跪在楚云起的侧后方,深埋着头,不敢看他。
就在一杯酒倒满,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忽觉裙子一紧,一只穿着黑色靴子的大脚,正踩在她的裙摆上。
燕燕的心,猛得一惊,她本能的跪下。
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跪下总是没错的。
楚云起的独眼里都是玩味,静静的欣赏这只小兔子一样的小宫女。
忽然,他伸出手,捏着燕燕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细细打量她面上的神情。
明明很怕的,但是却因为惧怕他不敢反抗。
睫毛轻抖,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不自然的抽搐。
这种恐惧很真实,是演不出的那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宫女的恐惧取悦了他。
对,现在唯一的能取悦楚云起的,便是别人的恐惧。
他喜欢看宴席上的权贵们对他敢怒不敢言,明明很恐惧,但是还要被迫攀附巴结他的样子。
他也喜欢看这个小宫女所体现出的最真实最原始的恐惧。
她打量燕燕,“叫什么名字?”
燕燕身子一僵,但是贵人问话,不能不答。
“回国师话,奴婢燕燕。”
楚云起,“燕燕,好名字,我记住了,等一会宴席结束,我就和陛下说,带你出宫如何?”
燕燕只觉天旋地转,如同一道雷劈在了自己身上。
国师这是要……要了她?
以后他就要跟着这个独眼,断手,阴沉可怕,据说浑身都是毒的国师了?
她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牙齿相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其实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一些例如自己蒲柳之姿,痴傻愚笨不能服侍国师这样场面话。但是,她真的说不出。
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了。
楚云起饶有兴致的看着燕燕,欣赏她极度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明明不愿意,但是却无法拒绝。
其实他并不打算带她回府,只是随口一说,想让她一直沉浸在恐惧中罢了。
都是因为这个小宫女的恐惧太诱人。
楚云衣不再理她,示意她把酒壶留下,自己自斟自饮起来。
燕燕脸色煞白,只觉得自己没活路了。
她的内心,潮水的绝望,把她淹没。
沈云仪是和顾明德相携进殿的。
顾明德身着明黄色绣金龙常服玉冠束发,小心翼翼的一手揽着沈云仪的后腰,一手扶着的她的手。
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把她圈在怀里。
面上的神情温柔至极,和煦如春风。
眉宇间的戾气和眼中的疯狂尽数敛去。
再配上吧本就和顾明祈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乍一看,竟然有几分顾明祈的气度。
几个为数不多忠心老臣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有些激动。
自从这个沈氏有孕以后,陛下的精神状态是一天比一天稳定了。
再加上有尸奴这样逆天的存在,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用这尸奴御敌实在是太过有伤天和。
但是大齐的江山都要被陛下和这个准皇后折腾完了,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只要稳固就好。
几个老臣看着这样的顾明德一脸欣慰。
连带着看沈云仪都顺眼不少,若是这位娘娘怀个孕就能让陛下不再发疯,那以后就不骂她了。
沈云仪看到那几个大臣的方向,感受到他们满意的眼神,眼里快速闪过一丝不屑。
笑吧,笑吧,一会有你们哭得时候。
坐在一旁的霍无涯看着眼前这一幕,俊美的脸上,都是阴霾,眉头打成了一个结。
自从沈氏有孕得势,她身边的王福成了司礼监掌印以后,他在朝中便处处受限。
先是王福为首的司礼监众太监,总是给他使绊子,暗中找麻烦。
让他的抱负不得施展。
而王福是沈氏的人,朝中之人眼看着沈氏的权势却日中天,肚里的龙胎健康稳固,所以便个个都见风使舵,也跟着作践排挤他。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霍无涯懂,他倒是可以投靠国师楚云起,但是这国师据说是因着有了奇遇,又失了眼睛和一只手,变得性子有些怪异。
最喜欢折磨巴结他的人,有一次竟然把一个五品官给吓得尿了裤子。
霍无涯实在是无法去巴结他。
毕竟原本的霍无涯是十分刚正的,宁折不弯的性子。
宁愿清贫度日,也不愿和那些小人同流合污。
但是江山危矣,他是抱着救大齐于水火的心,开始逢迎巴结,只求能在陛下跟前进言献策。
但是现在,霍无涯只觉一股疲惫涌上心头。
他原本以为沈氏只是个喜欢争宠又好奢靡的女人而已,但是作为曾经的相府贵女,基本的大体还是识的。
但是他却没想到,仅仅是因为沈氏和楚氏争斗,他在沈氏身边的人拒绝他以后走了楚氏的路子出头,沈氏就要把他赶尽杀绝。
他救国救民的金玉良言,全部都被王福扣住。
这般女子,竟然就要成为大齐皇后,太子之母了?
而且那封后大典,筹备了近一年的时间,每次不是这里不满意就是那里不满意。
挑剔至极,花费财帛无数,但是那一顶凤冠,做了融融了做,耗资无数。
霍无涯看着眼前的妖后和昏庸帝王,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