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小翠穿着一身女官服制，对着顾明祈恭敬行礼。

米姜姜来到这齐宫也有一阵子了，她注意到小翠行的不是奴婢的礼，不是女子的礼，而是臣礼。

大齐礼制森严，不同性别，不同年纪，不同身份都有各自对应的礼仪。

小翠从小长于宫廷，自然是不可能弄错这些的。

这就说明，顾明祈对她的封赏，定然不会简单。

她记得顾明祈这几天在忙着论功行赏的事，想着有空要好好问问他。

“小翠何事？”

顾明祈温声问。

小翠：“启禀陛下，因着要安置前朝宫嫔，所以万寿殿内地方十分紧张。”

“您看是扩建万寿殿，还是把相邻的宫殿划归万寿殿？”

“若是扩建的话，国库稍为空虚，但若是把临近的宫殿划归万寿殿，便有些大材小用了。”

小翠说得是实情，扩建没钱。

而且万寿殿当初建的时候，就是为了安置太妃们的，所以没有普通宫殿那么些装饰、花园、院子之类的地方。

每一寸土地的存在，都是为了物尽其用，住进更多的太妃。

所以布局十分压抑，而正常宫殿则不是那样。

都是华丽宽敞的，哪怕不华丽，也称得上宽敞。

所以若是把正常宫殿划归万寿殿，住不了几个人不说，也确实可惜了。

顾明祈眉头微皱，他父皇留下的妃嫔数量，他是知道的。

顾明德虽然偏爱沈云仪，但是后宫数量也不少。

这样一来，万寿殿不够住倒是也在意料之中。

米姜姜却十分好奇，“这万寿殿是做什么的，为什么竟然不够用了？”

小翠简单的给米姜姜解释一下。

米姜姜听得愣住了。

把那些前朝妃嫔，那么多人，关在一个鸽子笼里等死？

而且那些妃嫔有些还很年轻，甚至还有十几岁，二十几岁的？

这也太残忍了吧。

特别是在听到小翠说，原本这些皇帝驾崩后留下的妃嫔是要殉葬的，这还是有一位帝王于心不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改了这个祖制。

把殉葬改成了在万寿殿中养老。

米姜姜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殉葬确实残忍，在万寿殿中养老可以苟且偷生，但是一群如花美眷却要被关在鸽子笼里等死，孤寂一辈子。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个更残忍。

米姜姜看着顾明祈，犹豫了一下开口。

“顾明祈，宫里本来就缺钱，养着这些太妃也是个大花销。而且，她们也太可怜了吧，年纪轻轻成了寡妇就算了，还要被关起来等死。”

顾明祈眉头一挑，“那依姜姜之见呢？”

米姜姜：“不如，就把她们放了吧，有亲人的出宫和亲人团聚，没有亲人的给钱安置，实在不想出宫，或者实在没有地方去的，年纪太大的可以自愿留在万寿殿里。”

“这样一来，万寿殿里估计就没有几个人了。”

顾明祈闻言微微点头。

其实他本来想的是让顾明德的妃嫔暂时先不用搬。

毕竟他也不打算有嫔妃，便也不会去后宫，宫殿给她们住就是了。

等到缓过一口气来，再把万寿殿重新扩建修缮。

或者干脆在京郊寻一个清净的庵堂安置她们。

但是却没有想到，可以放了她们。

毕竟曾经是侍奉过帝王的女人，出宫以后必定要再嫁，会有损皇家颜面。

顾明祈毕竟是个古代人，哪怕他的思想再开明，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人，跳不出自己的思维限制也是正常。

而且他是个男人，无法真正的站在女子的角度思考常居万寿殿对那些女子的残忍程度。

但是所幸他身边有个米姜姜，而顾明祈也是个十分善于采纳别人意见的人。

他觉得米姜姜这个建议，甚好。

既解决了问题，又可以让那些太妃们重新开始生活。

米姜姜说得对，那些太妃中，有些太年轻了。

二十余岁者，比比皆是。

至于皇家颜面，皇家的颜面不是靠禁锢这些女子来维持的。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要墨守成规的皇帝，打破祖制的事，他还要做很多，不差这一件了。

于是，顾明祈下旨，宫中太妃，无论是哪一朝的，皆可归家。

无家可归者亦可自愿留在宫内，由皇室奉养。

这个消息一出，阖宫震惊。

圣旨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砸在了坟墓一般死寂的后宫里。

顾明德的妃嫔们本来已经心灰意冷，哭干了眼泪，打算搬进万寿殿了此一生了，但是没想到竟然等来了可以归家的旨意。

而万寿殿内，则是第一次违背了宫中无故不可哭泣的规矩，满殿痛哭。

所有太妃们都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这些被这孤寂绝望的日子消磨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女子们，时隔多年，第一次再度恢复了鲜活。

她们哭，她们笑，她们大喊大叫。

仿佛在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唤醒自己的生命。

来让自己从一个活死人，变回一个活人。

她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可以活着离开宫廷的一天。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一入深宫里，生死不得出。

宿命被打破，如何能不心绪激荡。

这两日，一直都是柳氏和静言在忙着统计太妃们关于是否出宫的意向。

米姜姜还把用打印机帮她们打印了表格统计，十分快捷高效。

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她们就成了统计。

静言打了一个哈欠，累得腰酸背痛。

柳氏笑着帮她揉因为记录而酸痛的手臂。

静言笑笑，“可算干完了，神女说得对，这些太妃们定是归心似箭的，她们动作快一分，太妃们出宫的日子就早一分。”

这两天，她们见到了太多苍老麻木的面孔，以及太多防备疑惑的眼神。

不到出宫那一刻，她们都不敢相信。

放太妃们出宫那一日，米姜姜亲自带着人，守在内宫门口。

每个需要出宫的太妃，她都为她们准备了一个纸袋子。

她叫这个纸袋出宫大礼包。

里面是一张数额刚好的银票，可以当做出宫以后的私房钱傍身。

还有一只朱颜玉的口红，这只口红提醒她们依旧可以追求美丽，还要记得爱自己。

万寿殿中孤寂苍白的生活的已经过去，从此生活中，有了一抹亮色。

还有一支防狼喷雾和一支小电棍。

怕太妃们不知道怎么用，她还特意用繁体字打印了叙述简洁的配图说明书，复印以后每个袋子里都放了一张。

东西不多，也不贵重，但是米姜姜希望，她们都能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米姜姜亲手把纸袋递给每一个出宫的女子。

她们或年轻或年长，或精神奕奕或形容枯槁，每个人的状态不尽相同，但是却个个眼中都含了泪光。

“一路顺风。”

米姜姜笑容清浅，眼神真挚，给予每个人发自内心的祝福。

走出这道内宫大门以后，每走一步都是在走向自由。

朱雀门外，是她们的家人在等候。

家人，等候。

这世间最美好的两个词，此刻连接在了一起。

处处都是喜极而泣的哭声。

偶有几个无人来接的，也会背好自己的包袱，握紧手里的纸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身影隐入喧嚣之中，奔赴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