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狱卒猛得起身,朝着络腮胡子和兰黛的方向而去。
几息以后,兰黛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她们面前。
手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着的银簪上,满是鲜血。
络腮胡子的咽喉处,被这根簪子留了一个新鲜的血窟窿。
仰面倒在地上,已经断了气。
眼里都是惊讶和恐惧。
兰黛对着沈云仪和沈夫人,惨然一笑。
儿子死后,她也不想活了。
死前能代替大姑娘受辱,也算是她全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夫人,姑娘,保重。”
说完这句话,兰黛猛地抬手,决然的把簪子刺进自己颈边。
刹那间,血流如注。
纤薄的身影倾倒在了血泊中。
“兰黛!”
早在抄家之时,家中的人口便与那些财物一同被登记造册,送交内宫。
如今死了一个本该入宫的女眷还死了一个狱卒,瘦子狱卒愁得唉声叹气。
出了这样的事,倒是没人再打沈云仪她们的主意。
刚刚安稳了两天,这日临近正午之时,她们便戴着镣铐,被塞进囚车之中,押到了菜市口。
断头台上,齐刷刷的跪了好些人。
沈云仪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他们嘴里都被塞了木球,不能言语。
见到沈云仪她们时,都激动得双眼猩红,想要奔向她们,却被官差狠狠压住。
只能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陛下仁厚,让你们这些罪臣家眷,能和这些逆贼见最后一面。”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和陛下作对的下场。”
午时将到,刽子手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围观的百姓不解,“这砍头的刀,从来都是磨得雪亮,这次怎么竟拿了一把破铜烂铁来?”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陛下特意吩咐过的,砍头的刀,不必磨得快,但是务必要让人头落地。”
“啧啧啧,这陛下手段真是骇人,这些人都是拥护废太子,叫骂陛下得位不正的,真是遭罪。”
沈云仪嫂嫂胡氏听了那些人的话,想到自己的夫君要被钝刀砍头,不由得气血翻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官差见状,立刻拿了一桶凉水,泼醒了胡氏。
“陛下有旨,你们必须观刑。”
正午时分,一声时辰到,开始行刑,让沈云仪如坠冰窟。
明梏落地之时,沈相奋力吐出口中的木球。
咬碎的木球混着鲜血和牙齿吐出,沈相仰天大吼:
“昏君残暴,大齐将亡!”
声音嘶哑悲壮,似是含了无数血泪。
“快动手!”
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一下又一下。
脖子被砍得血肉模糊,但是人头却不能落地。
沈云仪紧紧咬着自己的手,咬得鲜血淋漓。
眼泪无声的滑落。
她谨记父亲的教导,沈家哪怕是女儿,亦不能在贼人面前露出软弱之态。
失了家族荣光。
嫂嫂哭得撕心裂肺。
她与兄长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他们曾是京城女子最为艳羡的眷侣。
等到她们浑浑噩噩的被塞回牢房以后,沈云仪想扶着胡氏坐下,却惊觉自己掌心濡湿一片。
胡氏裙下全都是血,已然小产了。
孩子已经六个月,此时流产,非同小可。
胡氏自回到牢房以后,便开始陷入昏迷。
沈云仪心急如焚,但又无能为力。
死胎不能娩出,胡氏也发起了高热。
偶尔清醒之时,眼神也是呆滞的望着虚空。
沈云仪看了出来,胡氏已经存了死志。
大牢中是不可能有大夫的,只有那个瘦狱卒还算心善,叹息着送了一桶水来,给胡氏降温。
可惜,胡氏还是没能挺过去,死在了进宫为奴的前一天夜里。
沈云仪和母亲含着泪,用那桶水为胡氏擦洗。
又眼看着胡氏被一卷破草席卷了,草草拉走。
来收尸的差役在名册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城郊乱葬岗,就成了她的归宿。
丈夫儿子儿子,还有未出世的外孙,兰黛的接连惨死,彻底摧毁了沈夫人的意志。
她守在女儿身边,强撑着挨到了入宫那日。
分派宫苑时,哪怕被打得半死,也不愿和女儿分开。
负责分配罪奴的女官是个心善的,叹了口气,拦住了责打沈夫人的太监。
“罢了,就把她们母女都分配到浣衣院吧。”
当沈云仪扶着她到了浣衣院以后,沈夫人最后一丝意志,也消散殆尽。
“好了,可算进了宫了……”
宫中罪奴虽然卑贱劳苦,但是总算有衣食,也没有歹人觊觎。
无论再苦再累,都能苟活下去。
若是运气好,遇上大赦,或许还能有机缘出宫。
她看着女儿安顿下来,便是了了心愿。
沈云仪从未干过粗活,沈夫人世家大族出身,更没有干过。
但是她却竭尽所能的护住女儿,把那山一般的脏衣服都放到自己的盆里。
把每餐仅有一个的粗面馍馍省下来,骗沈云仪是自己吃不下的。
干不完活被管事责打的时候,把沈云仪护在身后,自己挨鞭子。
终于,在一次沈夫人佝偻着身子,打算把盆中脏水倒掉之时,单薄的身影微微一晃,往后倾倒。
身子砸在脏水盆里,人却再也没能醒过来。
沈夫人死了。
沈云仪没了母亲。
从此天下之大,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母亲咽气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好好活着,安度一生。”
如今的她,孑然一身。
除了这条命以外,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不想苟且偷生。
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如今还坐在那个天下至尊的宝座上逍遥度日。
可是她的亲人却全部死绝,殿下亦死于非命。
顾明德凭什么可以坐享富贵!
这不公平。
母亲在世时说过,顾明德定会遭报应。
但是沈云仪却不信报应,若是真有报应,那也该是她来给的。
沈云仪含着泪,从母亲脖颈处解下一块莹润的玉坠。
母亲把它含在口中,才躲过了入宫之时的搜身盘剥。
她说这是外祖一脉家主嫡女的信物,若是日后沈云仪有幸出宫,可以凭这个,寻个栖身之所。
这个世道,女子有家族庇护,活得才能安稳些。
三天后。
沈云仪双手捧着那块玉佩,跪在了负责宫奴调配的管事太监面前。
管事太监摩挲那块品相不凡的玉坠,嘴角都是笑意。
“说吧,是不是想换个轻省点的差事。”
“到底是官家贵女,竟然还有这般好东西。”
沈云仪摇摇头,抬头看着管事太监的眼睛。
“奴婢只求能到陛下跟前伺候。”
“求公公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