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孤眠发誓,他从没那么震惊过。
他甚至可以透过灵灵亮晶晶的瞳孔,看到自己因为震惊而扭曲的面孔。
“这这这这……”
小翠蛇似乎很看不惯岳孤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或许是察觉到灵灵没有危险,探头探脑的吐了几次信子以后,便退了回去。
灵灵看着岳孤眠被吓成这样,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们中原人怎么胆子竟这般小!”
“连这么乖的小蛇儿都怕。”
岳孤眠没有说话,诚然,那蛇儿确实纤细玲珑,那一身翠绿,是世间最好的翡翠都无法比拟的绿。
绿得灵动,绿得如同生机勃勃的,最鲜嫩的初春嫩芽。
但是,不管它再好看,那都是从一个小姑娘的嘴里爬出来的呀!
“那蛇儿,怎么是从你嘴里出来的?”
半晌,岳孤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灵灵眨眨眼,“小青是我的本命蛊,和我一起长大的,我们同生同命,自然是要在一起不能分开的。”
岳孤眠这才想起,他在书中看到过,苗疆女子的本命蛊确实是不能离身的,若是蛊术高深者,甚至可以把蛊养在自己身体里。
若是本命蛊受伤,蛊主也会遭受重创,若是本命蛊死亡,蛊主便也有性命之忧。
以前岳孤眠只觉书上说得离奇,只是当成志怪杂书来看,没想到竟是真的!
等岳孤眠再来找灵灵的时候,他便把岳家藏书阁关于苗蛊的书,都带了出来。
灵灵略翻了翻,“讲得很是粗浅。”
真正厉害的蛊术,都是亲人之间,代代相传,如何能记载书籍上呢。
但是见岳孤眠很好奇的样子,灵灵便十分大方的拿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一只小虫子。
“岳哥哥,这个送你吧。”
岳孤眠把玩,“这是什么?”
灵灵:“这叫子母蛊,你的是子蛊,我的是母蛊,不管隔得多远,不管你我身在何方,子蛊都会寻到母蛊,母蛊也可寻到子蛊。”
“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出去玩的时候,就不怕走丢了。”
书籍里的东西,第一次出现在眼前,岳孤眠兴奋得眼睛晶亮。
从那以后,街头的馄饨,巷尾的冰糖葫芦,酒楼的珍馐,傍晚的花灯会,很多很多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相携的脚步。
他叫她灵灵,她叫他岳哥哥。
岳孤眠第一次觉得,人生是彩色的。
但是很快,他的生辰就又要到了。
这是岳孤眠最不喜的日子。
只因他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忌日。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被关进祠堂里,跪在母亲的灵位前,从早到晚,不能进吃食。
还必须要哭,哭得伤心欲绝。
小时候的岳孤眠是被吓哭的,懂事以后的岳孤眠,便咬紧牙关,死也不哭。
母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称呼,他从未见过,谈何伤心。
每当这个时候,他眼前就会出现拿着藤条的父亲。
父亲会狠狠的抽打他,骂他不孝,连畜生都不如。
直到把他打得半死,才愤愤离去。
半夜的时候,岳华瑜便会偷偷溜进祠堂,给岳孤眠上药,喂些食水。
“阿弟,你何苦如此倔强,假意哭几声也好过被父亲打成这个样子。”
岳孤眠一言不发,只是往嘴里塞他带来的糕。
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家里,只有奶娘和岳华瑜这个阿兄是对他好的。
会偷偷照应他,让下人不敢苛待他和奶娘的份例。
所以岳孤眠渐渐接受了这个阿兄。
“阿兄,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游历天下,做最快活自在的人。”
小大人一样的岳华瑜便摸摸弟弟的头,“好,以后阿兄给你准备好多好多的钱,让你不缺钱用。”
今年的母亲忌日,他按例一大早便给拉到祠堂里去。
褪去了厚衣,只着单衣,跪在连棉垫都被撤去的地上。
父亲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棒,狠狠的揍他。
他总觉得,今年的岳知峰,似乎特别生气。
先是按例骂他不孝,畜生不如。
然后便开始骂他不知上进,不学无术。
课业一团糟,是岳家几百年都没出过的纨绔。
岳家早晚要被他败了云云。
确实,岳孤眠的名声实在是不佳,岳家千年世家,对子弟教养极为严格,可以平庸,但是决不能出纨绔。
“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母亲!”
“若是你母亲还在……”
岳孤眠握住了挥在自己身上的棍子,看着父亲一字一句,“若是母亲还在,若是我能自己选择,你以为我愿意出生?愿意做你的孩儿吗?”
岳知峰一愣,随即气得脸色铁青,棍子挥得更狠。
“逆子,逆子!”
“等你娶妻以后,我能做的便都做完了,养你大,给你成家,以后我们便再无瓜葛!”
娶妻二字,让岳孤眠额头的青筋一跳。
他知道,父亲打算让他娶崔家长房嫡次女为妻。
岳崔联姻的传统已经延续几百年了。
那崔家女听说是个性情狠辣恶毒的,所以年过二十还待字闺中,无人问津,名声倒是和他一般的差。
“孩儿不愿,孩儿心中,已经有人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灵灵那张可以驱散一切阴霾的容颜,和小溪一般清澈的眸子。
岳知峰更生气了,“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你愿不愿。”
后来他似乎是打累了,拂袖而去。
岳孤眠躺在冰凉的地上,迷迷糊糊的睡去。
朦胧中,似乎是阿兄在帮他上药擦拭。
再后来,好像就被抬回了自己院中,奶娘一边流泪,一边喂他喝鸡汤。
岳孤眠只觉肺腑翻腾,一口血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想来应当是伤得太重,五脏六腑也跟着疼。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昏沉,但是没关系,他的体魄好,躺上两日便可。
毕竟答应了灵灵过几日陪她去清源峰看日落,可不能失约。
岳孤眠昏迷的第三日,灵灵跟着母蛊,潜进了岳府。
她想质问岳孤眠为何要失约,但是却看到了急得双眼通红的奶娘和昏迷不行的岳孤眠。
她的突然出现吓坏了奶娘,她口中的话,也让奶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这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