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

这是个什么封号？

在场之人无论是妃嫔还是宫人，全都面面相觑。

再看楚闻蔷身穿翠鸟羽衣，跪在黄金鸟笼里，可不就是活脱脱的一只翠鸟嘛。

便又都觉得这个封号实在是恰当。

王福一甩手中拂尘，上前貌似好心的对着脸色铁青的楚闻蔷提醒，“翠贵嫔，您是不是欢喜得忘了谢恩了？”

声音中，还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楚闻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喉中的腥甜和胸中翻涌的气血，僵硬的叩首。

“臣妾，谢陛下隆恩。”

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

顾明德大笑着，宣布饮宴继续。

一队舞姬上场，甩出柔软的水袖，继续起舞。

沈云仪微微叹了一口气，衔起一枚葡萄，用涂了鲜红唇脂的唇，送进顾明德口中。

葡萄和唇脂，都被顾明德尽数吃下。

沈云仪绘了红梅的眼角轻轻瞟了一眼角落里的楚闻蔷，眼里有些遗憾。

看来这妖妃，还是需要她来当啊。

楚闻蔷愣愣的站在一旁，看着众人眼里的讥笑揶揄，指甲刺进掌心。

今夜过后，她就成了整个齐宫最大的笑话。

陛下一掷万金修建黄金台是为了沈云仪，做翠鸟羽衣是为了沈云仪，这一切都是为了讨沈云仪的欢心。

她在他们眼中，甚至连个人都不是，只是一只会跳舞的鸟。

就连封号，都是鸟的名字。

翠贵嫔，翠贵嫔，这三个字像是一个魔咒一般，刺得楚闻蔷的脑袋生疼。

月上中天，宴会过半。

顾明德已经微醺，但是他未离去，在场之人皆不敢走。

只有几个嫔妃不胜酒力，相携去菡萏殿后的碧波池旁散散酒气。

宫中美艳的妃嫔们，在月色下低声笑谈。

“今日可真是一场好戏，本宫好多年没看过这么大的乐子了。”

“可不是，嫔妾明日就去弄只翠鸟来养在宫里，想必贵妃娘娘喜欢的爱宠，必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

“这翠贵嫔自得宠以来，处处立威，害了诸多性命，原来啊我还是当陛下宠爱她，所以纵容。”

“现在看，竟是鸟儿啄人，不值得管束罢了。”

碧波池旁，女子们如银铃般的笑声，缓缓回荡。

宫中女子闲极无聊，每日一成不变，难以打发时间。

且她们这些日子又或多或少的受过楚闻蔷的气，只是碍于楚氏得宠，才不敢反抗。

现下得了这么个大乐子，自然要好好议论，用来解闷才是。

“看来今晚的菜肴还是不够可口，竟填不满你们的嘴。”

楚闻蔷铁青着脸，出现在碧波池旁。

刚才的议论，一字不差的飘进她的耳中。

为首的林昭仪见了她，微微一笑。

“原来是楚妹妹，哦不，现在是翠贵嫔了。”

这个翠字，咬得重，带了十足的揶揄。

林昭仪并不得宠，只是因着家世不俗，才被送进宫，封了个高位。

平日里对沈云仪十分恭敬，也是因着这个，所以楚闻蔷得宠以后，便借口当着她的面，发落了她身边的宫女。

让人活生生的踩断那宫女十根手指。

当时碍于楚闻蔷得宠，顾明德天天泡在菡萏殿，沈云仪有失宠的迹象，所以林昭仪虽然位份高于她，但是也不敢硬刚，只好忍下了这口气。

可是现在嘛，就不必忍了。

林昭仪抬起下巴，看着楚闻蔷。

“翠贵嫔，你还未向本宫行礼问安。”

楚闻蔷十分敷衍的蹲了蹲身子，没等林昭仪叫起，便站直了身子。

一旁的冯嫔用帕子掩着唇，啧啧两声，满眼都是嫌弃。

“这翠贵嫔是怎么了？竟是连宫中礼仪都不会了吗？行礼如此不恭敬。”

楚闻蔷咬牙，“不管陛下拿本宫当成什么，本宫都是贵嫔。”

林昭仪低笑，“贵嫔妹妹说得是，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麻烦陛下。不如本宫明日禀报贵妃娘娘，让娘娘派个教导嬷嬷给妹妹，好好教教妹妹，什么是上下尊卑。”

楚闻蔷咬牙，要是被沈云仪派了教导嬷嬷，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磋磨了。

现在这个形势下，陛下是绝对不会为了她，逆了沈云仪的意。

楚闻蔷咬紧嘴唇，缓缓下跪。

“嫔妾参见昭仪娘娘，娘娘千岁。”

林昭仪得意一笑，她早就看出来了，在这齐宫之中，唯一能指望的不是阴晴不定的陛下，是贵妃娘娘。

抱紧了贵妃的大腿，才能活得舒坦。

林昭仪伸出一只穿着绣鞋的脚，狠狠踩在楚闻蔷的手上。

用力碾压之时，楚闻蔷痛呼出声。

林昭仪眼里都是快意，“你要用我立威我不怪你，但是不该废了燕儿的一双手。”

这个世道，失去了手，被逐出宫，便是给足了银子，但是一个孤身女子，哪里还能活。

林昭仪的眼里，水泽闪过。

半晌，沈云仪自暗处缓步而出。

几人见了她，都立马行礼问安。

沈云仪示意她们起身。

“夜深了，妹妹们在这水池边，莫要着了寒气，还是回到殿中去吧。”

林昭仪几人离去，楚闻蔷跪在地上，红肿着一双手，转头看向沈云仪。

“你早就来了是不是？”

沈云仪大方点头，“正是。”

楚闻蔷：“你在看我笑话。”

沈云仪再次点头，“是啊。”

说完又好心提点，“你为难她们之时，就该想到会有被她们为难的一天。

她总要让后宫嫔妃们把心中的愤恨发泄出去才好。

也让这个楚闻蔷长长记性，日后无论荣辱，都莫要轻狂。

沈云仪不想和她多说什么，转身欲走。

楚闻蔷却厉声开口，“都是因为你，我才受今日之辱。”

沈云仪只觉这个楚闻蔷的脑筋有点怪。

今日这些明明是顾明德弄出来的，关她何事？

要怪也该怪顾明德才是，难不成她不敢怨怼顾明德，便来怨她，她看起来比较好欺负？

沈云仪更不想多和这个女人说什么了。

就是她将要离开之际，楚闻蔷却低笑起来。

她的声音，在暗夜中如鬼魅，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和恶意，缠绕住沈云仪的身体。

“你的秘密，我都知道。”

她朱唇轻启，三个字轻轻吐出：

“顾、明、祈。”